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蓝的天空环绕一切,流云仿佛触手可及。夕阳晕染着熔金色的霞光,俯首望去,靛青色的海平面在暮色中无限延伸。
在凌人拓作出决定的刹那,意识就仿佛坠入无尽深渊,再度睁眼时,已然置身于这片未知的空间之中。
突如其来的陌生嗓音未激起凌人拓内心丝毫波澜,此刻盘踞在他胸腔的,是某种钝化虚无,这种空寂足以吞噬一切情绪波动。
他抬眸望向前方,望着这片空间中的另一个人,一语不发。
那人身着考究的哥特式礼服,指尖抵着下颚,翡翠色的眼眸流转着漫不经心的光晕。四目相对的刹那,他才慵懒地续上话语:“把一个死透的人拉回来可不是什么好主意,我的朋友。”
“你是在说你自己做过的事情?”
“这可不是自吹自擂,倘若让那些缔造奇迹的孩子们,还有我的那些个老朋友发现我还活着——他们定会迫不及待地送我回归坟墓。”
“而且我这样的恶人,有一位就够他们消受的了。说不定到了现在还有几位老朋友对我念念不忘呢。要是遇见你,难保不会在应激下使用一些……过激手段。”
至此,凌人拓终于确认了对方的身份,那位有着一个极为拗口名字的男人。
也是他选择第三个选项的缘由。
“先自我介绍一下……”他翘起二郎腿,上半身微微后仰,“我是奥托·阿波卡利斯,愚弄命运又被命运所愚弄的赌徒。”
“凌人拓,一个自以为是的蠢货。”
“中肯的评价。”奥托抚掌轻笑,“但在你认知到这一点后还请将这个词汇从头顶拿走,不然这个世界上的蠢货就得换个头衔了。现在的你只是不够聪明,而不是不够智慧。”
凌人拓一语不发,任由这场交流的主导权交给对方。
奥托忽而起身,那双翠绿色的眼眸垂下,泛着诡谲的幽光:“别那么快放弃,我的朋友。”
然而,凌人拓仍旧是望着他,一语不发。
面对这种直接放弃摆烂的家伙,饶是奥托也有些无奈:“我的朋友,想要达成自己的目的,你最需要学会的是耐心。但是你既然选择直入正题,那作为你未来最好的良师益友,我自是会尊重你的选择。”
他屈指轻扣太阳穴,笑容收敛,仅仅留下一抹微小的弧度:“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像是安装在同一台计算机上的不同软件,你只需要动动手指放开权限,你的想法、记忆,目的……”
话音未落,凌人拓的眼皮动了动,便将一切传达出去。
前世种种,今世境遇,以及——这糟糕的一天。
“我的一切你都已经知晓,所以——帮帮我,求你。”
奥托的笑容骤然消散,他的眼帘微微下压,之前的轻佻与慵懒之色被一种凛冽的气质所取代:“又是一位试图掘开坟墓的愚者,你眼底的执念与我在地窖中打碎第一支试剂时如出一辙。”
“赋予所有生命以灵魂……呵呵,那么已死之人呢?哦对了,在你的世界中,似乎还有着冥土这一特殊地点的存在,它们究竟是生是死?对于神明而言又意味着什么?”
奥托再次坐下,翠绿色的瞳孔泛起了一丝涟漪:“灵魂啊灵魂,真是有趣的说法。”
“主观意志的永久消散,让存在本身变得不存在的概念,这固然是一切智慧面前的永恒恐怖,但当我们为了化解这种恐怖,而在死亡面前当一个瞎子的时候,一种堂而皇之的自欺欺人也就应运而生了。”
望着眼前之人的侃侃而谈,凌人拓不知为何内心深处升起了一丝淡淡的恐慌,不明缘由,更不知从何而来。
奥托将一切尽收眼底,神态与语气中的讥讽愈发浓重,甚至是不加掩饰:“我们总是下意识的相信我们所爱之人长生不老,永恒不灭,并用种种美好的谎言欺骗自己,欺骗他人,相信所谓的来世,相信所谓的天堂与地狱,相信我们所爱之人的灵魂在其中永恒。”
“将人世伪装成不存在死亡的样子……”
奥托发出一声嗤笑的鼻音,双手一摊:“既然不明白那就不妨记在心里,有朝一日你会理解为什么人总是喜欢说一些莫名其妙,大片大片长短不一的哲学语句。”
“当然,我会尊重你的想法,毕竟这是你的世界你的选择。”
他拍了拍手,示意之前的交流到此为止:“你既然想从我这里寻求最为直接的建议,可以,当然可以。”
凌人拓正襟危坐。
“你喝过酒吗?”
“嗯。啊?”
这没头没脑的疑问让凌人拓无法理解,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回去后别像是一只没了蚁王的蚂蚁那样浪费精力与时间。多买些酒水,在准备一张纸,上面写上一句话‘凌人拓,你是否清醒’。将这张纸摆在最显眼的位置,要确保你能够一抬眼就能看见。”
凌人拓放下了所有成见,真心实意地去听这位老前辈的建议:“然后呢?”
奥托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那么一丝真挚:“完成这一切后你就可以开始喝酒了,不断地喝不断地喝,而那张纸会不断地将你的自我拉回。就这样喝到你突然意识到再喝下去我恐怕要失去自我意识了为止。”
“我……”
还未开口,奥托的身形突兀地出现在了凌人拓的眼前,他伸出手指抵在对方的额头:“别这么果断,我的朋友。能或不能从来不是口头上就能证明的,你也无需向我证明什么。”
“如果你发现自己不能承担代价,那就选择魂钢躯体和与之相关的知识,它们能够让你活得不错。”
感受着额头上传来的触感,凌人拓的视线逐渐黯淡,若有若无的眩晕感再次出现。
他竭力抵抗着这种眩晕感,瞳孔一点点扩散:“我,可以,承担!”
“那就选择虚空万藏。”奥托对于凌人拓的反应似乎早有预料,几乎是在话音未落便已然回答,“作为一位前辈,自然是要给踏上同一条道路的后辈提供一些——似是而非又莫名其妙的建议,这才足够拥有足够的戏剧性。”
“记住我所有的话——”
“虚空万藏的底层逻辑是为消灭崩坏,可即便它拥有着看似崇高的目标、一整个文明的知识和强人工智能的能力,却也无法阻止因为傲慢导致的愚蠢,毕竟——它不是人类。”
“只是——”
凌人拓屏息凝神,他很清楚转折后才是真正的重点。
“我会记住的,谢谢。”
“不客气,我的朋友。以及,永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