周日,RiNG Live House。
后台的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电子设备特有的金属气味。
制作人靠在墙边,透过舞台侧面的缝隙观察着正在进行最后彩排的S altatio Musica。
少女们在聚光灯下演奏音乐的身影显得格外清晰,演出服的黑色斗篷随着动作轻轻摆动,如同夜色中摇曳的暗影。
他微微闭上眼睛,音符化作具象的画面:一个迷失的灵魂在记忆的迷宫中徘徊,寻找着出口。
舞台剧表演多少能感染一些观众,再加上器乐演奏的熟练度,多少能做到把音乐的演绎性和故事性结合起来。
按照制作人的理念,技巧好或坏并不是乐队成功与否的必要条件。
多数情况,技巧只需要合格就足够了,更重要的是乐队的音乐能否通过演出,渲染出她们想要传达的情感气氛。
做不到的话,音乐技巧再厉害,也无法与观众达成共鸣,演出就是失败的。
音乐的鉴赏是有门槛的,不能要求所有观众都具备多高的鉴赏力。
大多数人听音乐时,并不会去分析编曲的复杂程度、乐句的编排技巧,或是和声的走向。
他们只会问自己一个问题——“这首歌让我感受到了什么?”
所以,S altatio Musica的演出被设计成两部分——先演剧,再演奏。
舞台剧负责铺垫情绪,让观众进入某种预设的心理状态。
等到音乐响起时,他们的情绪已经被引导至某个临界点,这时候,哪怕是最简单的旋律,也能轻易击穿他们的心理防线。
换个更形象的例子,假设有一部名字叫《Mygo》的动画,它的声优要进行乐队演出,并且假设有两名观众,一名看过动画,一名没看过。
那么,请问,这两名观众在听到一首动画中名为《诗超绊》的重要歌曲时,他们的感受一样吗?显然不一样。
先期的动画表演已经将大多数观众带入到了预设的“和解”情绪氛围中,极大程度的降低了他们对音乐的理解门槛,也就更容易被感动。
这也是制作人安排舞台剧的原因,将观众脑海中的感受进行具象化,这对于乐队音乐能否被观众快速接受十分重要。
当然,也不是没有相反的案例——看过Mujica和没看过Mujica的人听Imprisoned XII(假定有这么一部乐队动画和音乐)。
如果有人根本没看过《Mujica》,却直接去听《Imprisoned XII》,他们可能会觉得“这歌不错,但也就那样”。
彩排的时间很快,一转眼就结束了,音乐的调试几乎没有花费多余的时间。
毕竟RiNG现在已经更换了最新的舞台装置,不像之前旧舞台装置报废的时候只能请人工来完成这些工作。
穿着演出服的乐队成员们将乐器留在舞台上,随后回到了后台。
“彩排表现不错。”
制作人的声音在安静的后台显得格外清晰。
他拿起几瓶运动饮料,递给将身上披着的斗篷的兜帽摘下来的乐队成员们,手指在瓶身上留下细微的水痕
“补充点水分,观众很快就要入场了。”
一边分发饮品,制作人一边嘱咐道,他提高了声音,确保每个人都不会走神
“等会上台注意安全,兜帽和面罩都会有些挡视线,走路不要太急。”
分发到最后还剩下一瓶,有人没在。
眉头不自觉地皱起,制作人转头看去,祐天寺若麦正偷偷拉开幕布的一角,好奇地窥视着外面逐渐聚集的人群。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拿起一瓶冰凉的矿泉水。
“哦哦,来了……!”
看着外面逐渐聚集的观众,祐天寺若麦感到有些兴奋,不过很快她就打了一个冷颤。
一瓶冰冷的矿泉水被贴近在了她的脸颊上。
“咦咦——!?”
被冰冷的水瓶刺激得发出一声惊叫,祐天寺若麦吓得赶紧远离。
“祐天寺,你听到我刚才说什么了吗?”
将冰水瓶收回,制作人将手上拿着的另一瓶常温矿泉水递了过去,语气有些无奈的问道。
“啊哈哈……”
很显然,祐天寺没注意。
“……最后确认一次流程,“
有些无奈,制作人重新说了一遍,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后台里格外清晰
“舞台剧开场,然后是《暗月的记忆》和《霭雨》,停三十秒休整,没有中场互动,最后进行一小段对话演出并以《non-identity》收尾……明白了吗?“
每个人都点了点头。
“今天的演出这一段时间练习成果的检验,各位,我相信你们平日的练习已经十分充足,现在要做的,就是在舞台上把它们展现出来。”
制作人继续说道
“给观众,给队友,给自己一个交代。”
“制作人不需要一个交代吗?”
三角初华抬起头,清澈的目光直视着他,并问道。
这个问题让制作人微微一怔。
他停顿片刻,嘴角浮现出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
“如果你们愿意的话.……”
他的声音轻了下来
“像一个真正的团队那样演出吧。”
在制作人话语落下的同时,另一个声音传来。
“五分钟后上场!“
工作人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像是一道无形的分界线。
所有的准备,所有的练习,所有的犹豫与坚持,都将在这道线之后见分晓。
制作人深吸一口气,所有的鼓励和指导在此刻都显得多余。
最终,他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
“去吧。“
他说道
“登上你们的舞台……还有,记住,你们不是在表演给观众看。”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她们的意识里
“你们是在让他们体验你们的世界。”
成员们重新戴上了斗篷的兜帽与手中的面具,将相貌与身型隐藏在阴影之下。
舞台入口处的红光已经亮起,像一只窥视的眼睛。
走在最前面的是丰川祥子,因为她的面具没有摘下来过,因此她比其他人要更快些,而其他人则是在跟谁她先后登上了舞台。
在各自的位置就绪,随后一个声音响起。
“S altatio Musica。”
舞台装置无机质的报幕,随后舞台的幕布缓缓拉开,灯光落下。
站在后台与舞台的连接处,制作人透过布料间的缝隙看着舞台上的演出。
Oblivionis:(低声)我总觉得自己遗忘了什么……像是有个声音在呼唤,但我听不清。
Amoris:(轻拍Oblivionis的肩)别怕,Oblivionis。即使记忆消散,爱仍会留下痕迹。
Relictus:(低头抱紧萨克斯)我连痕迹都没有。(缓缓抬头,目光游离)世界像丢弃一个不和谐的音符一样,把我遗弃在寂静里。
Timoris:(颤抖)我害怕!害怕,站在台上时,我的声音会被吞噬……(仰起头又低下)我的怯懦!害怕被听见的……唯独这个……
Vilitas:(低头)我的鼓点太微弱,不配被听见。我只是个影子,藏在你们的节奏里。
Poenitentia:(沉重)每一次低音都在提醒我……过去的错误永远不会消失。忏悔再多,也无法洗净这双手。
她们的表演已经比最初排练时流畅太多。
祐天寺若麦的台词不再浮夸,而是带着一种压抑的炽热;椎名立希的声音也不再僵硬,而是像一把钝刀,陪着八幡海铃缓慢地割开观众的情绪。
聚光灯熄灭,乐队成员们回到演出位置。
“《朔の記憶》。”
舞台装置报幕。
乐曲首先由作为键盘手的丰川祥子起头,清晰却微弱的钢琴声缓慢流淌,随后萨克斯的吹奏带领着贝斯和鼓手托起了乐曲,吉他的声音在其中穿梭。
没有主唱和人声,但萨克斯、吉他与贝斯在中高低音区的交织却构成了人声音乐的效果,如同迷茫的少女在用平静的声音歌唱着追寻归路的乐曲。
后台的制作人满意的点了点头,他在倾听乐队的表演的同时也在观察着观众,他们的反应都不错。
尽管依然选择离场的人,但那是不可避免的,只要有足够多的人愿意留下就好。
第一首曲子很快结束,但演奏却没有停下。
键盘手与贝斯无缝的转调演奏着另一首曲子的前奏,鼓手与吉他等待着,给冬马和纱留出更换乐器的时间。
台下的观众也注意到了,这对于不少观众而言相当新奇。
至少,当下流行的少女乐队里很少听说有在舞台上出现过更换不同乐器的事。
当乐器更换完毕回到位置,冬马和纱等待着丰川祥子的演奏信号,当后者输出一段快速的下行琶音,舒缓小号声响起。
“《霭雨》。”
观众从报幕声中得到了正在演奏的乐曲的信息。
键盘手快速的按下合成器的琴键,配合通过混响、延迟制造空间感,观众切实的能感受到密集的音符正如同一般的雨幕落下。
雨幕中的小号,气声演奏搭配弱音器,它的声音沙哑又带着朦胧感。
八幡海铃的贝斯脱离了律动,开启合成器,演奏旋律,与小号呼应。
像是雨中的呼唤,同时又像是雾里看花,听不清或看不清,但谁都知道那里有什么等待着,某种摇摇欲坠又切实存在的东西。
这一曲的时间并不短,甚至可以说相当的长。
当长达七分钟的《霭雨》结束时,舞台再次陷入黑暗。
随后,一束灯光单独打在丰川祥子身上,她离开合成器,向着舞台中央走了两步。
舞台剧,再次开演。
Oblivionis(缓缓抬头,目光扫过观众):我们都在迷失……但为何我们会聚于此处?
Amoris(向前,与Oblivionis交替,抚胸):爱将我们连系在一起,即使它支离破碎……仍是唯一能连接我们的东西。
Relictus(垂头):但我还是感到孤独,像个被遗弃的和弦,在寂静中。
Doloris(抱紧吉他):我试着用音乐疗愈,可痛苦如影随形。
Timoris(拥抱自己,颤抖):我不敢向前走……深渊就在脚下。
Vilitas(手臂捂住面孔):我怕我的存在毫无意义……存在本身就像一种僭越。
Poenitentia(侧头转身,背对观众):我渴望解脱……但罪恶感早已刻进骨髓。
Oblivionis(开始演奏,带着易碎、渺小感的决意的声音):被遗忘的残渣、扭曲的爱、遭弃置的残响、刻进骨髓的悲痛、啃噬心脏的恐惧、不值一提的尘埃、永无止境的忏悔。(合成器演奏渐强)每一个音符——(手指再次重重的朝着琴键落下)都将成为我们灵魂的证词!
“《non-identity》”
non-identity,非同一性。
每一个声部间的配合逐渐的发生变化,一种躁动甚至是噪音感在营造出不安的氛围,就像每一个声部都在追寻着不同的道路。
这是一段自由即兴演奏,有序与无序并存,而当混乱与躁动感达到顶峰、部分观众露出不适与轻微厌恶感的时候,所有声音骤然停止,仅有合成器的电子音在维持着自己的现场Loop。
就像锚点。
其他乐器的演奏在两秒后重新开始,调性被重新建构,所有非同一的聚集成合一,但并非同一,所有和声都是平等的元素。
“四度和弦啊,等会,这不德彪西的练习曲吗?”
一位陪着友人来LiveHouse看演出的女高中生发现了台上的键盘手正在演奏的是什么。
不过演奏很快就进入了下一个阶段。
充斥着先锋味道的“不协调混乱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重拍和切分节奏的强烈煽动力,又被叠加了非洲节奏。
LiveHouse就像是变成了舞厅,不少观众不自觉的开始晃头或者点脚尖。
观众们不自觉地随着音乐摇摆,直到乐队突然切换到5/4拍,打乱了所有人的步伐。
"啊!"
有人发出懊恼的声音,身体还保持着之前的律动,却因为突然的节奏变化而失去平衡。
就像是走楼梯突然“踩空”了一样。
——身体还想跳,但节奏缺了半拍。
当这首十分钟的曲子结束,从S altatio Musica的成员到底下的观众都松了口气。
紧接着有口哨声,也有叫安可的声音,但丰川祥子首先走到台前行礼,其他成员也一并跟着。
随后,这个披着斗篷戴着兜帽的团队离开了舞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