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邪物,便是作为世间万灵之长的人类,遭遇极端情境产生的强烈情感波动打乱生与死的轮回,使肉体、精神、灵魂中的某些成分发生异化,转变为可能对社群乃至文明造成危害的存在。
而邪物的厉害程度,取决于作为催生之源的情感的强弱——情感愈甚,则生与死之环的错位便越甚,产生的邪物越强,而对猎人这般作为游走于生死边缘的秩序维护者来说,想将这份错位修复的难度也就越大。
饱腹之后,来自文明与礼法的谴责,和求生欲望所产生的饥渴,两者之间相互纠葛,扭曲的情感异常强烈,促使自责的食人者变作邪物,食尸鬼。
生物的进化与文明的发展,两条持续发展却不重合的线条相互交织缠绕,人类复杂的心理机制在其中诞生。没有人可以长期在自责的情绪中存活,要么在心因性疾病中痛苦死去,要么在无意识中合理化自己的行为。于是这些受迫性食人而变作食尸鬼的邪物陷入幻癔,同类的血肉在主观视界里变作牛羊肉,通过自欺而无法欺人的方式维持生存,所以食尸鬼的行为模式或多或少都受到幻觉与癔症的支配。
人与人之间的情绪可以互相传染,建立在情绪上的幻觉自然也会相互影响,当以志士的幻觉为主体,所有食尸鬼的幻觉融合成一体形成共识,让高阶猎人听到后都要抖三抖的《食肉王庭》就此诞生。
带领食尸鬼组成社群的领袖,被正常人类称作《暴君》。起初,他的幻觉独属于自己,而在成为食肉王庭的领袖之后,他的幻觉感染所有食尸鬼,暴君脑内臆想的世界变作食肉王庭全体的认知。个人的幻觉得到众人由里及外支持,收获到其中蕴藏的庞大情绪能量,开始不断强大且膨胀,进而拥有扭曲现实的力量。
食肉王庭的战斗人员将人皮披身作为护甲,手握骨头攒成的骑枪,自视为披甲执锐。而在猎人与他们交锋时,打在脆弱的人皮上却打出了跳弹的火花,被断裂的骨矛挥中真拥有被利刃砍到的痛感。而随着饥荒加剧,食人者增多,食肉王庭持续壮大,这份扭曲现实的能力便会不断扩张,也使得食肉王庭这一邪物社群在发展到一定规模后,拥有使猎人协会发布黑色指令的威胁程度。
作为邪物社群的领袖,暴君在癔症驱使下行动,但他的理智与道德虽然受到幻觉抑制,却并未消失。为了防止维系生存的行动,与促使自己走上这条路的良心产生冲突,暴君会将自己的理智与道德转移进某一位《近亲》体内,使自己成为无恶不作的凶兽,也使得近亲成为了抑制幻觉扩张的限制器。
对于暴君的这位《近亲》,猎人协会的高层多有争论,有些老学究建议效仿炼药师协会的旧称,将近亲与暴君同草药类比,并称为《正蒟》与《邪蒻》。有些粗汉建议称为《解药》一了百了,一些人则希望与《暴君》呈对应关系,称之为《良孺》,旁听的炼药师协会顾问听了半晌,小心翼翼问道。
猎人协会对于暴君相反面的近亲之名无法达成共识,争吵喋喋不休源于一个尴尬的事实,在猎人攻破的食肉王庭中,猎人方从来没能活捉过这位近亲,甚至未曾见过它的尸体——与其定名争论相并行的另一个重大问题是,这位能够克制暴君的近亲究竟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单纯只是暴君未泯的良心在幻觉世界里的具象化?
唯一能确定的是,食肉王庭共有的幻觉越强,暴君越强,而在这位能够抑制幻觉的《解药》死亡后,暴君的枷锁便彻底解除,他心中的现象场便能够投射到现实里,成为了能将正常人类拉入到幻觉中的《幻癔结界》。
解药死了,死因暂时未知,除了拥有特殊体质的莫烨,协力攻击食肉王庭的猎人尽数被拽入到幻觉之中,变作他们在暴君眼中的形象。
暴君的破坏力过于强大,没有等同五轮的实力,前来助战也只是徒增伤亡。支援到场的枪圣罗兰先生和女武神紫藤拥有与暴君交战的资格,此刻他们身处结界里只剩下动物的形象,但说来奇怪,莫烨依然能第一时间认出二人。
罗兰先生变作戴着两侧镣铐的雄孔雀,但他湿婆舞的姿态让莫烨记忆犹新。枪圣一如既往的沉默,但作为赘婿,罗兰夫人的利益所在便是他的利益所在,当食肉王庭发展到足以吞没整个阿格拉——妻子不惜付出所有也要保全的家乡时,罗兰先生自然毫无动摇地再度与莫烨并肩作战。
紫藤叼着细长的树枝,鸟喙之外的另一端连接薄皮蛋壳,壳下雏鸟残存着微弱生命活动,心脏每一次跳动,气力流转微光闪烁,都会让蛋壳下方透出毛细血管延伸的微弱红色,状若炼金阵的血色纹路与大宇宙相接,进而给予母亲操纵重力的权能。
莫烨眨巴眨巴眼睛,心想邪物的幻觉虽然会扭曲呈现的形式,但在内容上依然遵循原有,甚至从某些角度考量,幻觉中事物产生的变形反而更能体现其本质。
莫烨不礼貌的目光引发雌雀鸟的不满,她没好气哼了两声却也没有怒意,毕竟紫藤在严重烧伤之后痊愈康复,连久历战场的旧伤痕都得以祛除,全赖眼前少年。此刻同仇敌忾既是猎人使命,也是还少年的人情。
女武神转动杖枪,施加在暴君身上的重力改为反向,轻浮变作沉重,邪物原本飘摇于空中,顿时被庞大体形压垮砸进地面里,一时间握持战锤的手臂也无法抬起。
紫藤如释重负呼了口气,万幸对方不至于产生在月球表面活动的幻觉,她在此战中能提供的最大帮助,就是限制敌人的行动,真正下杀手的还得是自己的两个临时战友。
等了小一会儿,雄孔雀还在原地抖动尾翎,转圈起舞,紫藤在圣鹰帝国与枪圣常有合作,自然清楚这群跳起舞来比女人还美还妖娆的战士,战前布设环节有多繁琐。
而另一头,维持人形的莫烨还盯着女武神的杖枪猛瞧,逼得紫藤用鸟嘴吐出了人话,“你这还在看什么?”
“我在学。”莫烨将杖枪末端的毛细血管纹路记忆烙印在大脑上,“学鸟蛋上与重力相关的炼金阵……啧,巧夺天工这个词汇在我脑海中第一次具象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