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一个故事吧,一个男人的故事。
他诞生于极北之地,与狼群为伴,与风雪竞争。这本是与世无争的生活,但所有的安宁都被一场突如起来的战祸无情撕碎。
自那时起,他补全了自己的人格,决心为了守护所爱的一切生死奋战。
但永不停歇的战火和堆积如山的尸体终于让他意识到,如今的一切早已背离了他的愿望。越是想要守护,手中沾染的鲜血就越发的沉重。
在无数次生与死交替的危机下,他都坚强的活了下来,并练就了几乎无人能敌的杀人技艺。
他的力量很快得到了高层的赏识,不过几年就当上了军官。虽然很快又被撤职,改为专精暗杀的刺客类角色。
毕竟,天生无法说话的他没办法进行指挥,这样的安排似乎也合情合理。
可真正开始他的清扫工作后,死在他手里的敌人还远远比不上同一阵营的队友。虽然疑惑,他也不会停下杀戮,只傲慢的将自己手中的鲜血视为和平所必要的牺牲。
渐渐的,他逐渐麻木,连初心都忘却了。只是不断的杀戮,也不再思考自己杀戮的原因。
直到那女人的到来。
她看上去只是个柔弱的女性,但撕开伪装时无瑕圣洁的模样就暴露无遗。
那是一场浩劫。
她一手握住庞大的帝国,又用一根手指将其蹂躏粉碎。
他至今也还记得女人留下的话。
——呵呵,不过是令人作呕的虫豸罢了,竟然真将自己视作人类。
她几乎杀害了所有的人,还美其名曰【救赎】。
自那一天后,他失去了故乡。
至少有人还活着,只要活下去就可以重建家园。
但祸不单行。
那女人离开后,另一种诡异的生物又毫无征兆的降临了。它似乎受了伤,生命垂危。就算如此也不是人类可以触及的存在,连他都被怪物杀害,濒死于寂冷的长夜中。
而再一次睁开眼眸,他已是不死之身,半边身体崩溃都可以重塑回来。也是因此,他才能从被终结的世界逃离,一无所有的流浪。
如今算是找了个新家?
也许吧。但还是会想念曾经的故乡,想念与狼为伴的自在生活。
——所以,这才残忍。
战士失去了故乡,失去了理应守护之物,一无所有,却连死亡都是一种奢侈。
这里的雪和故乡差不了多少。
但是——
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
雪地该更为松软才对,空气中应夹杂坚韧花蕊的芬芳才对,夜空的白晶应更为闪烁才对,拂过脸庞的风应更为畅快才对。
他落寞的奔逃,想要逃离这个圈子,但最后也只是闯进了一个新的圈子而已。
再后来有很多事都忘了,只留下故乡的记忆,杀戮的本领,还有自己的名字——罗伯。
————
无从生者无从死,这就是他如今的状态。在新的圈子中,他唯一能融入的方式也只有杀戮。作为一名佣兵,无论报酬多少他都会去做。
永远孤身一人,只用一把特制的几乎和他等高的毛瑟枪去猎杀自己的敌人。
他一人就是相当于一整只军队,正面突入,无论多少颗子弹咬碎他的身躯都无关紧要。他只会缓慢靠近自己的目标,将其杀死后又不紧不慢的离开。
——越来越远了。
他有时会显得焦虑和不安,但也无可奈何。明知道偏离了初衷,可却连回头的机会都找不到。
因为他是一条丧家之犬。
失乡的野狗不需要思虑和悲鸣,狂奔到腐烂,随后不为人知的死去就是最好的归宿。
他本来也是这么想的。
——故事的转折平淡且无趣。
他同往常一样轻易的杀死了目标,这一次有些不同。罗伯接到的命令不止是头目,一切与目标有关的对象全部都要屠戮。
他不会因命令的残酷止步不前,所作所为皆无半点迟疑。
不过是染红一块雪地罢了,只要一晚的风雪,他们连活在世上的证据都会被抹除。
即使空气中满是血的余香,他敏锐的嗅觉依然觉察到某种稚嫩的气息。后来又是一阵哭声,源源不断的从雪白的墙壁内涌出。
也不过是寻常的机关暗室而已。
他瞬间锁定了目标,用自己的铁拳砸开隐藏的墙壁。
里面并不是用以逃生的暗道,只有一个悲啼的婴孩孤零零的躺在不见光的黑匣子中。
他本不会动任何的恻隐之心,原本可以用一发子弹解决,但却阴差阳错的伸出了手指。只需轻轻用力就可以轻易夺去这个脆弱的小生命。
然而——笑了?
婴孩抓住他的手指咯咯的笑着。
心智不成熟的婴孩总能做出常人无法理解的事物,而就是她的笑容让这条丧家犬有了迟疑。
——曾战斗的意义……
他将手轻轻收回,本想放任她自生自灭。但转头便看见了那个脆弱生命依依不舍的目光,以及在眼眶中积累的莹光。
他鬼死神差的将其抱入怀中,用手指挑逗她圆润的脸庞。孩子也不再哭闹,用肥嘟嘟的手去抓那个玩弄她脸庞的坏家伙。
抓住,然后含在嘴里吮吸。似乎察觉到不对,她吐出手指呜呜的说着什么,随后又是一阵的哭闹。
罗伯小心翼翼的怀抱起哭闹的婴孩,在狼群中成长的他自然明白这种状态。而他的解决方法也很简单——拜托雪原上生育后不久的狼。
从那以后又过去了十四年。这些年来,那女孩还坚强的,如奇迹般的活了下去。
但她的身体越来越差,终日躺在床上。只能一天天的不停祈祷,期望能多活一天。
而罗伯也回到了和曾经一样的生活,为了那个孩子的命再次回到了杀戮的日子,用他人的命换取报酬,换取药物。
——他不知不觉间有了自己新的救赎,新的目标。然而,为了这一条命他又不得不杀害更多人的生命。这便是可笑之处,为了救赎心灵之物做着与曾经相同的事,最终也只会一无所有的倒在冰冷的墓碑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