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稚生沉默了,情不自禁地抚额。他回想起和陆宣的交往,多么威严肃杀的一个男人,做事精准冷酷,出剑凌厉无匹,以他为对手,压力大的让人喘不过气,如今却像个二百五一样,大概是被那帮神经病传染了吧?
“大家长?”樱问。
“我不想和他刀剑相对,但是他骗了我,他来日本是为了帮助凯撒他们的,”源稚生说:“把执行局带上作为后手,我先和他对话,如果他不肯交出凯撒他们,我缠着陆宣,你们带领执行局冲进去,捉住凯撒小组,行动要快,如果他们反抗,你有权采取任何措施,但别杀了他们。多年前,那场未曾完成的决斗,我自信能赢过陆宣,但在前日的一剑,我失去了信心。”
樱沉吟了片刻:“明白了。”
楚子航又做梦了。
“我也有过类似的事情,那是在我15岁的时侯,”楚子航沉默片刻后幽幽的说:“也是一个雨夜,我的爸爸开车车接我回家,在家乡的那座高架桥上,我们误入了‘尼伯龙根’,遭遇了北欧的众神之王‘奥丁’,爸爸为了救我,独自一人举着长刀向‘奥丁’发起进攻,我逃了出去,我的父亲却留了下来,”
他轻声说:“我痛恨着我的懦弱,没有胆量和父亲一起死在那个‘尼伯龙根’。我虽然活着,灵魂却留在了那个雨夜,如果时光可以倒流,让我重回15岁那年,我会选择和父亲一起战死。”
“你和我真是相像,看来我们注定是一辈子的敌人,”恺撒点燃了一根烟,叼在嘴里:“你见劝不住我,就准备和我一起去对不对。”
他望着雨夜,又说了一句:“如果能活着回来,带我去那个‘尼伯龙根’吧,我还没见过‘尼伯龙根’呢。”
楚子航沉默地点头,突然看见陆宣把带鞘的万仞剑抡圆了,砸在恺撒的脑瓜子上,发出‘咣’的一声巨响,接着恺撒失去意识,重重的倒在地上。
“看什么看,凯撒甚至打不过北极熊,你打不过北极熊吗?我打不过北极熊吗?被我敲晕不是很正常。”陆宣收起带鞘的万仞剑,瞪了眼楚子航。
“北极熊其实很能打的。”楚子航委实不知道说些什么,有些语无伦次。
“费什么话,把这两个家伙抗到后面,我先去应付源稚生。”陆宣拍拍手,打开木门,往樱花庄门口走去。
“为什么要帮我们呢?你是个猎人,而凯撒的委托你已经完成了。”楚子航在陆宣消失前问。
“我不是在帮你们,我只是在帮自己的朋友。这座城市有个不该存活在世界上的幽灵,他一直把幽灵当做父亲,然而幽灵却想要他的命。我想杀死那个幽灵救下他,可那个笨蛋一定会用命来保护那个幽灵。”陆宣说完,在楚子航眼中消失。
“谢谢。”楚子航说。
现在正在下着暴雨,樱花庄外面围满了人,穿着黑色的长风衣,打着黑色的雨伞,腰间鼓起一块,不知藏着短刀还是枪械,肃然沉默,阴冷肃杀,院子里的大樱花树似乎感受到冷酷的杀气,枝叶飘零。靠在树边的一辆锈迹斑斑的脚踏车,车上的后视镜片都破损了,轮带不停转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陆宣拾起肩头上的樱花,望着破烂的红色两层楼老旧木造公寓,若有所思:“不知道那几个笨蛋怎么样了。”他微微一笑:“大概在努力追求自己的梦想吧。”
忽然外面传来熟悉的声音:“你们要干什么?是陆宣借了高利贷吗?我可以替他还,不要对他做什么事?”
陆宣豁然一惊,推开樱花庄的大门,是一个橙色头发的女人,丰满高挑,她抓着源稚生的衣服不放,表情凶狠,本来打着的雨伞被扔到一旁,雨水从天降下,打在她的身上,头发都粘在脸上。还有一个黑色头发的男人,握着手机,神情戒备地观察穿着黑风衣的男人们。
“美咲?”陆宣忽然记起来,已经成为声优的青山七海曾经给他寄来的信件中提到,樱花庄隔壁原本有一个空地,长久无人购买,上井草美咲在毕业前将其地购买下来并兴建房屋,从水高毕业后把家具搬到樱花庄隔壁,之后和丈夫三鹰仁一直生活在这里。
“陆宣,你没事,太好了。”美咲放开源稚生,留着泪抱住陆宣。
“美咲你不要哭,我没事,仁你把美咲带回家去,好好睡一觉,”陆宣轻轻拍着美咲的肩膀,望向黑色头发的男人:“不用报警,因为报警没有用处。”
三鹰仁搂过上井草美咲,什么话也没说,缓缓点头,就带着美咲回家。美咲惊讶的望着三鹰仁:“可是陆宣...”三鹰仁缓缓摇头,握着美咲的手微微用力:“这不是我们能解决的事情,相信陆宣,他能处理好。”
源稚生与陆宣并肩站在一起,乌鸦和夜叉在他们头上打出两把雨伞,遮住雨水。源稚生点燃一根香烟,并递给陆宣一根,看着三鹰仁和上井草美咲离去的身影:“你的朋友?”
陆宣接过香烟,摇摇头:“像我这种人,那有资格拥有正常人的朋友,他们只是恰巧和我相识的追求梦想,并为之努力实现它的普通人。”
“是吗?有梦想真是好。”源稚生说。
“你不是也有梦想吗?”陆宣揶揄。
“屋子里还有人吗?”源稚生知道陆宣他想去法国的天体海滩卖防晒油,但他现在不能谈论这个话题,因为围满了一群下属。他看了两眼老式的木造公寓,想了想转换话题。
“有一个,你还认识,”陆宣漫不经心的说,源稚生眼神陡然锐利:“谁?是凯撒?是楚子航?还是路明非?”
“鸭田志宫。”
“他,怎么是他?”源稚生有些措手不及。
“我刚见他时也有些纳闷,还以为是你们找过来了,逼迫他打前阵。结果他说是有人雇佣他,来给我送件快递,后来你们就到了,还围满了我的屋子,他出不去,我只好叫他先去我房间躲一躲了。”陆宣挠了挠脑袋。
“凯撒、楚子航、路明非他们也出不去吧。”
“为什么非要谈论他们呢?这么大的雨,我们就着雨天吃火锅,喝点清酒暖暖身子,再交流交流感情,接着回忆回忆过往美好的岁月,谈论谈论喜欢女生的类型,最后吃饱喝足各回各家不好吗?”
“好极了,真是个非常好的提议,可这只是正常人的消遣,他们下班后聚在拉面摊或者小酒馆,吃着拉面喝着清酒,说着老板的坏话,说不定喝多了,看到心仪的女孩,借着酒劲像个小混混一样,对着女孩吹口哨,”源稚生摇摇头:“可你我是正常人吗?彼此立场相对,心怀敌意,既使这一刻喝酒谈心,下一刻说不定为了什么就要刀剑相向,浑身满是血腥味,有什么资格谈论是不是朋友呢。”他转身望向陆宣,那双令人敬畏的邪眼中含着刀剑般的清光,手按在蜘蛛切的刀柄上:“现在为了凯撒他们,我心怀杀意,握着刀来找你了。”
梦中也是这样一个雨夜,天空都黑了,成千上万吨水向着大地坠落,像是天空里的水库开了闸门。
他做在后座,一个男人在驾驶座开着车,迈巴赫行驶在10号高架路,雨噼里啪啦打在车窗上,漆黑的沥青路一眼望不到尽头。
“爸爸,我又梦见你了。”楚子航望着这个男人,轻声说。
男人从后视镜注意到楚子航的神色,咧开嘴笑了笑。笑完忽然脸色有了变化,绷地紧紧的,青色的血管瞬间就从眼角跳起,仿佛躁动的细蛇,蔓延到骤然收紧的瞳孔,整个人透出巨大的惊恐。
因为有个声音覆盖了男人的笑声,那声音宏大庄严,仿佛在青铜的古钟里回荡。
“儿子...”男人刚要说话,就被车门轻轻叩响的声音打断了,车外聚集了越来越多的黑影,他们浑身布满着青灰色的鳞片,两手是危险的利爪,简直像是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这些恶鬼隔着沾满雨水的车窗凝视楚子航,居高临下。
楚子航猛然前越,拔出车门里漆黑的刀鞘,刀从鞘中滑出,刃光清澈如水。
这是‘村雨’,不是装备部仿制的那柄,而是他父亲的刀,也是他的刀。
男人傻了,叫道:“子航...”
楚子航粟色的瞳孔转为凌然的赤金色,手腕青筋怒跳,暴血直冲三度,‘村雨’直刺出车门,古老的证言从他口中流淌而出,君焰爆发,赤红的光辉顺着刀刃奔涌出去,车子速度表急升,火焰弥漫,雨点尽数被蒸发,冒着泛白的雾气,高温灼伤那些从地狱中逃出的恶鬼,黑色的血被赤色的火焰点燃,在风中拉出十几米的褐色彩带。
他忽然咆哮:“我绝不独自离去。”
接着重力袭来,好像被人用力推搡,楚子航只觉得天地一片黑暗,再有亮光时,入眼是泛白的墙顶,路明非睡在一旁。
“做了什么噩梦?叫的那么凄惨。”凯撒在一旁揶揄宿敌。
楚子航没有回答,反问:“这里是?”
“睡迷糊了,还是傻了?这里是樱花庄,我的安全屋。”陆宣在凯撒旁边,略作解释:“不管迷糊还是傻了,现在抬起路明非和我走,”他声音突然低沉下去:“源稚生来了。”
恺撒的身体微微一震,嘴巴呡成一条线。楚子航敏锐地察觉到了恺撒的杀气,前者脸侧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拉紧,显露出刀锋一般锐利的线条来。
“凯撒!”楚子航出声提醒恺撒。他明白真的死对于普通人来说只是件令人悲伤的事,但以恺撒的骄傲,这就是耻辱,耻辱必须被洗清。能够指挥赤备的人当然是蛇岐八家,他们触碰了恺撒的底线。
楚子航毫不怀疑,凯撒听到这个消息,会立刻冲出去对源稚生锁喉,把这个阴柔秀气的日本人锁死在墙壁上,喝问他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如果源稚生给不出理由,恺撒可能会捏碎他的喉骨!
事实上凯撒能坐在这里,已经是足够克制自己了。
但源稚生是蛇岐八家的少主,他的出行犹如古代的太子,太子能够出动多少人?一百、一千、还是一万?他们只有四个人,而路明非昏迷,陆宣在危急时刻难保不倒戈相向,甚至只能算两个人。
凯撒如果这个时候冲动的去找源稚生,可能还没质问什么,就被乱枪打死了。
“我做了个噩梦,世界在熊熊燃烧,麻生真的身影从天台上坠下,我飞身扑出去接她,可是接到手中的人化为红色的砂砾坠落,我的怀中空空如也。醒来的时候满头大汗而心里冰凉,”凯撒神色默然,缓缓讲述梦到的事物:“我很清楚再做多少次梦自己都接不住真,因为我们之间的距离是生和死。”
他盯着楚子航:“我没跟你讲过我的母亲吧,我那尊荣而可怜的母亲,她在我最懦弱的时候死去,我没有任何办法保护她。多年之前那个弱小的恺撒又回来找我了,我再度回忆起了被他人摆布的孩提时代,再度回忆起了那种“张开双臂怀中却空空如也”的无力感,我必须解决这件事才能不做那个噩梦,才能不让自己的思绪停留在真死去的那个刹那!”
凯撒面无表情:“这是我的私事,你是我的宿敌是我的朋友,现在还是我的组员,身为宿敌身为朋友身为组长我都不容许你为了我的私事死去,你带着路明非和他走,我一个人去就行。”
“源稚生是蛇岐八家的少主,必然不是一个人来,你怎么从万军之中杀死他呢?”
恺撒从腰间摸出一支沙漠之鹰,从弹仓中卸出一颗子弹放在桌上。映着灯光弹头竟然是透明的,内部布满海藻般的红色细丝,所有细丝都是从种子一样的核心中生长出来的。
弹头中央那粒“种子”是红得令人畏惧的晶体。
“炼金弹头,质地是高硬度石英,里面那颗红色的东西是从龙王康斯坦丁的骨骸中炼制出来的。这种弹头代号‘焚烧之血’,原型得用弩弓发射,小型化之后可以用大口径手枪发射,这是纯粹的火元素弹,命中目标后会引燃世上最剧烈的燃烧,无论是坦克还是龙王都会烧成灰烬。”恺撒把焚烧之血装回弹匣里,脸色冷的像铁一样:“他是太子也好,是皇帝也好,只要做错了事,就得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