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叶睦刚伸手轻触架上的书本便停下。
花见坂虽说闲静,但并不是一点声响也没有。
就是此刻的八重堂内,除去她们CRYCHIC,也还有零星的一两位客人正在挑选书本:走动时衣物与鞋子的杂响,抑或是人们无意识的沉吟,更别说还有不远处与高松灯讨论着些什么的丰川祥子。
少女低垂着的视线凝滞了片刻,缓缓挪向另一边对话中的两人:保登折隶正和那位被唤作八重宫司的女性低声谈论着什么。
若叶睦停顿了片刻,又将目光投向长崎素世。
素世正待在丰川祥子身边,露出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祥子此刻像是刘姥姥进大观园似提着一本书,兴致盎然,而被这家伙一顿输出的高松灯则一脸半懂不懂。
CRYCHIC的日常风貌大抵如此。随后偶尔会有椎名立希加入其中,似乎无论在何处都能够制造一片快活的空气。而若叶睦有时会身在其中,有时则稍远了点,只是无论哪一种情况,她都只是静静地看着——接着就会是祥子或素世将她也拉入话题之内。
“……。”
秋天近了。那场春雨之中的分崩离析宛如一场遥远的梦。
若叶睦什么也没做,一切就忽然尘埃落定,如今想来颇有些不可思议。她甚至有一种奇妙的想像:这五个人聚在一起,似乎能将一件再小不过的事情也烘托成足以震撼无数人的大事件。
可分明她们只不过是一群玩乐团的小女孩。
唔。好像也不能这么简单下定论。毕竟……
“嗯?若叶同学,怎么了?不和素世她们一起吗?”
“————。”
少女缓缓抬起那双淡金色的眸。
像是捕捉到了自云间垂落的阳光,保登折隶的金发一瞬间让她失焦了片刻,而视线最终还是汇聚到了那双碧蓝色的瞳。
正是因为与面前这个人相遇,CRYCHIC这支尽管身份稍微特殊了些,但本质上只是一群“普通乐团少女”的小女孩们,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于另一座异世界的风土民情,可以面不改色地旁观他人操使着火焰、雷电的场景。
这件事远比当时那场雨中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还要不可思议。
“若叶同学?”折隶歪了歪头。这孩子,怎么忽然像是当机了一样?
睦被这么一喊,总算回过神,摇了摇头,说:“替素世看着你。”
“……?”我做了什么需要被监视的事情吗?
若叶睦向来说话简洁,大家也已经习惯了这一点,折隶也不是很在意。他想了想,睦所指的大概就是刚才与八重神子的对话,于是便顺着话题道:“你指的是与八重宫司的谈话吗?她与绮良良有些交情,稍稍谈了一下绮良良身上的问题而已。”
“嗯。”若叶睦轻声应道,接着便挪开了视线,好像对此并不关心。
她平时的确已经很少说话,但近来折隶开始能稍稍区分出“没什么想说的”和“虽然想说些什么但是现在很无语所以不说”的不同。
现在是后者。
于是折隶也无语了。难不成我又说了什么下头的话了吗?
保登折隶这几个月来最大的心得就是,和初中小女生交流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若叶睦算是其中的佼佼者。
众所皆知,“说话”只是人类的其中一种沟通方式。除了话语,单纯的声音、表情、肢体动作都能够表达出不同的含意。比如长崎素世就算闭上嘴不说话的时候,那双眼睛也能表达出丰富的情感。再比如椎名立希的那对眉毛,或者丰川祥子像是川剧一样浮夸的表情。
即使是腼腆的高松灯,也很擅长用目光展现心意。
但若叶睦却像是一只人偶。没有“操偶师”在旁替她做出决定的话,她就好像对什么都没有意见——而这当然不是事实。若叶睦分明也有自己的思想和偏好,比如来nascita总是要点一杯芒果汁,比如不喜欢在黄瓜上淋蛋黄酱。
她只是不善于表达。或者往严重了说,是在抗拒表达。
将情绪和偏好藏在心底,对一切逆来顺受……
要是经历的事情恰好不那么讨厌的话,倒还不算太严重。有外置大脑替自己安排好方方面面,只要照着做就能顺风顺水,那的确是挺轻松的生活方式。可万一身边的人替他决定好的方向,其实是她十分甚至九分不愿意做的事情呢?
像是CRYCHIC,最初那个行动力拉满,丝毫不在乎其他人想法的丰川祥子,就很有可能打一开始就强迫若叶睦乘上自己的战船。
现在的话,姑且能说睦对组乐团这件事并不反对吧。不然也不会跟着一起跑来稻妻了。
那么,除此之外的……比如,她的家庭?
即使不是多么郑重的决定,哪怕仅仅是生活中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累积起来也会让这样逆来顺受的人心底沉淀巨大的压力,彷佛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药桶。
折隶可不想做那个点燃引线的坏人,所以他在对这群小女生说话时还是比较小心的。
只是,碰上睦这样不给线索的沟通对象,饶是血星史莱姆那超乎常人的动态视力,也很难从这名少女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于是折隶眨眨眼,又开口:“如果若叶同学有什么烦恼的话,随时可以跟我说。”
瞎猜也不是个办法,还不如等对方主动愿意沟通的时候。
当然,若要分享烦恼,在大部分情况下,同龄的好友才是最合适的对象:双方具备相近的境遇,更能彼此共情,提供充足的情绪价值。
但反过来说,对于经历特殊,或者性格奇异的人,比起那些不见得能相互理解的朋友,有时一个乖离于生活圈之外的对象才有助于他们排解情绪垃圾。
单方面剖开心境,或许只会招来异样的眼光,好一点也会产生名唤不知所措的隔阂。而如果对方是一个平时根本不太见面的人,那么至少能够保证平时的生活不受那样的视线所影响,减轻抒发情绪的压力。
保登折隶觉得“常去的咖啡厅的老板”,就很适合这样的定位。
不小心讲出些什么难堪的烦恼,后悔了,大不了不再去那间店就行了嘛。后果再怎么样也比被同校学生知晓、对占用大多数时间的校园生活产生影响,还要来得轻微得多。
“……。”若叶睦顿了顿,又将视线挪回了折隶脸上。
十分清澈、又好像会闪闪发亮的,蔚蓝色的眼睛。
素世就是被这样的眼睛看着看着,就喜欢上的吗?总觉得很难理解。
但是,有一件事情好像稍微能明白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