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历1454年11月6日晨，福塔雷萨西部，皮德曼塔山城。
晨雾如亡灵遗落的纱幔，缠绕在皮德曼塔犬牙交错的石径之间。科隆勒住缰绳，战马喷出的白气与雾气交融，蹄铁在青苔斑驳的石板上叩出空洞回响。他抬眼望去，这座嵌在灰岩褶皱中的流放之城，正被初阳染成一块锈蚀的青铜浮雕。
山道右侧的峭壁上，数百年前流放犯开凿的石阶已风化如巨兽脊骨，裂缝间垂落的铁链早已锈成暗红色藤蔓。左侧深渊蒸腾的寒气中，隐约可见旧王国时代修建的悬空引水渠——花岗岩拱券爬满地衣，残破的水车骨架斜插在岩缝里，像一具被钉死在悬崖上的龙骨。
这是一座小城，同时……也是一座已经快被人们遗忘了的城市。
皮德曼塔取名于古语中的“piedmont”，意为“山麓”。它坐落于绝望群山主脉的山脚，距离帝都大约七百王国里，按照地理区划来说，它应当属于帝国的“西境”——如果真的有这么一个地方的话。
很遗憾的是，福塔雷萨从来没有过一位“西境公爵”，西境也从未单独建制，只因以安柏林为核心的中央平原本已偏西，被王室直辖领地所包围的西部地区既无外敌纷扰也无天险可依，没有人能在这里独立割据。
在旧王国四百多年的历史中，安柏林以西的荒芜地，以及其上包括皮德曼塔在内的几座山边小城历来是作为流放地使用：那些在王都政治斗争中失势的贵族，或者野心冷却后只想颐养天年的权臣，都会或主动或被动地来到这远离王国政治中心的偏僻地了却残生，直到化作山中石木间的一捧黄土。
不过有的人……也可能在这里等来东山再起的机会。
“大人，前方是『罪桥』。”副官压低嗓音说道。
科隆眯起眼睛，雾气中浮现出一道石拱桥的轮廓。桥身遍布刀斧劈砍的裂痕，栏杆上歪斜的罪人雕像已被岁月磨去五官，仅剩空洞的眼窝凝视着来客。桥头石碑铭文早已模糊，唯有用黑曜石镶嵌的旧王室金鹰雷鸟纹章还在雾中泛着幽光。
传说很久之前，在瑟莱斯太爷爷的太爷爷那一辈，福塔雷萨王室曾经联合教会审判庭在此处以宗教审判的名义大肆处决异端派信徒，屠杀之后便把不幸者的尸体与沾满血迹的刑具与兵器一同推进了谷底。此后数百年间，凡是有人经过这里，就会见到谷底阳光掠过铁器丛林和腐烂骨骸的尖刺凸起，在岩壁上投射出扭曲的阴影——『恍若罪者们千百只挣扎的鬼手正试图攀上山崖』，这座拱桥便也因此得名『罪桥』。
只是可惜科隆如今在桥头刹住马头向下眺望，除了层层叠叠的暗绿灌木外便什么也看不到了。
他摇摇头，带领部下穿过罪桥进入城区——狭窄的街巷陡然攀升，两侧木板房屋的窗棂歪斜如老人脱落的牙齿，所有的房子无一例外都又小又破，要不是在街道上还看到了几个行人，科隆几乎以为这是一座已经荒废的死城。
塔卫骑队的马蹄声惊破了山城沉积的宁静，科隆单手提着缰绳一路向前，直到在街道尽头一处不起眼的石屋前停下了脚步。特务们翻身下马，互相对视一眼，手便纷纷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却是被队长科隆伸手拦住了行动——他摇了摇头，恭敬地单手抚胸，半跪在地。
“斯图尔德大师！”
塔卫局长高声说道。
“您不必躲藏——我知道您就隐居于此，而我也决无意伤害您！”
“嘎吱——”
木门发出腐朽的呻.吟，晨雾被门缝中溢出的紫光割裂。老人佝偻的身影逆光而立，枯枝般的手指搭在橡木法杖顶端——杖头的魔力晶体正吞吐着暗紫色光晕，将石阶上的青苔灼成焦黑斑点。老法师深褐色的法袍缀满褪色的火焰符文，衣摆扫过门槛时，檐角垂落的蛛网竟自行燃成灰烬。
他盯着半跪在地的塔卫局长看了半晌，方才闷哼一声沙哑地开了口。
“我已经是旧时代的残党，不为新生的秩序所包容——你又为何来找我？”
科隆轻笑一声，保持着半跪在地的姿势不变，伸手从怀中摸出了一个刻画着金鹰雷鸟印记的金色徽章，在老法师面前微微摇了摇。
“信物在此，我可以全权代表陛下同您交谈。”
“……”
老法师没有回答，只是双眼死死地盯在了塔卫局长手中的那枚徽章上。
斯图尔德·斯特拉，六十三岁，火系九阶大法师，出身贵族世家，曾经担任旧王国时代传统魔法的至高权威组织——安柏林王都魔法协会的会长。他做了二十二年的宫廷首席法师，自诩绝对终于福塔雷萨王室，而直到他于艾伦·瑟莱斯继承王位的第三年退休归隐，把王都魔法协会会长一职交予自己的首席弟子之时，这个兢兢业业的传统派老法师仍然没有遇到足以考验他忠诚的事情。
不太幸运的是，在他退休之后，考验忠诚的事情来了。
在陛下带领的改革派同旧的封地贵族势力互相决裂彼此开战之时，王都魔法协会很不幸地在新任会长和一批贵族法师的带领下站错了位置，选择在王都政变那一夜中支持御前首相维克多·洛萨的政变军，最终随着首相兵败身死，王都魔法协会也遭到清算，高层的传统派法师死的死逃的逃，那些因为奉持中立或者还没来得及参加叛乱的中下层法师也完全失势，几乎淡出了安柏林的政治舞台。
自安柏林魔法协会名存实亡之后，终于将老对手彻底摧毁的星耀学院便合情合理地包办了新生帝国一切有关魔法的事务，从魔法学徒苗子的发现和培养、魔法知识的普及到法术装备的制造乃至皇帝和大臣的安保工作，星耀学院全都一把抓在手里，精通数学和自然的新派法师几乎彻底将只凭经验施法的传统法师赶下了历史舞台。
单从功利的角度来说，这对帝国来说也没什么不好：学院系法师之所以被称为“新派法师”，正是因为学院相较古老的协会师徒制在培养中阶和低阶法师的速度上要快上一大截，又有制式的泛用攻击魔法以便于真正成规模用于战争——在帝国对抗叛徒、入侵者和曙光教廷的卫国战争中，如果没有学院的鼎力相助和巨大牺牲，单凭国民军将士的血肉之躯，绝无可能独自战胜教会那从地狱深渊里爬出来的骇人魔军。
只不过学院所有的帮助和牺牲，都不是免费的。
这便是科隆率队秘访皮德曼塔的原因。
在陛下看来，王都魔法协会的残党的确已经落后于时代，只擅于个人武力的传统法师在工业和战争方面给不了帝国任何帮助，但若是只论小规模战斗和单挑，他们并不次于学院系的新派法师，担任安保工作反而可以胜任。
“斯图尔德大师！我知道您在担忧什么！”科隆继续高声说道：“的确，星耀学院在各方面都几乎完胜旧协会，帝国已经离不开学院，但在陛下看来，一家独大从长远来看绝无利于帝国的长治——因此他愿意不计前嫌，如果您愿意复出重建王都魔法协会，所有未曾主动参与叛乱的传统派法师都可以重新获得他们过去的地位，甚至……”
塔卫局长顿了片刻，轻笑了一声。
“有机会更进一步。”
“这就是你来这里的全部目的吗？”斯图尔德摇了摇头。“我已经老了，累了，对权力和地位早已失去了欲望……让我在这里养老吧。”
说罢，老法师转过身去，伸手就要关上房门。
“嘛，陛下预料到了您会这么说。”科隆耸了耸肩。“您可以稍等片刻，陛下还有另一个条件，我想您会对它感兴趣的。”
斯图尔德不为所动，干枯的手按在门把手上就要关门。
“在王都叛乱中，一大批旧协会的高层都因参与叛乱而被国民军战士和学院法师队抓捕擒拿，现在仍然关押在一处塔卫的秘密监牢之中，其中就包含您曾经十分器重的几名弟子。”科隆似笑非笑地缓缓说道：“按照帝国法律，他们背叛所效忠的君王参与叛乱理应正法处死，但念在其中一些人曾经也在旧王国时立下过颇多功劳，以及您的情面……”
“陛下承诺，如果您愿意复出担任他的首席宫廷法师，重建安柏林魔法协会，那么他可以援引帝国宪法第七条，在必要情况下发布特赦令，免去他们的死罪，改为流放。”
“……”
老法师按在门把手上的手僵住了。
——
曙光历1454年11月8日晨，帝都安柏林，中央大道。
一辆抹去了徽记的马车平滑地由内城的皇宫区开出，在几名骑兵的护卫下，沐浴着朝阳的晨光，沿着大道缓缓地驶向了道路尽头帝都的北城门。
铅灰色的晨雾中，远处火药厂喷涌的黑烟与街道上报童的呼喊交织升腾。
“冬季攻势！血债血偿！”
油墨未干的号外被寒风卷上天空，铅字标题掠过街边已经废弃教堂尖顶的青铜风向标，惊起了一群蹲在屋顶的灰翼寒鸦。清晨上工的工人围在小摊贩旁购买早餐必要的粗麦饼，戴着眼镜的学者坐在茶摊上喝茶看报，远处广场告示板前一身银灰军装的国民军征兵官正大声嘶吼着号召围观市民参军为帝国而战——报酬是奖金、勋章以及更有可能的阵亡通知书。
艾伦·瑟莱斯倚在马车窗边，默默将沿途的帝都风景全部收入了眼中。
他本可以大张旗鼓地出行，凑齐上万帝国民众夹道欢送他出征，但他没有那么做。
这并非是因为瑟莱斯不喜欢热闹盛大的场面，而是他觉得那更应该留到得胜归来之后。
此行之后，他将至少数个月的时间离开这座熟悉的城市，奔赴战争前线，与他的士兵一同战斗，直到把挡在面前的敌人尽数碾碎，或者那来自地狱的虫子第二次来袭，吞噬这个新生的国家。
不过就算那些恶心的虫子真的已经恢复过来做好了再次入侵的准备，瑟莱斯自问也有了搏一把的底气。
想到这里，年轻的皇帝从腰间皮带的牛皮枪套中拔出了银灰色的手枪，退下弹仓中一颗澄黄色的子弹，放到眼前把玩了起来。
这是一种来自北境人民党的军火工厂制造的近距离自卫火枪，比起国民军批量采购装备的长枪，它更加小巧利于携带，短时间内.射速也更快，更加适合在狭窄室内应对突发战斗。
它来自一笔“特殊采购”——这笔交易不占用国民军的军费，也不走帝国议会的审批协议，而是他命令塔卫私下和北境人民党的帝都代表团达成的秘密协议，只采购200把转轮手枪，用以有限装备皇宫亲卫队和塔卫的特务部门，增强普通士兵在面临上次教会寄生体刺杀那类事件时的反制能力。
起初人民党方面并不是很乐意达成这笔交易，也坦言原因是转轮手枪.的制造远比批量生产的燧发火枪更加麻烦和昂贵，人民党自己手中也持有不多，实在是难以出口……
不过没有什么是价格翻倍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再翻一倍。
瑟莱斯知道自己很有可能正在被人民党当冤大头宰客，但他此时尚无心计较这小小的数字之争——只要战争能够打赢，此时花掉的金币都可以从敌人那源源不断地抢来，可一旦仗打输了或者自己死了，那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遐想间，马车已经驶出城门，不多时便来到了正驻扎在帝都郊区的国民军中央军团大营。
当年轻的皇帝翻身下车之时，以威克·罗贝尔为首的国民军军官们已经在此等候多时。
——
曙光历1454年11月9日晨，帝都安柏林，忠勇大道43号，人民党代表处。
瓦尔高在隔天早上得到了国民军统帅部共享的冬季攻势方案。
作为红.军帝都军事代表团的团长和即将赶来的东境特遣队指挥官，他在两天前向国民军统帅部提出请求获知国民军冬季攻势的兵力部署和作战计划，并认为这一要求在盟军指挥官合理的职权范围内，而国民军统帅部也确实爽快，今早便把整份战争计划派人送给了他。
这份战争计划由国民军老帅威克·罗贝尔领导参谋团制定，主打一个全军压上不成功便成仁——按照方案想定，国民军除去留下几个大部分由新征新兵组成的二流军团保护后方外，所有参加过卫国战争，有一定作战经验的老兵军团，包括新编第一火枪军团、重建第八军团以及南境第四军团都将全部动员投入冬季攻势。
同卫国战争时“南攻东守”“先弱后强”的作战方针不同，国民军此次决定暂时把龟缩于领地中的南境公爵欧仁·布拉塔尼放着不管，全军东征先打强敌，力求在万全准备下迅速突破东境叛军和埃里温干涉军建立的荆棘关防线，在来年开春之前打穿东境将战线推回福塔雷萨与埃里温的国境线，并视情况在春季修整后继续进攻，越境反攻进埃里温境内，直到把后者打残，令其割地赔款，长期内丧失与福塔雷萨对抗的能力。
这份计划最大的变数在于敌人的种类，如果荆棘关对面只有东境的贵族叛军和埃里温的旧式封建干涉军，那么国民军足以毫无悬念地所向披靡，但若是教廷又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掏出了一支怪物般的虫军，那么就到了上强度的时候：究竟是帝国政府重金打造的火枪军团和星耀学院法师战团的枪火更猛，还是地狱虫子的口器和甲壳更硬，终究还是碰一碰才能知道。
瓦尔高已经做好了领军参战的准备。
他将忠实地执行党.中央的指令，记录那些只从国民军口中了解过的敌人的样貌和作战方式，如果有机会，也会反过来让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