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流者一号呼叫锚点,请求回复,重复,漂流者一号呼叫锚点,请求回复!完毕……”二号是在队长的呼叫声中慢慢恢复知觉的,身上沉重的装备在此刻成为了累赘,他却不敢将其脱下。空气的感觉十分粘稠,似乎可以轻易拧出水来,这使得本就难以行动的他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才从地上坐起来,检测到生命信号活跃的辅助行动装置逐渐变得灵敏,这才让他有能力再度站起。
连续数次杳无音讯的呼叫也耗尽了队长的耐心,“醒了?看见你还活着真是一大幸事,三号和四号没能做到。”这里与他们刚刚进入裂缝时的景象相差甚远,混凝土基调的结构占据了这方形空间的绝大部分边界,昏黄的壁灯倒没有闪烁,却也没什么照明的作用了。它们看上去都已经极为老旧,布满了裂缝和缺口,很像是他们先前所处的设施——几十年没有维护的荒废版本。
“你刚刚穿过通道就发生变故了,那处空间整个都在坍塌,三号直接化成灰了,你的状态也不太好,我只能拉着你一直往外跑,直到周围稳定才停下………抢救出的东西很有限,联系也中断了。”
“你居然能拉的动我,我自己都站不起来你居然还能拉得动我。”弯腰从地上的挎包里翻拣出自己的自动散弹,二号感觉自己像是泡在粘稠的泥浆里一样,浑身上下都沉甸甸的,呼吸都相当困难。
“这里的重力很不正常,在撤离的时候我看见了很多发亮的符文,我靠近就会使它们失去光芒,然后区域就开始坍塌……那似乎是某种神秘学术法,我不太确定。”将通讯器收回背包,把地上的装备包挎到肩头,队长冲着破旧的门扉点点脑袋,“不过你醒了,我们就可以继续前进了,得找个地方和锚点他们恢复联络才行。”
计划赶不上变化,任务刚刚开始就损失如此惨重,要是在以往,这足以判定为任务失败,可这一次他们没有重新再来的机会了,暴雨落下,他们已经成为了不存在的人。
“在这被遗忘之地……”这里的门禁全部都已经损坏,队长用撬棍一扇一扇地把门撬开,报废的设备,积灰的桌椅,地上散落的纸张上还画着无数意义不明的图案,“不管这里原先的人员是做什么的,他们走的都相当匆忙,连名单都能落下。”
虽然落下了也看不懂,却能够让人联想到很多不好的情况,频段中的两人看似轻松,实则已经把武器捏的咯吱咯吱响了,他们很努力的尝试降低自身移动时发出的噪音,但在全身覆满装甲的情况下,这并不现实。
“继续前进,别停留太久。”枪比人先探出门口,二号的瞄准辅助装置在瞬间扫描了整条废弃的走廊,没有异常活动,也没有热成像信号,安全。
墙上有血迹,地上有焦痕,看来这里的守卫们并没有过的多么滋润,那些喷溅的血液面积惊人,活像一个人被碾碎在了混凝土墙上:“这一点儿都不对劲。”
“别担心,这些痕迹都很陈旧了,以现在我们看见的情况分析,这里能存在我们之外的活物才是最大的异常。”队长不以为然,在基金会工作许久的他见过的大风大浪太多了,一点点鲜血根本造不成什么影响。他走到前面,将挡在通道里的木板箱挪到一边。它已经极度腐朽,粘稠的黑色油状物质伴随着它的移动流的到处都是,这古怪且令人恶心的玩意儿似乎是某种术法的残余物,当队长靠近它们时,护甲上篆刻的神秘术防护符文会闪烁不详的光。
两人小心的迈过那滩诡异的泥泞,前方似乎是感应灯光,在队长靠近的瞬间启动,照亮了尽头损毁的门扉,这似乎惊动了什么不好的东西,一阵低沉的吼声在前方响起,向他们靠过来。
先是一只手扒住了前方的门框,然后对方的半个身子就从门后的黑暗中探了出来,那似乎是一名安保,陈旧的头盔上耷拉着碎裂的防弹面罩,身上护住重要部位的重防弹衣上沾满了黑色的污渍,空洞的眼眶里悬浮着一团让人感到不安的紫黑色火花,当它与戒备起来的二人对视时,一种森然的冷意迅速蔓延到了他们的四肢百骸。
因为对方后背上又伸出来两只通体乌黑的手臂,开始在身前的空气中杂乱的书写能够发光符文,随着他的动作,原本乌黑的肢体开始迅速蔓延出异色的纹路,传递至后背上如人形般的巨大囊肿。
“别愣着,开枪!”仅仅几秒,那原本融于黑暗的怪异躯体增生就完全亮了起来,巨大的危机感悄然而至,两人不分先后的同时举枪射击,子弹的速度明显比对方手指挥舞的速度快的多,队长的重型突击步枪命中两次,打裂了对方胸前的防弹衣,并狠狠削去了它的半块头颅。那怪物尖叫起来,手里明显还未完成的符文被一把甩向两人,速度快的难以想象,其轨迹周围的空间出现了异常的扭曲,这明显是一记势大力沉的神秘术法——尽管它还没有完成。
“躲开!”说起来轻松做起来难,队长艰难地在密度过大的空气中试图转身,却终究没能完全闪开那道法术,如黑箭般袭来的符文术式击中了队长的左腰,与防护背心上的防御术法碰撞出了耀眼的闪光,最终偏转没入了混凝土墙中,顷刻间将其融化出了一个沾满黑色糊状物的大洞。
队长在冲击力下连连后退,痛的倒吸冷气的他最后摔在了那滩恶心的油腻物里,被打碎脑袋的怪物失去了对躯体的掌控,无力地摔在地上,但他身后的囊肿却像蟑螂一样拖着尸体迅速逼近,迎接他的则是二号黑洞洞的喷子枪口。
“嘭!嘭!嘭!”连发喷子甚至连怪物的内脏都打漏出来,在凄惨的尖啸声中,长在尸体背后的囊肿渐渐塌陷下去,化成了一具诡异的空皮囊,黑色的液体在身下流淌,明显是没了气息。
“起来,队长,我们得赶紧走!”头顶天花板上传来更多怪物的叫声和脚步声,它们正以极高的速度靠近并试图包围两人所在的区域。来不及为队长检查伤势,二号几乎使出全身的力气拽起了队长的手臂,连搀扶带推搡的带着他从前面的通道冲了出去。
“左边,快!这里是楼梯,我们很快就能出去了…”呲牙咧嘴的队长脚步渐渐虚浮无力,二号却始终不愿意松手放弃,他全程都在四周骇人的吼叫声中找寻着废弃的出路,从未回头,又或者说完全不敢回头,直到呼吸变得粗重的队长一把拍到了他的肩上,“走……快走,别管我了。”
防护背心并没能完全阻挡那道诡异的攻击,队长左腰处的装具和服装已经完全融化,像烧化的沥青一样挂在腰际,连带着皮肉也被烧去一层,并隐隐还有着继续蔓延的倾向。他再也走不动了,他不能再为了一点渺茫的生机拖累他的队友了。
“听着,如果可能,就继续联络锚点,我们的任务不存在失败这个选项,不论我们还剩几个人,都必须坚持下去。”解下身上的装备包和弹药,又将通讯器摘给了二号,现在他除了手中的重型突击步枪以外已经没有其他东西了。令人恐惧的声音越靠越近,他用力拍了拍二号的肩,“赶紧走吧。”
二号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扭头继续顺着楼梯奔跑,很快消失在楼梯间上方,喘着粗气的队长一把扯掉了脸上的呼吸面具,战术目镜被连带着一起摘了下来,随着他的动作,从嘴角和鼻子里渗出来的黑色液体流的到处都是,他快顶不住了。
不过顶不住并不代表他立刻就会倒下。剧烈的咳嗽将内脏缓慢腐蚀后流出的乌黑黏液全部吐出,检测到健康状况急剧恶化的自注射兴奋剂立刻生效,原本濒临极限的躯体猛地爆发出最后的力量:“都给我滚出来受死!”重突像玩具一样被拎起来,面对蜂拥而来的变异怪物,他毫不犹豫的开火射击。
“来吧!!”
二号很快就听见了在狭小空间里不断回荡的巨大枪响,间隔穿插着濒死的尖叫声,这些声音都在逐渐远去,直到一声突然的爆炸为这一切收了尾。
没有死亡播报,不是代表队长幸存,而是系统受到的干扰在加重,他走的越远,耳机里的杂音就越令人讨厌。尽管如此,这仍然是个很好的迹象,这代表通讯装置正在尝试恢复信号,他正在靠近地表,而不是在这个黑暗危险的地下设施里徒劳的打转。
身后又一次出现了吼叫的声音,它们还在追逐,似乎永远无法摆脱,尽管他已经无限接近于逃离…………逃离?
他忽然想起了一直以来都被他忽略掉的细节,那是某些特殊部门曾经反复提及并关注的重点。
“………如果发生某种扭曲,穿越或者时空紊乱事件,我们必须确保同一位面的我们能使用相同的徽标表达相似的意思。”这是那个部门曾着重研究并努力的项目,但二号无论如何都记不起部门的名字了,但现在都无所谓了,他看见了那个象征希望的符号,就在右边,只要他能到达那个地方。
可惜,想要从这里逃走的不止他一人,出口前的大厅中,到处是眼露凶光挥舞着相当数量额外肢体的怪物,有些披着残破的白大褂和科研胸牌,有些携带着肮脏的武器和极为眼熟的作战背心,甚至还有身着重甲,一直存在于敌对阵营的突破单位,双方见面的一瞬间就开始在空中书写大段大段的神秘学法术,二号暗骂不好,唯一的选择就是冲刺,祈祷对方的术法追不上他的后背。
挡路的敌人被不计消耗的霰弹打得连连后退直至失去活力,疯狂扑过来的敌人也没能抓住二号的衣角,赶在术法打在身上之前,他豁出命冲过了最后的路程,随后一拳砸在了主入口大门的开关上,让闸门在轰鸣声中开始缓慢合拢。
试图爬出的怪物源源不断,哪怕失去了头颅或者大半个躯干都能继续行动,二号甚至没有时间更换弹匣,弹药很快就见了底,正当他已经被逼的抽出砍刀准备进行绝望的贴身近战时,另一支枪却从身边举了起来,并在瞬间喷吐出了强悍的火力,将刚刚逼近的怪物潮打成了碎片,再被闸门缓慢的挤成一地烂泥般的糊状物。
二号如释重负地瘫在了地上,在他身侧是一架残破的战斗型机械体,它失去了一条胳膊,身上很多地方的护甲都明显脱落,闪光的视觉传感器盯着二号看了很久,久到让他都感到了几分不舒服。
“不论如何,谢谢。”对着机器道谢相当滑稽,但这里并不存在其他人来嘲笑他的行为,出乎意料的是,这台机器真的给了他回应。
“不客气,战斗人员,你看起来很疲惫,我需要对您进行协助吗?”它的仿声模块很努力的尝试用尽可能甜美的语音进行交流,但明显没有多少作用,“如果有必要,还请您汇报您的行动目标,我将尽可能为您提供服务。”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的目标是什么。”机器人用沉默进行了回复,仿佛在进行一系列的思考,宕机在原地不再动弹。稍加休息之后,二号检查了自己的弹药和装备,又查看了自己的通讯器,终于看见了一直在等待的结果。
与锚点的链接恢复了,尽管仍时断时续,但总归是能传递几分信息。保险起见,他选择了通用的求救信号,用手指在送话器上敲出了任务开始后的第一个单词。
他并不确定这串消息能不能被及时接收到,这可能会花上几个小时甚至一两天,因此他的行动不能在这里等待下去,他要前进。
唯有前进。
令他意外的是,那台明显已经在设施门口处守卫了相当光阴的机器人居然跟着他一起爬上了地表,没有任何指令和征兆,就这么默默的跟了上来。
“幸存协议已生效,保卫设施存活单位的安全并确保其行动正常进行已调整为最高优先级任务,向您致敬,先生。”这是二号唯一能从它嘴里问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