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天气阴沉地可怕,昨夜的雨是前调,今日才步入正篇。
明亮的烛火照亮了这间温馨的房间,一床足以驱散所有寒冷的被褥,休闲时观望外界的桌椅,承载日常衣物的柜子,已然是全部。
兰法收拾着行李,他打定主意在今天之后启程远行,将几件衣物裹在布中就算完毕,居无定所的旅人有这些就足够了。
他拿出所有积蓄,五百银玛娜。
桌子上将那些钱分成三部分,较多的部分被他装进了信封,只留下极少的部分揣进兜里,而不多不少的部分会被换成吃食,用于应对无猎物的情况。
“到了这个时候我居然也会不舍。”
透过窗户,街道上空无一人。
“走吧,[新生],我们该启程了。”
他握住挂在墙上的剑推开了房门。
烛火熄灭,暖色被冷色所替换,温馨荡然无存。
屋外,雨水倾盆而下,噼里啪啦砸在伞上,天渐凉了,风吹着有些冷。
行在路上,他才发觉走过多遍的路原来这么长,平时三五分钟的路程他走了十分钟。
兰法自嘲地笑了笑继续往村口走去。
在这里他遇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你就打算这样默不作声地走了?”
酒馆老板倚靠柱子咀嚼着多种草药混合而成的提神药,他的手中是一桶大麦啤。
“我本来就是默不作声地出现,以同样的方式离开不正是有始有终吗?”
“你倒是会开玩笑,今时不同往日,来的时候孤身一人,走的时候怎么说也该有个朋友了。”
兰法走到他的身前,这倒是第一次正视这个‘朋友’的脸。
他依旧眯着笑,岁月在他的脸上雕刻出线条,直的弯的,形态各异。
棱角分明的轮廓为他平添了一份成年男人的魅力,脸颊上是一道疤痕,他从不与他人说起疤痕的来历。
倒是酒馆学徒曾悄悄和他说过,时常能看见老板触碰疤痕独自发呆。
“一个人也挺好的。”
兰法望着前方瞅不见尽头的羊肠小道说道。
“我劝不住你但你迟早会明白,没人会想真正拥抱孤独,那不过是迫不得已。”
老板耸了耸肩将手中提着的大麦啤递给兰法。
“天气冷,喝点酒暖身子。”
“这酒喝着和喝水一样,暖不了。”
“那你为什么天天点它?”
老板只觉得这个共处两月的小伙子奇奇怪怪,整日喝酒无味那喝什么酒?
在老板怪异的眼神下,兰法说道:“只是大麦啤回味的清香让我有些熟悉。”
事实如他所言,酒不算烈甚至很淡,可酒入肚中涌上来的酒气,总能让他仿佛身处某地。
朦胧的,抓不住,瞧不清,可依旧愿意深陷其中。
“酒馆开了这么多年,你的理由倒是头一个,拿着吧,走了你就很难喝到它了。”
老板的语气变得落寞,不知是兰法将行还是别的原因。
他送了酒就要走,这时兰法喊住他:“老板!”
老板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你先别走!我有事!”
他脚步一踉跄险些摔倒。
“什么事?”
酒馆老板转过身没好气地说道,酝酿出的气氛被他一句话就给打断了。
“我想请你帮个忙,这里是四百五十银玛娜,麻烦你把它们换成过冬的东西,分发给需要它们的人。”
兰法摸向兜里,取出装好的信封交给了老板。
“我倒是要高看你,我没猜错的话这是你大部分的积蓄吧?”
“我不需要它们,比起用在我这个前路未卜的人身上,还是那些愁于温饱的人更需要。”
酒馆老板将信封收好,双眼复杂。
“不要名利声望,不要金钱权利,这么久的时间也没见过你和谁有过绯色传闻。”
“这种人我只知道两个,要么是大善人,要么是无希望的亡命徒,我希望你是个大善人,因为你至少仍存希望……”
说到这,老板没了后话,他转身离开,这次是真走了。
兰法叹了一口气,有些东西不能明说,只有这样才能抱有希望。
他提起酒桶没入了羊肠小道,身形与黑暗重叠逐渐没了影子。
因为村子和弗维也的旧址还算近,这一路没花多长时间就到了。
抵达时正值下午三点,距离老板口中的时机还剩两个小时。
兰法在旧址外围简单地搭了一个帐篷,一杯酒水下肚,这个世界便只剩他一人。
恍惚中他来到了一处小山,远方传来麦香,是成熟的季节。
周围的树木枯黄了叶子,被风吹动就下起了金黄色的雨,在这个世界中他是一个追求完美的指挥家。
他抬起左手便是树叶的哗哗声,举起右手连鸟雀也为他高歌,兰法肆意地挥舞双手,万物奏鸣。
所有的一切成了完美的音符,它们是完美的乐团,这场完美的演出就要完美落幕了。
“兰法!”
一道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她在惊恐着。
演出终究还是被不协和的音符所打断。
“不,不!”
兰法也在叫喊,他眼前的景色转瞬间就换了一副光景,哗哗的树叶声变成了刀剑的挥砍,高歌的鸣叫是绝望的悲鸣和怪物的吼声 ,他的手中多了两把武器,鲜血沾满外衣和脸颊。
“兰法!”
又是同样的声音,这次她的声音变得悲切。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她在喊我?
突然他感到一阵温热,再之后是伴随着寒冷的疼痛。
兰法低下头明白了原因,一柄长矛洞穿了他的心脏,他想回头可刚刚转动头部,身体就倒了下去。
寒冷侵入他的身体,眼中的视野越来越模糊,耳边传来风的呼啸声,它越来越大,大到洞穿耳膜再听不见一点声音。
天,黑了。
“啊!”
兰法从梦中醒来,帐篷外雨停了下来,天空露出一点点红色的余晖,时间已经到了。
他惊魂未定,仔细确认身上有无伤口,方才的梦太过真实就好像真的死了一次,背后早已汗湿粘稠着令人难受。
“这样的梦…”
兰法不敢再往下想,他收拾起帐篷内的东西,最后拿着佩剑出门。
火红的针刺穿了乌云为将到的黑夜提供最后一份光亮,兰法走上青苔石路一步步迈向城堡。
弗维也的旧址他来过几次,什么路好走;什么路近;什么路怪物少,他了如指掌,只是十几分钟就来到城堡前。
他仰望着这座古老的建筑,数百年的风雨它依然屹立在这,就像不甘的王储,等待着有人能重建这一切重现往日的辉煌。
无视周边疯狂生长的野草,兰法推开了大门,扑面而来的是历史的厚重,这里保持着陷落的模样。
打碎一地的花瓶,蒙上灰尘的挂画,红得发黑的地毯,都在悄然述说着那一天发生的故事,一个国家的悼亡诗。
兰法无暇顾及那些事物背后的哀伤,从踏入此间开始便能感觉到有种东西在呼唤他,冥冥之中引导他来到三层的厅室。
在翻倒的家具中央,一本书散发微弱的光芒。
兰法走向前去将它拿起,粗糙的纸页歪歪扭扭地写着:爱弭尔的日记本。
嘭!
脑子像是要炸开一般,原先不能理解的问题在这一刻似乎都能说得通了。
自己的身份,爱弭尔消散前的话语,酒馆老板的情报,一环又一环都在引导着他来到这里拿起这本日记。
“我明明已经死了啊…”
兰法的声音变得颤抖。
这样的奇迹存在吗?
他连忙翻开日记的第一页,字体又变了一种,清秀有力。
有关日期的地方已经模糊,但正文依旧清晰可见,在日记的开头,她这样写道:‘我与兰法有个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