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曜历.1208年.9月13日.晚上六点半
梵恩·亚克莱德从事务所中央的沙发上缓缓醒来,眼皮沉重得仿佛灌了铅。连续几个小时的长途驾驶让他的身体疲惫不堪,换作任何人都会感到难以承受。
这个时间点,他本该起床,穿梭于街头巷尾,寻找可能的工作委托。
然而,现实却并非如此。那天,他在公路上连续驾驶了几个小时,随后在克雷优村经历了一系列令人不安的事件。无论是结社的“瘦狼”,还是化身为尸鬼的战士团成员,亦或是再度实体化出现在他面前的梅娅,都让他心神不宁。更别提那股在他即将化身魔人态时涌现的未知代码和庞大的灵子芯片外壳,他再次变成了那个介于“骑士”与“兽”之间的“魔装鬼”。
多亏了助手一号随身携带着的「创世」与梅娅产生了某种反应,在抵挡魔人阿伊妲的过程之间,梵恩在受伤时意外地没有感受痛楚,潜伏在内心深处的魔之因子正渴望着一场搏杀,嗜血的本能疾走地冲击着他的人格,常年沉睡着的另一个自我正在枷锁之间蠢蠢欲动,溢出的魔气附着在他的灵魂、诅咒着他的躯体。
如果没有高密度的灵子芯片在吞噬那股魔气的过程之间起到的压制效果,恐怕他现在早就丧失了人类的姿态。
所有的一切都隐藏在迷雾之间,梅娅在那之后再一次变回了普通的空洞核心,虽然那个性一直没怎么变过,但所有的程序语音听起来都像是预设好的程序,全无灵魂所在,和之前出现时近似于妖精的姿态并不一致。
“嘛,已经这个时间了,先去泡个澡也不错。”
维克托还是像往常一样那么口是心非,每次看到自己快到晚上才起床时总是忍不住将他训斥一通那颠倒黑白的作息时间,却还是会贴心地为他准备苹果派和班迪尼克蛋作为早餐?或者说午餐?梵恩.亚克莱德所长的作息时间一如既往的不规律,毕竟这是一个没有稳定收入的营生,忙得时候忙得要命,闲的没事干的时候事务所门可罗雀,他也要更多空闲时间花在自己的爱车以及巡视上。
在冰冷的池水间洗净脏污,享受着热腾腾的蒸汽在身体间的每一个毛孔间翻腾的感觉,净化掉之前所遭受的污浊、压力与疲劳,那种令人欲仙欲死的感觉会让任何懂行的人都难以忘怀。
——直到某一个非常破坏场景和谐度的人出现在梵恩身前,他像往常一样换上浴巾,赤着上身嘴里哼着口哨来到了浴池,一个有着黝黑肌肤的健壮少年就那么蹲坐在冷水浴池旁边,小心翼翼地像对待价值连城的瓷器一般将自己的腿放进池水之间,下一秒就像犹若雷劈一般把腿缩了回来,咬牙切齿地用梵恩毕生都没听过的脏话咒骂着。
“能不能拜托你不要破坏这神圣的场景——话说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
“你管老子那么多,泡个澡碍着你了。”少年骂骂咧咧地把大半个身子泡进冷水浴池里,将另外一只脚就这么架在浴池边上。
“小鬼,这样很不礼貌啊。”
梵恩沉重地叹了一口气,似乎是感慨自己神圣的私人时间就这么被一个煞风景的家伙败坏了,自己为数不多几个的乐趣就这么被扫了个一干二净。两个人平行而坐,沉默了相当长一段的时间,随即少年似乎在心中斗争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开始问了来菲莉妲的事情:
“喂,小鬼头不是跟着你去找人么,结果如何?”
“只有坏消息,她死了。”梵恩简短地回复着。
“真是个悲惨的结局,又是一个坏结局的故事,小鬼头现在怎么样?”
“好的很,精力十足,她那个库鲁革战士出身的爸爸强行和她断绝来往,趁着这个机会把她塞到了我这边来打工……”回想着那位父亲在书信上露出的窘迫,不方便在人前面对女儿表露出过度的喜爱,转头就威胁自己要是对她出手就带领全家人上门找茬。
“那就好。”少年长舒一口气,贱起的水花洒在他那只架起来的腿上,顿时疼的他龇牙咧齿。
“艾蕾因打的?”梵恩这几天翻阅了之前的几期报纸,其中一版的头条标题上赫然印着“不法分子公路飙车意欲何为?剑之少女大展神威!”就大概能猜到是怎么回事,他本来也想顺手买几期地下漫画杂志回去慢慢欣赏,却被店长告知了这段时间的戒严状况,不少连载中的刊物发行量被极大的限制起来,导致存有量稀少,现存的刊物价格跟房地产经济一样断层式飞涨。
“不全是,跑活跑太多伤筋动骨了,那辆破车晃得实在太厉害,直角拐弯的时候给旁边的枝条挂了一下。”
“这样啊,你这边现在有什么新线索吗?”
“完全没有,自从那天过去之后就再也没人找上门来,至少到目前为止都是如此。”
但零号总觉得事情的发展不会如同想象中简单,体内的火焰在最近明显地朝着某个方向晃动着,似乎是指引着他去摧毁些什么,虽然无法得出确切目的,但零号感受到自己的体内的火焰正在与那股波动彼此抗据鏖战着。
正巧,臭名昭著的卡尔瓦德黑手党「黑月」的长老家系之一的林家通过不知名的地下手段找到了他的通讯频道,委托他来押运某个特殊的货物,不能通过正规的邮寄渠道发送货物想想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他最近不想干脏活,直到对方向他开出了一张数额巨大的支票作为定金。
“喂喂,腿都还没好利索就别勉强自己来蒸桑拿了。”
看着对方走起来有些跛,梵恩不由得为对方担心起来,那走起来的样子像极了弹簧腿杰克,稍微走错一点就会整个打滑在湿漉漉的瓷砖地面上摔个四脚朝天。
“靠,你还真是有够啰嗦的。自从那天腿折了以后老子每天都得泡一下,不然痛不欲生。”
“某种意义上来讲就是怕你这样,算了,要来比一比吗?”
“你想比什么……?比谁撑得更久就算了,怕你倒是时候被蒸汽烧成高压锅里的螃蟹。”
少年耻笑着梵恩,他深知自己作为某种意义上的神器传承者的不可思议性,血脉之间被物质性地掺杂了神灵的脉络,最直观地将其体现出来的形式便是对高热环境极强的耐受性。
他的身体不仅能够抵抗大气中的火元素与高热能,更能进一步地将这些热量吸纳到自己的火焰之间,源源不断地将其转换为自己的力量,从而实现无限的自我循环,将连续维持高烈度的战斗化作可能。
“哈,怕了便直说。”
“蓝毛的,你想用这点伎俩激老子还太嫩了点,奉劝你一句,后果自负。”
两个人东一扯西一扯说着些有的没的,梵恩隐瞒了魔装鬼与创世的相关部分,谈起了食尸鬼化的阿伊妲与铁盾中队的猎兵,以及某个有着薄荷绿发色的青年。
听到食尸鬼化和军用魔兽,零号顿时回想起了他还在组织中作为干部时在战斗训练之间遇到的那些存在,曾经有人提议过将食尸鬼的士兵投入到正面战场之间,虽然这些士兵具备着人类以上的坚韧以及不死性,但那近乎失控般的状态显然不适合作为战力看待,这项计划也就此耽搁,莫非那个女人的食尸鬼化和这项技术脱不了干系?
蒸汽逐渐沿着房间向上升腾,桑拿房里的温度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几十分钟过去之后,梵恩的皮肤开始泛红发亮,汗水如雨般从额头滑落。他咬紧牙关,努力保持镇定。
零号则显得从容不迫。他的身体似乎对高温有着天然的抵抗力,皮肤虽然也被蒸得通红,虽然他的呼吸依旧急促,但神情上却是没有半点差异。他对于这种比试没什么太大兴趣,虽然不耐烦,却只是在单纯的烦恼。
“开什么国际玩笑,”梵恩直喘着粗气气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你这家伙就感觉不到半点热吗?”
“老子不是早就说过了吗,不玩就不玩,要玩就玩狠点,玩到自己心满意足为止,亚克莱德,如此喜爱桑拿,莫非你就这点程度吗?”零号眼中目露凶光,脸上露出了宛如野兽一般的狞猛笑容,虽然没兴趣主动制造挑战,但面对这样的挑衅,他也不可能放手不管。
“——哼,怎么可能输给你这个对这神圣仪式一窍不通的菜鸟?”梵恩憋得满脸发红,身上已是大汗淋漓,嘴上却依旧表现出一副不服输的样子。
“神圣的仪式是什么鬼?罢了,就让你领教一下我们之间的差距所在,火苗始终无法比拟熔岩。”零号满脸问号,但面对挑战,他向来乐于接受。
就这样,过了接近一个小时的时间,随着桑拿房内部热气的逐步上升,不少客人都逐渐受不了这种温度而争先恐后地往房门外走出去,留在原地坐着的人越来越少。
“亚妮艾丝姐姐,梵恩先生是不是在里面待得太久了些,这都快到午饭的时间了。”蓝发的矮个子少女用干燥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往桑拿房所处的位置悄悄望去,露出了三分好奇与七分的担忧。
“确实有些奇怪呢,小菲莉,无论他再怎么喜欢蒸桑拿,这个时间未免也太长了些,就算是螃蟹也该熟透了吧。”亚妮艾丝同样有些不解,她所认识的梵恩.亚克莱德总会在这些奇怪的小地方偷些懒,凭借着这些天的接触,她也感觉到这一次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
“嘛,如你们所见,并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只是这个家伙单纯地想要一较高下,死不认输,结果就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了。”
“景田先生你也是的,知道他会这么做也不拒绝一下。”
“啊哈哈……梵恩先生偏偏在这种地方特别小孩子气。”
大概在十几分钟以前,亚克莱德事务所的两位成员在各自的洗浴结束之后便落座在澡堂前面的餐桌边,探讨着各种各样的新鲜话题,从菲莉的主日学校课程辅导和蛋糕店的新品。是少女猎兵头一回从遥远的中东部沙漠山地来到卡尔瓦德的中心都市,这里的一切对她而言都是如此陌生,四通八达的街道与交通网络这些普通人耳熟能详的事物在她眼里都算新鲜事物。
“喂,两个小鬼都在啊,那就来帮个忙。”一个声音在西北角方向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菲莉与亚妮艾丝聊得正在兴头上,被这一嗓子惊着了,转头望过去便看到了景田一瘸一拐地推开房门走了出来,从里面吃力地拽着整个晕死过去的亚克莱德所长,**着全身只在腰带上挂着条白色的浴巾,浑身上下被烫得通红透亮,吐着舌头瘫软在地上,身体上还在散发着若隐若现的白色热气。
”梵恩先生!?这到底是出了什么状况!”
众人见状,七手八脚地把昏倒过去的梵恩抬到了一处空置的房间里,打开风扇对着身子吹,往他头上放上装满冰块的水袋,亚妮艾丝只能坐在旁边轻轻往他身上扇风,不断摇头轻叹,任谁也不会想到竟然真的会有人把自己活活泡晕过去。
“景田先生也是,你干嘛顺了他的意,真是胡闹。”
“呃,本来想做些反驳,算了,就当是我的错吧。”
零号耸了耸肩,一副随便你怎么想的表情。他的面前摆放着一盅用五颜六色的雪糕球和冷冻过后的当季水果搭配在一起、淋上甜腻无比的蓝莓酱与香草汁,堆成小山高的特季甜品「冰冰凉凉水果山」,银汤勺小口小口铲起雪花般精致的冷冻奶油,冰凉的雪糕在送入舌尖的一瞬间便能将人的脑海冻得僵硬发麻,香草精的甜味在那人体的味觉来不及反应时将那股甜味渗入心海,叫人回味无穷。
“景田先生,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也喜欢上吃甜食了。”
“太热了,整个房间里的热能都给我吸了个干净……靠,为什么这厮一提到甜食这两个字就起反应了,看起来快醒过来了。”
梵恩勉强睁开双眼,整个脑袋被烫得发红,头顶上还隐约冒着一股白色热气,刚从地上直起身子就捧起了一大碗水咕噜噜咕地往喉咙里灌,高温蒸发了他身体里绝大部分的水分子,致命的干渴感仿佛要将他的喉管彻底撕裂,水线沿着他嘴角溢出,看得出此时他对水的无比渴望。
“明明知道老子是什么人,你还敢发出那种挑衅,何苦呢,这不是自讨苦吃吗?”零号在一旁嘲讽着,手里的勺子在玻璃盅上没停过,不停地将雪糕往嘴里扒拉着。
“知道归知道,一码归一码,明知道目标不可跨越,但也正因为如此,这个目标才有挑战的价值,不是吗?”梵恩揭下头上的冰袋,露出一副带有深意的表情,仿佛像是在刺探零号的心灵一般,锐利而精准。
“……”零号停下手中的汤勺,面色不善地说道:“说吧,你想知道些什么,不用东扯西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