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米琼深入营地,周围的环境渐渐发生变化。
帐篷间的距离变得宽敞,地面也不再是泥泞不堪的混合物,而是被人为清理过的硬土地。
终于,她来到一片相对干净的空地,周围用木桩简单围起,地面铺着一层粗糙的沙石。
一顶稍显宽敞的帐篷立在空地边缘,里面堆放着从强盗那里缴获的马匹和武器装备。
这里是汉斯克等人的居住地。
雅罗莎正蹲在地上,专注地用一根木棍在地面上划写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雅罗莎抬起头,目光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后恢复了她惯常的冷淡神情。
她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尘土,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言表的复杂情绪。
“你终于来了。“盗贼小姐的语气中带着些许抱怨。
米琼注视着雅罗莎的面容。少女的眼眶有些发红,眉头紧锁,唇角微微下垂,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这里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雅罗莎低声说道,“比巫师巢穴还要可怖,那些人就像被等待屠宰的羔羊。“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却又极力克制着不让自己的情绪完全爆发。
“你能帮我个忙吗?“雅罗莎的语调突然落下,眼中闪过一丝希冀,“我需要一张通行证,想去一趟特林城。“
米琼挑了挑眉:“为什么要去特林城?“
雅罗莎颔首挑眉,冷不丁道:“你把面罩推上去我就说。”
“……,算了。”米琼默默的垂下头。
相较于前几天,她胸部的胀痛越发清晰。
虽然米琼身体健康,属于经期情绪变化较少的女生。但激素分泌影响下,米琼的性格还是会发生些许变化。
“第一次见面时你可把我气得够呛,怎么,现在就没气了?”
少女拍了拍裙摆站起身,那身市民的秀气衣物此刻沾满了灰尘与褶皱,娇美小巧的脸蛋如蒙上一层阴影般失去了光泽。
她见米琼面对这种挑衅都没有回应,于是叹道:
“如果你能帮我,在我留在这里期间,我可以帮你做任何事。”
“任何事?”米琼下意识的复读起来。
“是啊~”雅罗莎踩着猫步走到米琼面前,以纤纤细指勾着领口,坏笑道:“你目光所及的一切。”
米琼摇头叹气,“你就是瞧我现在没心情。欸,要是平时早就堵你嘴了。”
“哈,怎么,要捂住我的嘴吗。”雅罗莎露出雌小鬼的坏笑。
“只是上面的嘴吗?”
“嗯?嗯?!!!”
显然论开车,雅罗莎压根比不过混迹各种网站的米琼。
小雌狼顿时俏脸爆红,支支吾吾的站在原地。片刻后,她咬紧牙关:“你这人真是虚有其表!人面兽心!”
“哈哈。”笑容转移到米琼的脸上,她双手撑膝的弯下腰来,笑道:“人不是只有一个嘴吗,你在想什么呢,小色狼~”
“你!你……哼,你真该死,晚上睡觉时小心点!”
雅罗莎拿米琼寻乐子的想法受挫,但至少她的注意力已经从那些悲惨的事情上转移。
盗贼小姐喘息片刻,正色道:“总之我很认真,这里鱼龙混杂,我已经发现有很多人在窥视我,我必须离开这里。”
她站定在原地,以前所未有的严肃再次请求:“如果你帮我,我会记住你的恩情。哪怕是让我陪你一……几个晚上我也心甘情愿。”
说着,她眨了下眼睛,嘴角扬起一抹甜蜜的笑意,带着一种刻意的挑逗。
这种表情在雅罗莎的脸上显得有些生硬,却又奇异地令人心动。
米琼沉默片刻,面甲下的表情若有所思。雅罗莎敏锐地捕捉到她的犹豫,叹了口气,收起了嬉笑的表情。
“你为什么那么执着于我?“雅罗莎直视米琼的眼睛,实在无法理解这位兼备神圣与邪恶力量之人的想法。
“三个人才能成立党支部...“米琼小声自言自语。
“什么?“雅罗莎皱眉。
“没什么。“米琼连忙摇头。她早就想好对策,认真地说道:
雅罗莎的眼睛瞪大了:“28格罗什?!“她的声音因惊讶而提高了八度。
城市木工一个月的工钱也才15格罗什,而1格罗什可以换取6夸的黑麦!
这种薪酬本属于书记员、纹章官这类高贵职业。换作过去,雅罗莎从没有一个月赚这么多钱过。
她的神色变得复杂起来,既羡慕又怀疑:“你确定要给我这么多?“
米琼点头:“我需要能信任的人。“
“我猜你连这里的市场物价都不怎么清楚。”
“我发现你好喜欢下意识攻击我。一般这种前兆就是对我好奇,对我好奇就会对我感兴趣,然后发现我的优点最后喜欢上我。”
米琼随口抛出一段长难句,让雅罗莎听的抱头喵喵叫。
“你又在说什么鬼话!能不能用词亲民点。”
盗贼小姐无可奈何的叹息着。她看得出米琼的意图,这个极富人格魅力的家伙太过危险,若是与她相处久了,迟早会被她卷入其中。
可……她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她接着指向地上的字符:“不管怎样,先看看我的调查结果吧。“
米琼看到她在沙地上勾勒出的似乎是难民营的布局图,旁边还有一些数字和符号。
“我调查了最近的十二个难民营,“雅罗莎解释道,语气变得专业而锐利,“所有营地的物价相比女王颁布的地区标准涨幅都超过了1400%。”
米琼低头瞧着,不解问:“营地的物资不是统一分配吗?在宫廷大臣眼皮底下还搞黑市那一套?”
“嗯……”雅罗莎斟酌着用词,最后向米琼摊开双手。
米琼大惊,委屈道:“这还要咨询费吗?”
“你想什么呢。”雅罗莎的思绪被一下打乱,翻了个白眼。
她说:“你看,表面上大家都是难民。”说着,她的左手下放,“而有的难民是被属地贵族带来,有的则是因失去领主而独自逃亡而来。”
米琼恍然大悟:“不会是有人在搞内斗剥削那一套吧?”
“没错。”雅罗莎长叹一声,“欸,如今难民营被两个帮派掌控,他们操纵着物价,像是剥洋葱一样一层层的榨干着所有人。”
“这些帮派受谁控制?“米琼锁眉。
雅罗莎双手抱胸,眯起眼睛:“以我了解,应该是本地贵族,或者说后方贵族的手笔。“
“本地贵族?“米琼感到意外,“我以为这种事更可能是那些逃难来的外地贵族干的。“
雅罗莎摇摇头,耐心解释道:“逃难的贵族已经失去了领地。按照紫萝王国的'守土有责'宣誓,最后一项规则是他们有义务守护自己的领民,他们只会采取保守的手段。“
说到这,她突然敏锐的望向一个方向。米琼寻着视线看去,隐隐看见一个黑影躲闪离开。
她起身用脚碾去地上的痕迹,转身走向帐篷,示意米琼跟上,继续解释:
“现在前线败退,后方变成了新的前线。本地贵族当然不愿意自己的利益受损,所以他们让逃难贵族来当护盾——要死也是他们的人先死。“
进入帐篷后,雅罗莎从一堆杂物中取出一张粗糙的草纸,上面勾勒着整个地区的简易地图。
“但同为女王旗下的贵族,本地贵族不会做得太明显,“雅罗莎指着地图上的某个区域,“当下,他们主要从那些无主难民身上下手。“
她伸手指向地图西北方向:“营地内的壮龄男女都被送到那座山修筑堡垒,留下的都是他们的家人。“
米琼仔细观察着地图,开始理解整个局势。
“那些工人有着工资,不算太低,“雅罗莎冷笑道,“本地贵族要做的就是欺负他们的家人,通过各种手段将工人的工资转移到自己手中。同时,逼迫他们欠下贷款,好在日后将他们逼上战场。“
说着,雅罗莎拍了拍手,不由赞叹:“工钱是女王陛下出的。这些紫萝贵族既能白嫖到钱、人力,又能凑出一支军队来应付征兵额度。果然当贵族真的是爽爆。”
米琼无言以对,尬笑道:“难道维兰德那个宫廷大臣放任内斗?”
“他当然懂。可如今当务之急是守住阵线,从王国的整体利益来看,这种局面应该算一种中庸之策,所以他默许了。”
“老毕登。”米琼回想起维兰德那副油滑模样,心中腹诽。
至此,米琼算是了解了前因后果。
“所以,我的任务核心是平衡本地贵族与逃难贵族之间的关系,改善营地环境是其次。“
“说得对,但我猜你肯定没料到一个语言陷阱,“雅罗莎警告道,“那个维兰德肯定只让你负责城外的难民营,或许他用了什么名词,总之你千万不要试图去干涉山那边的工地。“
米琼眨眨眼,这才明白维兰德用词“收容营”的目的。
这世道也太险恶狡猾了……要是没有雅罗莎指点,自己搞不好已经踩了很多坑。
她沉默良久,压低嗓音问:“在这里,像我这样有魔力的人有多少?”
“据我所知,这里只有一位来自圣耶教廷的圣女会神术。人类之中极少有先天具有魔力之人,大多都是经过后天改造。”
雅罗莎思索的打量着米琼,忽然伸出手掀起她的面罩。尽管少女仓皇的遮住脸,但微微发红的眼眶还是被雅罗莎察觉。
“教廷总是说,先天身怀魔力之人是地狱对人间的渗透,必须在幼龄期间送到教廷培养以感化。若是成年之人,则会被判定为魔女或巫师,会遭到教廷的追杀。”
雅罗莎的表情柔和,伸手轻轻压下米琼捂脸的手……米琼轻轻的顺从了。
“过去我也信以为真,直到遇到师父,遇到你。”她端详着米琼的面庞,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我不知道你怎么看待你的生父。但他一定深爱着你,你的养父也是一样。这里虽然贫瘠落后,但至少女王很抵触教廷的影响,你在这里要远比在其他地方更安全。”
“我也爱着他们。”米琼动容低语。
“哈哈,你这家伙果然很纯情嘛。”
雅罗莎忽然坏笑着松开手,总算能在与米琼的相处中占据上风。娇小的少女一脸得意,然后在米琼反击前转移话题。
“总之你想做什么最好都问问我或者安米莉,如果你想用你的魔力来施展神迹,最好先把那个修女干掉。”
米琼撇撇嘴,“干掉什么的,未免太残酷了吧。”
“那咋办。教堂把她们洗脑成极端疯子,她们对魔女的刻板印象根深蒂固,哪怕最好的朋友也会被她们笑着送上火刑台,以救赎的名义。”
“好吧。”米琼清楚了接下来的目标。
这时,她看见雅罗莎又朝着自己伸出右手,还以为对方又要讲课,于是米琼愣愣的站在原地望着她。
“喂,给钱啊,知识就是金钱,你难道要白嫖?”雅罗莎装作不高兴的模样。
米琼愣了一下:“欸?我已经雇佣你了啊,等上面给我发钱我就给你。“
“果然。”雅罗莎扶额长叹,表情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按照规矩,不管做什么都要先支付40%的报酬金额。这是维兰德在试探你,看你是否了解这里的规则。“
米琼沉默片刻,紧张的摸了摸口袋,想起来钱已经全给汉斯克了。
于是她摆出无辜的表情,耸肩道:“能赊账吗。”
“哼,真是笨蛋。”雅罗莎撇了下嘴角,伸手点在米琼的额头上。
“你救了我,还带我们取回了这么多装备!哪怕你崇尚公平,也不能过于超前!你要学会贵族的心理,至少在紫萝王国,世俗权利远大于宗教,你应当心安理得的将你治下的一切视为自己的物品,将一切你认为不爽的要求驳回。”
“好烦啊!”米琼也做出了猫猫抱头尖叫的表情。
“哼,第二次警告了。”
她忽然想到什么,清了清嗓子道:
“最后一个警告,今后你必须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如果没把握就让我或者别人说话,从此刻开始,很多人都在盯着你露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