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开学到现在的三个月时间里，除去天文部繁忙的日子，千春每个中午都会和祥子一块。两人不时去往中庭，也会老实呆在教室里。但还是出去吹吹风的日子偏多。她们肩并肩坐在石椅上，将饭盒放在膝盖上吃饭。边吃饭边聊天。偶尔会有同班同学经过。斜着射来的视线带有炽热的探询意味。但千春从不把那放在心上。一如小学时没怎么在意当时的同学对她和素世所开的恶劣玩笑。
今天因为上体育课要换衣服的原因所以来得稍微晚了一些。千春捧着饭盒来到两人常来的地方。祥子正望着绿油油的草地吃饭。吃的东西依然是便宜的鸡蛋三明治。上面还有便利店临期处理的标签。千春和她寒暄了几句，然后打开自己的饭盒，把同作为午饭的三明治分给她。祥子有些犹豫，千春则说这是特意为她多做的一份。
“这么说你怕是不太高兴——可你吃的东西好像有点寒酸过头了。”
“正在减肥。”祥子解释道。
千春不着痕迹地看了眼她的脸。较之四月份的时候好像更加瘦了。好像街上游荡的长期营养不良的瘦猫。脸上的婴儿肥全然不见踪影。两颊有向内凹陷的痕迹。她暗暗叹口气。
“但不管怎么说，眼下正是要多吃饭的年纪。能吃的话尽量要吃饱。不然身体成长的能量从哪里来呢？仅凭光合作用吗？”千春以严肃的语气说道。不容分说地将手里的三明治递给了她。
和那张薄如蝉翼的鸡蛋三明治相比，千春递来的无疑豪华得多。烘焙得恰到好处的白面包内夹着烤熏鱼，水芹和煎蛋。面包咬下去口感酥脆，涂抹的黄油香四溅。祥子吃着然后道谢。
两人享用完三明治，又喝了千春带来的两罐封装咖啡。祥子小口小口地喝着咖啡，显得十分爱惜。虽然那一样是从便利店买来的廉价货。不过口感确实丝滑美妙。千春尤其中意这款咖啡，其苦意在舌尖荡漾后会转而升起一丝甜味。只有一点点，却足以抚慰人心。
“三明治好吃，咖啡也好喝。千春是个有品味的人啊。”吃饱喝足后她说。脸上又浮现出往日冷静而又迷人的笑容。
“要不要在附近走走。”千春提议。
二人收拾好饭盒起身。空掉的咖啡罐扔进垃圾桶。
千春与她并肩而行。思量身边的她的心里所隐匿藏起的东西。她所守护的秘密又将把她引导至何处呢？千春试图通过看她的眸子找出些许端倪。然而那澈亮的眸子中装的只是凝结成块的平静。使千春想起反射光线的冰。她能体会到的只有祥子所抱有的深不见底的孤独感。沉默与孤独构成的城墙之后便是独属于她自身的，不容他人侵扰的天地。《春日影》正是从那片天地中降生的。千春无法步入其中。虽然通过录制的视频知道了有这么一处地方的存在，却也只是仅此而已。
千春心乱如麻。好像回到了昨晚坐在键盘前弹奏《春日影》的时候。想干什么都不成。无论怎样努力，都会被浪拍打退到岸边。想冷静下来好好开动脑筋也不成。脑袋思考的部分好像有什么东西发生了故障，如何都启动不起来。
不知不觉，她已停下了步子。祥子一个人往前走出了一段距离。意识到千春落在了身后，祥子回头牵起她的手，露出仿佛要将一切不安和困惑吞噬的迷人笑容看着千春。就好像在说：“不用费劲去考虑那么多，这样就可以了。”
可是看到阳光下闪露的她的笑颜，千春就不禁想到在RING所谈到的话题。和她们在惴惴不安中塑造的人比起来，眼前的祥子要更加温柔和善，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她一言不发地退出乐队的样子。这当然不是说她们所说的就是假话。只是和现实接轨后，言语的力量便很容易被撕碎成微不足道的纸屑。
“在想什么，表情这么严肃？”她用羽毛扫过脸颊的力度轻轻问道。
“啊.....”千春不好意思地扬起脸，“我在想.....这样的日子能持续多久呢？”
祥子漾出费解的笑，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看着千春，好像她的脸上沾上了什么东西。
“怪念头。你怎么会这么想。”
“大概是因为和你在一块太愉快了。怕这样的日子不会长久。说不好，但大体是这个意思。能明白？”
“大致上能懂。不过千春，你觉得我们之间会产生不可弥合的裂隙吗？”
“我想不会。”千春舔舔嘴唇。从刚才起嘴唇就干得难受。嘴里沙拉沙拉的。
“只要你觉得不会那就不会。”
她将手轻轻搭放在千春的肩上。不过千春能感受到一股莫名的重量。
“你和隔壁班新转来的同学一起组乐队了。千春。还有高松灯同学。”
嗯，千春老实承认。
祥子没有改变表情，继续目不转睛地看着千春。
“从中恐怕听到了些什么关于我的事情吧。”
“多少知道了一些事情。看到了你过去演奏的画面。”千春紧张地握紧拳头。
祥子沉默了一会儿。千春隐约听到了冰块碎裂的清脆声响。
她将手慢慢抬起，像检查指甲修剪情况一样轻轻摊开五根纤细的手指。
“嗳，千春。”祥子说，说得异常缓慢，好让千春能够清晰听见每一个字。
“你知道有些事物是不能后退的。比如时间，比如河流，一旦往前推移，就没有了回头这一说。假如中间出现了差错，哪怕是一点点的差池，那么也只能将错就错地继续下去。就算前方写明是悬崖绝路，也只能义无反顾地纵身一跃。”
“我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没有任何可以自豪的东西。而且怀有不可言说的秘密和难以自处的自尊。粗野，傲慢，麻木不仁。很难说是一位合格的朋友。但是对你我有一点可以保证：我们能成为很好的伙伴。我们能这样在阳光下散步的日子会久到令你腻烦为止。我能说的只有这么多。”
说完，她微微躬身，然后等待千春的反应。
得到了这样的保证，千春的心平稳下来。虽然她说的秘密依然萦绕在心头，但那已不再重要。
“关于你的过去，我什么都不想知道。祥子。我认识的你现在正站在我的面前，抓着我的手。这就已经足够了。”
她如释重负地叹口气。看看腕表时间已经差不多了。
“好了，得回教室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