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历1454年11月20日晨，福塔雷萨帝国，极北，啸雪堡城墙前。
自苏区与斯萨克部落联盟的第二轮谈判开始之后，在谈判的间歇之时，双方便有了空闲来举办一些……有趣的联谊活动。
暴雪初霁的冰原上，十二座冰雕图腾柱围出比赛场域。斯萨克鼓手们敲响冻骨制成的战鼓，沉重的鼓点震飞雪尘，兽皮披风的部落勇士们同时跺脚应和，四处便随着这狂野的节奏腾起白雾。另一边，红.军战士整齐划一列阵如钢铁长城，蓝灰色军装与雪原的银白泾渭分明，刺刀林立的寒光却与冰刃图腾柱的锋芒遥相呼应。
今天第一个联谊项目是被称为“巴达拉什”的摔跤比赛。
这是一种充满极北“蛮荒”风情的体育运动：按照斯萨克方面给出的规则，“巴达拉什”比赛时双方选手上场时需要既不披甲也不带武器，全身上下只裹一件勉强足够御寒的单衣（如果不是极北的冬天真的有可能冻死人，卡勒毫不怀疑部落会把这一条改成赤膊上阵），在一个大约十米直径的圆形场域展开比拼。比赛禁止拳击或者脚踢，但可以拥抱或者冲撞，一方倒地后十息之内仍未站起即视为负。
“巴达拉什”比赛的顺序是等阶由低到高，即先举行普通战士的比赛，然后是勇士队长和小军官，最后则到大头领，由于斯萨克“盖努曼”阿纳托尔和红.军司令卡勒都无意出战，因此红.军一旅旅长，极北军管委副官法尔肯和一名斯萨克部落酋长的较量便是决赛——斯萨克祖规“巴达拉什”盛会时胜利一方会有丰富奖励，包括但不限于一头极北黑牛或者专属战斧，此次比赛虽然是与外人进行，但“盖努曼”阿纳托尔特令，奖励规则依然有效。
在前期普通战士和小军官的较量中，红.军既没有占便宜也没有吃亏：这主要是因为虽然斯萨克部落勇士普遍在个体格斗方面拥有比红.军战士更多的经验，但体格往往并不占优甚至稍弱——极北到底是一块苦寒之地，食物的获取极其艰难，即使是拥有一定地位的部落勇士，其营养摄入也不如红.军充足和科学，自然难以拥有更健壮的体格。
不过到了头领级别，情况就不一样了起来。
“血爪，撕碎所有南方佬！”
血爪部落头领哈拉尔德身披熊皮大氅跃入场中，他身高六尺，健壮如熊，半裸的胸膛纹满冰原狼图腾，青铜耳环在寒风中叮当作响。血爪酋长双足重踏雪地，一阵雪雾瞬间腾飞至法尔肯脚边——这是斯萨克传统的"裂地威吓"，围观部落民顿时爆发出狼嚎般的喝彩。
法尔肯嘴角抽了抽，转头看向了场外正和斯萨克“盖努曼”阿纳托尔坐在一起对饮观赛的卡勒，露出了“我真要和这家伙打吗？”的表情，后者耸耸肩，用口型给了他“输了也不要紧”的答复。
“开始吧。”坐在卡勒身旁的斯萨克“盖努曼”阿纳托尔站起身来，从搁在雪地里的石桌上举起一碗热酒一饮而半，将碗底剩余的酒液洒向了洁白的雪野。“勇士们，尽情挥洒你们的汗水吧！”
鼓声骤急！
哈拉尔德如雪崩般冲撞而来，熊掌般的双手从两侧向法尔肯抱来。红.军旅长只好侧身错步，勉强躲过第一轮攻击，随后试图从后方猛推血爪酋长将他推倒——然而哈拉尔德只是狂笑一声，即刻刹住脚步，伴着雪雾飞腾径直倒着冲来，一瞬便与法尔肯硬碰硬相撞，凭借魁梧的身形势大力沉将后者撞飞倒地。
“十！九！八！……”
一旁的斯萨克裁判立刻冲上前来，对着怔然坐在地上的法尔肯大吼叫道，后者拍了拍脑袋，气愤地跳了起来，一把脱下外套丢给了场地之外的红.军战士。
“踏马的！来啊！”
……
“啧，你们红.军的士兵虽然不错，头领的身手却很一般……唔，不过不服输的样子不错。”
斯萨克“盖努曼”阿纳托尔一口一口地灌着碗中热酒，脸颊通红地对卡勒说道。
“嘛，红.军是一支强调集体作战的新式军队，我们的军官并不擅单挑，但我们都有永不言败的精神。”卡勒耸耸肩，灵活地转移了话题。“不过阿纳托尔先生，你觉得我们苏区的酒，如何啊？”
说罢，卡勒提起煤炉上温热的酒壶，给自己也满上了一碗热酒，单手举起便一饮而尽。
“好！好极了！”斯萨克大酋长迫不及待地又给自己满上了一碗，高声叫道：“这是我喝过最美的酒！再……再来一碗！”
卡勒确信这位极北雪原上的“北风之子”已经醉了。
极北是一片苦寒之地，在这片洁白雪原上以零散游牧和渔猎为生的斯萨克人既没有酿造好酒的技术，也缺乏足够的粮食，所以即使寒冷的生活环境理应需要烈酒御寒，贵为部落联盟大酋长的阿纳托尔平时能喝到的也不过是用黑麦混着各种草药发酵成的低度麦酒——这时候卡勒一掏出南方通过蒸馏技术造出的高度烈酒，阿纳托尔那是又喜欢又不胜酒力，几碗下去就带了明显的醉意。
我打不过你，还喝不过你吗？
谈判，是有学问的……
“只要你们愿意加入苏区，这样的好酒以后要多少要多少，我保证那时候你每天都能喝上一壶。”卡勒笑眯眯地说道：“除了好酒，还有香浓的麦粥，松软的面包，以及香喷喷的烤肉！”
“你们当真能让所有人都过上这样的生活？”阿纳托尔沉默半晌，不敢置信地摇了摇头。“不要骗我——如何这世上的东西足够每个人都这么过日子，那么就不会有厮杀和战争了。”
“人人吃烤肉暂时还做不到。”卡勒诚实地说道：“不过麦粥和面包充足供应已不是什么遥远的事了。苏区正在南边结合魔法和科学的力量建造一座巨大的熔炉，它可以源源不断地生产一种叫做氨的神奇物质——它能极大提高粮食产量，让每年收获的麦子数倍地增加，堆满每一件仓库！”
“……如果有机会，我很想去亲眼看看你说的这些东西。”斯萨克大酋长悠悠地叹了一口气。“我很难想象那样一个世界。”
“如果你想来参观的话，苏区随时都欢迎你。”
卡勒微笑应道。
……
大概是酒桌上好说话的缘故，苏区与斯萨克部落联盟的第二轮谈判取得了远超第一轮谈判的成果：斯萨克“盖努曼”阿纳托尔承诺终止一切敌对行为，从啸雪堡接触线上撤走一半部落联军，挑选一批有较高地位的智者和长老组成考察团前往苏区；作为交换，极北军管会也会组织人手向茫茫冰原派出一支探险队，由部落方面负责向导前往极北冰海之边，同时考虑到部落撤军必然引起那些为出征消耗颇多而一无所获的部落的反感，卡勒代表极北军管会答应会酌情无偿援助给部落一批粮食物资，以补偿撤军损耗。
谈判的最后，为联络情谊，卡勒和阿纳托尔交换了私人礼物。卡勒送的当然是整整一箱高度数的蒸馏酒，阿纳托尔则回礼了两只极北冰原狼的狼崽——两只狼崽均是差不多四个月大，但已经有近一米长，六七十斤重，毛色雪白，牙尖爪利，看上去很是凶猛，不过倒是颇为聪明和亲人，更换主人后也没有乱叫或者试图逃跑。
卡勒很喜欢这份礼物，他确信他喜欢这两只小狼的程度绝不会次于阿纳托尔喜欢那箱酒的程度——虽然他不会养狼。
不过红.军总司令并不担忧这一点。
——
曙光历1454年11月20日傍晚，福塔雷萨帝国，荆棘关以东，迎光官道旁。
冷酒过喉，润嗓入胃。
蹲在一颗光秃秃柳树下的科林抹了抹嘴角的水渍，晃晃手中铁酒壶确定其中还有小半壶淡麦酒，小心翼翼地把酒壶盖子拧紧挂回腰间，又把戴在头顶的草帽向下压了压遮住面容，方才招呼着在另一边小眯的同伴起身，一边仔细观察着四周一边慢步返回到官道边缘，装作了逃难的难民。
这是他和搭档萨尔接受苏区情报局的敌境渗透任务，从福塔雷萨国民军控制的金水城出发，扮作游商走山路绕过两军对峙的荆棘关前线，来到这昔日旧王国迎光行省境内的第三天。
这次任务起源于苏区情报局对白区渗透工作稳扎稳打的扩张计划：自一年多以前情报局建立以来，到目前为止苏区已经在大多数帝国政府控制的城市拥有了基本的情报网络。在这个基础上，党中.央要求情报工作不能再停留于几乎绝对安全的盟军控制区，而要“大胆但稳重地把革命的眼睛插到真正的敌占区去”。
按照计划，科林和萨尔将乔装打扮穿越战区前往东境贵族叛军控制的迎光城，确认那里的情况并尝试建立情报局的先头据点，以便后续继续投入人手和资源扩编成真正的地下党网络，服务于前线战事和总的人民革命事业。
这个任务很危险，并非每一个情报局的同志都有勇气接下，但报酬也很丰厚：一般来说，这种首先前往敌占区执行开拓工作的先行者，都会在区域组织建立后自然而然地担任该区域党组织的领导职务，几乎等于板上钉钉的晋升。
要进步了.jpg
完成艰苦卓绝的任务，证明自己对党和苏区的忠诚，同时以此收获名望与地位——这便是科林乐衷的人生道路。
——比蹲在工厂里打螺丝有前途多了。
只是……
他没想到，荆棘关以东的“敌占区”，并非是单纯由敌人控制那么简单。
两人走山路越过荆棘关战区进入迎光境内，沿着地图上标记的官道前往迎光首府，首先感到的便是一股迟暮般的安静。
太安静了。
尚在帝国政府控制区时，科林在由帝都安柏林到金水城的帝国大道支线上行动时几乎每天都能见到两到三班从事跨城贸易的大型商帮，十几个人的小队游商和零散旅人更是不计其数，这是经济繁荣的证明——尽管金水城在福塔雷萨卫国战争时同样遭受了战争破坏，大多数市民因为侵略军的毁灭性洗掠而或死或逃，但经过一年重建，帝国政府以经济和行政手段从各地召来移民，迅速让这座昔日的河港商都恢复了活力，今日城市人口已经恢复到了战前的60%，亦是国民军准备发动冬季攻势的前线物资囤积地。
但自从科林离开荆棘关地区，他居然没在官道上见到一班从事私人贸易的民间商队，除去偶尔如奔雷般驰过的骑兵以及举着各色贵族家族纹章旗帜的运送粮草物资的辎重队，偌大一条干道上能见到的民众只有零零散散衣衫褴褛逃难的难民。
科林出身于北境首府安格里诺的劳工家庭，印象里北境公爵洛伦佐•图里克主政的旧北境就是平民百姓过得最差的时候——那时候一个力工在工地卖上一天力气，也不过讨得勉强填饱肚子的几十枚铜板，而后就算不论人民党的苏区，单说艾伦•瑟莱斯的福塔雷萨帝国，这个“有一定封建残余的新兴资产阶级政权”治下人民的生活水平也显著高于旧北境，一个人只要愿意干活，就不太可能饿死。
只是现在，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自己“最烂地区”的印象，恐怕马上就要被贵族叛军控制的东境刷新一下了。
——
曙光历1454年11月22日晨，福塔雷萨帝国，荆棘关以东，迎光城外。
“前面就是迎光城？”
科林踩过郊外山丘上潮湿的泥地，帆布鞋底沾满混着冰碴的腐土，举起望远镜观察起了远处的城池。
焦黑的麦田如腐烂的伤口般向地平线延伸，迎光城高耸的石墙下，密密麻麻的难民群像蚁群般蠕动。深秋的寒风卷起破布和灰烬，几乎在空中织成了一张肮脏的裹尸布。
按照地图和以往情报记载，迎光行省曾是旧王国仅次于中央平原的粮食主产区，首府迎光也因此得名于矗立于城门前的一座迎光女神的大理石雕像。迎光女神是福塔雷萨民间神话中掌管农业和丰收的神灵，“圣神的小女儿”，据说最早是为了纪念一位为了家乡村民在灾年向领主抗诉减税的乡村修女，从吟游诗人的传说中诞生不过刚刚一百年。
作为一尊由平民口耳相传土造出来的新神，还莫名其妙让圣神多了个女儿，教廷圣城自然从来不予承认，并将尊奉女神的福塔雷萨地方教会派系视作异端打击，但好在上一代，也是最后一任迎光公爵本人沉迷雕塑艺术，对圣城颇为不屑，于是一尊迎光女神的大理石雕像最终还是于二十二年前在迎光城门前立了起来——这尊雕像由接受公爵供养的传奇雕塑大师布莱恩·齐默尔曼亲手完成，连基座高近六米，建成后很快便成为了迎光城的知名地标建筑。
只是如今，那尊受人敬仰的雕像已然化作被破坏得不成样子：它浑身布满了红色油漆喷涂而成的侮辱涂鸦，头颅被铁锤敲下来后用锁链刺穿挂在了断掉的半截手臂上，空洞的眼窝正对着迎光城下蜷缩的饥民，更骇人的是另一只手中象征丰饶的麦穗权杖就地被改造成了绞架，悬挂了三具尸体仍在风中摇晃。
在这个距离上科林看不清枉死者的衣袍——事实上那些尸体也已经腐烂到了根本看不出什么模样的地步，但他猜想这或许就是原本迎光城内尊奉女神的“异端”小教会的主教和祭司。
至于女神雕像怎么被破坏成了这个鬼样子，显然跟过境此地的教廷圣十字军有关。
萨尔也举起自己的望远镜，双眼扫过城墙垛口。只见埃里温王国军的灰狼战旗，曙光教廷圣十字军的黑夜白日教旗，东境公爵地方军的高山长城旗，原东境公爵伊格纳茨自立为福塔雷萨摄政王后也装模作样举起的旧王国金鹰雷鸟旗，再加上迎光本地若干投靠了叛军的大家族的旗帜，洋洋洒洒十几面五彩斑斓的旗帜从城头垂下，倒是好一个威风。
——如果忽略此刻堆积在城门前数十具已经腐烂发臭的尸体的话。
细看而去，科林发现那些尸体身旁插满了羽箭，立刻认出这应当是一批饿昏了头的难民试图冲击城门，遭到城头士兵果断用弓箭回应的结果。
“这地简直是烂透了，比我记忆里北境最烂的时候还要更烂，也不知道迎光作为旧王国粮仓是怎么变成这样的。”萨尔嘀咕起来。“这些人都快活不下去了，怎么还不造反？”
“迎光城门紧闭，城头上站满了卫兵，显然贵族老爷们已经考虑到造反的可能了。”科林叹了一口气。“而且就算造反也赢不了……让饥民去攻城？可能吗？不过……”
科林顿了片刻。
“事情应该还没有到最糟的地步，你看有些人气色还算不错，不像已经饿了许久的样子，至少他们还没有开始互吃……迎光城应该还在发放救济粮。”
为了求证科林的判断，两人在城外郊区的小山丘上蹲了三个小时，到了中午时分，终于等到城头响起刺耳的铜铃声，贵族骑士们指挥着守城卫兵把一个个肮脏的灰褐色麻袋用城墙上的投石机抛到了难民群中，落点附近的饥民立刻一拥而上争抢起来，撕碎麻袋滚落出了一地跟烂泥地一个颜色的黑面包。
“现在的问题是……”萨尔闷哼了一声。“我们该怎么进去？”
“再等等。”科林继续用望远镜观察着迎光城以及城外通向远方的官道。“我不信这座城市已经完全封起来了。”
又等了大约一个小时，两人果然见到一支由一队全副武装的银甲骑士护送的马车车队从城外赶来，冲散饥民由偏门进入了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