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门前的石狮子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我蹲在槐树影子里数到第三百只萤火虫时,忽然听见狗子哥家竹篱笆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
蝉鸣声戛然而止。
二丫傍晚塞给我的薄荷糖还在裤兜里硌着大腿,我捏紧口袋里的小刀——那是去年赶集时阿爹给我买的生日礼物。竹叶沙沙摇晃,我看见一个比夜色更浓的影子从篱笆缺口挤进来,月光淌过它蓬乱的毛发,在青石板路上拖出细长的爪痕。
"狗子哥!"我压低嗓子喊了一声,回应我的只有竹筒风铃空洞的叮咚。那团黑影突然直立起来,足有祠堂门楣那么高,月光在它脊背上勾出一串银亮的尖刺。我的后脖颈渗出冷汗,看着它用树枝般细长的手指推开狗子哥家的木门,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刮我的耳膜。
瓦罐碎裂的声音刺破寂静,紧接着传来狗子哥短促的惊叫。我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出声,那个长满苔藓般绿毛的生物扛着不断扭动的麻袋走出来时,我闻到了沼泽深处腐烂水草的气味。
第二户是溪边的小四家。
我光着脚在青苔上滑了一跤,膝盖磕在石阶上也不敢停下。那个怪物走路的姿势很怪,像是关节错位的人偶,但速度却快得惊人。当它从小四家窗棂钻出来时,麻袋已经鼓得像要炸开,我甚至能看见布料下凸起的孩童轮廓。
村头的古榕树突然无风自动,树冠间垂落的红布条像无数条扭动的舌头。小老三家的木门在月光下泛着惨白,门板上用朱砂画的符咒不知何时褪成了铁锈色。我躲在柴垛后面,看着怪物用指尖划开符咒,那些暗红的痕迹竟像伤口般渗出粘稠液体。
当第四个麻袋被扔上怪物后背时,我忽然意识到整个村子安静得可怕。没有犬吠,没有婴儿啼哭,连往常彻夜作响的织布机都沉默了。冷汗顺着脊梁滑进裤腰,我转身朝村长家狂奔,却在路过晒谷场时猛地刹住脚步。
月光把谷场照得亮如白昼,七口黑漆棺材整齐地摆成北斗七星状。我认得这些棺材——去年瘟疫时它们曾堆在祠堂后院,可现在每口棺材都敞着盖,里面铺着崭新的黄绸,绸布上用暗红丝线绣着我看不懂的符文。
祠堂门缝里漏出跳动的烛光。
我贴着墙根挪到窗下,浓烈的檀香味呛得鼻子发痒。供桌上的红烛淌着血泪,三清画像在烟雾中诡异地扭曲。村长佝偻的背影正在香案前忙碌,我看着他捧起一尊青铜鼎,鼎身饕餮纹的眼睛突然闪过红光。
"时辰到了。"村长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青石板。他颤抖着划破手指,血珠滴进鼎中发出滋滋声响。我这才发现祠堂里挤满了人,王屠户、张货郎、李寡妇...所有大人都直挺挺地跪在地上,他们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得不像人类。
青铜鼎突然发出尖啸,鼎中腾起的黑雾幻化成九尾狐的形状。大人们开始整齐地叩首,额头撞击青砖的闷响让我牙根发酸。当黑雾完全笼罩祠堂时,我听见此起彼伏的骨骼错位声,那些跪着的身影突然像提线木偶般抽搐着站起来,关节反转成不可思议的角度。
我转身就跑,祠堂台阶上的青苔让我摔得眼冒金星。身后传来木门轰然洞开的声响,混杂着非人的低吼。月光突然变得血红,我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地上扭曲成八条腿的怪物,而真正的恐惧来自天空——那轮满月不知何时染成了暗红色,边缘还生着细密的绒毛。
整个村庄开始震动。
我跌跌撞撞冲回家,米缸里新收的稻谷正在疯狂发芽,墙角的锄头长出霉斑,梁上垂下的蛛网突然开始自动编织成古怪的图案。阿爹的烟袋锅在桌上冒着青烟,可被褥还整齐地叠在床头。当我摸到枕头下温热的铜钥匙时,突然想起三天前那个暴雨夜。
那天阿爹浑身湿透地冲进家门,蓑衣上沾着暗红的泥浆。他把铜钥匙塞进我手里时,手指冷得像井水。"要是看见月亮变红..."他话说一半突然噤声,转头盯着窗外晃动的树影,仿佛那里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此刻铜钥匙在我掌心发烫,衣柜深处的暗格突然自动弹开。褪色的红布包着一本族谱,泛黄的纸页间夹着张泛红的符纸。当我的血滴在符咒上时,整本书突然浮起幽蓝的光,那些工整的毛笔字开始蠕动重组,最终拼凑出一行血字:
**子时三刻,往生路开**
院墙外传来此起彼伏的脚步声,像是无数双湿漉漉的脚掌拍打石板。我爬上阁楼推开木窗,差点被眼前的景象吓得松手坠落——蜿蜒的村道上挤满了村民,他们四肢着地爬行,脖颈扭转180度面朝血月,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森白牙齿。王屠户的杀猪刀卡在脊背骨缝里,随着爬行发出叮当脆响。
更远处,十几个披毛怪人正背着鼓胀的麻袋朝后山移动。麻袋缝隙间突然伸出一只小手,月光照见手腕上熟悉的银镯——那是二丫奶奶给她的及笄礼!
阁楼地板突然塌陷,我抱着族谱坠入地窖。腐臭味扑面而来,成捆的艾草正在疯狂生长,藤蔓缠住脚踝将我拖向黑暗深处。混乱中族谱掉进陶瓮,纸页燃烧的蓝火照亮了瓮身雕刻——九个被铁链束缚的孩童围着一轮血月,正中坐着长满尖刺的狐首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