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现在。
吕雨荣隔着透明窗,看着病床上躺着的那个被磁圈、橡胶管、透明头罩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孩。
兴许是康斯坦丁事先通知过了,现在病房里并没有人看护,吕雨荣把手贴在玻璃上,感受着手心光滑的冰凉触感,他看向一旁的Z女士:
“我还以为她的处境会更糟糕些,什么暗无天日的地牢,满是血迹的手术台,来之前我都想好了她可能会受到什么样的折磨。”
吕雨荣感慨道:“结果她居然好好的睡着大觉,过得比我都好,她这是在做梦吗?”
“她偶尔会梦见些什么……不过,你不生气?”Z女士问道。
原本想将[人工梦游]这一技术介绍给吕雨荣的Z女士顿时安静了下来,免得这一技术的内容与用途进一步刺激到眼前并不是真的很冷静,只是故作姿态的青年。
吕雨荣握拳,他想要砸烂眼前的玻璃,直接把维尔汀带出来,但考虑到日后除非自己等人发现了能够让普通人也安然渡过暴雨手段,否则就需要牢牢和基金会的立场绑定才能得以保全那些好不容易才在暴雨中活下来的普通人,他最终还是没能像以前那样毫无顾忌,青年的拳头轻轻地叩着玻璃:“老维,听得见吗,该起床了。”
“她没听见。”吕雨荣转过身,对Z女士和颜悦色地说道:“我打算进去,近距离地观察一下她的情况。”
“康斯坦丁女士那边,我会帮你解释。”
“谢啦。”
得到了Z女士的同意,吕雨荣心情大好,把手搭在门把手上就要推开病房门,这时Z女士喊住了他:“吕雨荣先生,临走前,我想送你一句话。”
吕雨荣愣了一下:“什么?”
“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Z女士开口,是字正腔圆的中文,听着这句话,吕雨荣的眼皮微微一跳,他不是没听过这句话,但这句摘自《易传·系辞传下》的话从Z女士嘴中说出来,让他不得不认真揣测其中的用意。
Z女士到底想要表达什么?是她知道内幕,认为基金会那边的动机并不单纯,需要自己好好做准备,还是说这女人在警告自己,他今天的行为有些过火了?
“我并没有别的意思。”知道青年又陷入到了惯常的多疑当中,女人有些无奈地扶了一下脸上的黑框眼镜:“我是想告诉你,你其实没必要过于紧绷,你的能量在这场漩涡中能带来的影响其实比想象中要更……总之,把它当成一句礼物吧,其余的,等你和维尔汀她聊完之后,我再找时间和你谈谈。”
绛紫色的手环依旧绑缚在女孩的手腕上,其中盈满的痛苦没有减少,甚至还增加了些许,这说明维尔汀再被关入病房前,仍有能力给自己附着上[无敌体魄]的特征,这足够让女孩把基金会杀个底朝天……不过她没有这么做。
青年并不是不能理解她的做法,在控制怒气这件事上,女孩明显比自己要强上不少,好半响,他开口,脸上带着副仿佛在说“真受不了你”的表情:“好久不见。”
那些精密的仪器,被密集纠缠却又带着那么点条理的线缆接在维尔汀头上的那个泡泡罩上,吕雨荣能够从那上面窥见维尔汀梦境的倒映,那些不规则的图案变换扭曲,像是古早的贴图动画,这就是维尔汀现在做着的梦。
他慢悠悠地扯过一张椅子在床边坐下:“我算是明白你到底有多辛苦了,和那些政客待在一起的每分每秒,我都能深刻地感觉到自己的剩余寿命在以指数级的趋势往下掉。”
“我利用威胁与暴力赢下了第一局。”吕雨荣把盖在维尔汀身上有些歪斜的毛毯铺开摆正:“这应该是你最不希望我使用的方式,但是我也没办法,狂邪和躁动像是深深扎入我骨髓内的病症,没了淮南橘,我完全没有办法抵御这一影响,只能用意志保持神智的澄澈。”
“这样奢侈的清醒,我不知道自己还能维持多久。”他轻轻说道。
“所以你快些醒过来吧,星锑,槲寄生和斯奈德,箱子里那几位神秘学家撑起打斗场面那肯定足够,但在政治场上,她们当中能靠得住的很少,卡森老爷子虽然蛮靠谱但是现在还没到他出面的时候,应付那些人还是得靠你的魅惑和口才,待在后方听你的指示让我砍谁我砍谁才是我该做的,你说是吧。”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电子仪器正常运作时发出的滴滴声,说完了这些,吕雨荣也没啥可做了,毕竟先前自己最大的目标就是确认维尔汀是否安好,现在确认完了,按道理来说,自己应该回到和康斯坦丁等人的斗智斗勇当中。
但女孩细微的呜咽声抓住了他的脚踝,青年回头,亮起的显示屏播放着毫无运动规则可言的粒子流,那些流向聚合,分散,又彼此纠缠,用肉眼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但,吕雨荣拥有灵性。
瀚海那样的灵性被吕雨荣放出,让他能够以“灵视”的角度观看这个世界,在“灵”的这一侧,以墙壁为边界的概念模糊了,且无限向外延伸,尽头是一片浩瀚的灵雾,坚实的地面在这一侧是平滑如镜的海。
“啧,这是一个灵体?”
吕雨荣的轻啧声带着明显的讶异,没有阴影,唯有倒映留存于镜中的巨大造像在他的灵性观测中显得那么突兀,以至于青年没有花费多少思考就将眼前这个双臂交叉着抱怀的人像与维尔汀的梦境联系起来。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维尔汀的黑暗面吗?还是来维持原力平衡的?”
吕雨荣的肉眼打量着前方,在灵视中,那是巨大造像存在的位置,纯白的基座上顶着漆黑破碎且胸腔中空的人类半身,祂没有五官,只有一个漆黑的漩涡在脸上缓慢地旋转,似乎要将吕雨荣的思绪全数吸入……祂是安静,伟岸的,仿若神明的迷思,不管它是什么,总之祂看着不像是个好说话的绝地英灵。
灵性颤动着,透过自己灵性的反应,吕雨荣眯起眼睛,他感觉到了,通过人像中空的胸腔,有什么东西缓缓流淌着,那是这个巨大人形的源头吗?吕雨荣并不能确定,在搞清楚这家伙和维尔汀的关系之前,他不会贸然动手。
但很快的,吕雨荣就确定了这个混蛋和维尔汀之间的联系,祂脸上缓慢旋转的漩涡每转动一圈,现实中的女孩就会发出一声形若哭泣的**,随后痛苦被可视化,化作淤血颜色的丝缕被那名或许可以被称作“神明”的不明生物吸入,这时青年才明白,那玩意其实是维尔汀噩梦的映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