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帝斯地下铁的深处,金发少年独自一人行走在潮湿的水泥路面之上。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废弃地下铁通道之间不断回荡,他的背后是一道被彻底崩碎的高科技机关大门,隐藏在下水道的内侧,通过与墙壁的保护色和遍地生长的苔藓而融为一体让难以让人察其存在。
少年打了个哈欠,随手点出一道幽绿的萤火。
翠绿色的火焰沿着苔藓生长路线燃烧着,大门旁边散落着无数被烧成焦黑的尸体,用多种魔兽的躯体缝合起来的变体生物「奇美拉」还试图做着垂死挣扎。它拥有着老虎与野马的体魄、巨鹰与蝙蝠的羽翼鞘翅,背部生着比铁甲更坚硬的爬虫鳞片,粗壮结实的颈部肌肉上长着三个巨大的脑袋,既非鹿非虎也非鸟,倒像是石化鸡蛇。
橘黄色的烈焰伴随着强烈的硫酸从那血盆大口中喷出,少年漫不经心地闪过这些攻击,他的目标不在此处,眼前这些垃圾他实在是懒得出手,随手便划出一道翠绿的炎弹甩向朝他猛扑过来的奇美拉。
——精灵。
刹那间,奇美拉的身体整个被妖异的翠绿所淹没,连声惨叫,仿佛那团火焰在猛烈灼烧着它的灵魂一般,深入骨髓的烈毒让它无比痛苦地尖叫着,还试图张牙舞爪地做着最后一搏,不等它有所反应,它的躯体已经被那团翠绿所焚化为一坨漆黑的焦炭,随风散去。
“不足为道的生命就是这样的意思吧,到死也不懂得怜惜自己那卑微的生命,自己都不懂得珍惜生命的话,就不要怪我下手太狠。”
少年手掌之间凝聚着一团闪烁着炽红光芒的烈焰,看似燃烧得旺盛,实则空有其形,全无烈焰应该具备的威力,只是一团摇曳在虚幻之间的泡沫之影。
不消几分钟,这团火焰的光芒便很快地黯淡下来,再无温度可言,逐渐从他的指缝之间滑落凋零,少年的脸上流露出失望的神情,将最后一点火苗掐灭。
“糟心啊糟心,又是一个假货…像这样没指向地继续寻找下去要找到猴年马月去。”阿修.克里门森喃喃自语道,语气里带着疲倦和厌烦,他那钴蓝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刺骨的光芒,仿佛在压抑着内心的怒火。
他已经记不得这是自己第几次抢走所谓的「草薙之炎」了。每一次他都自以为寻找到了真正的神器之炎,但到最后的结果都会让他失望透顶,无一例外的都是些廉价的克隆人,这些克隆人体内的火焰不过是对本体拙劣的模仿,根本无法达到同样的功效,作为食物而言倒还说得过去,但就威力而言和本体比起来简直是萤火同皓月。
“老这样下去可不行,一个一个地跟着感应走简直是浪费时间。”
阿修随手捏碎掌间的赤炎,任由自己的翠炎将其吞噬,他的目光看向地上数不尽的克隆体焦尸,目光里尽是讽刺与戏谑,通过排查目击报告,造访了那么多可疑的地点,迎接他的只有这些廉价的克隆次品,一群连自己的生命都不懂珍惜的存在,为了不属于自己的事物而战斗,看了都叫人恶心。
“要不要试着去请人帮忙呢,反正我倒是不缺钱。”阿修吹着悠扬顿挫的乡间小调,从容地应付着感应到环境异变而逐步袭来的大量魔兽,翠绿的火焰转瞬间就点燃了整个幽暗的地下铁道路,伴随着无数魔兽凄厉的惨叫声,少年漫步在漫天的幽翠地狱之间,宛如勾魂的西之死神一般收割着魔兽的生命。
“记得名字是,亚克莱德解决事务所吧?”阿修一边回想着前几个月时他在安达卢西亚品尝当季特色的春日水果组合甜点看到的一个蓝发青年以夸张的词汇和文采来感叹着蛋糕的美味,虽然味道确实不错,但以这种过分夸大的形式来表达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头。
那个青年当时似乎正在和人谈论着,出于一点个人的兴趣,阿修便在一旁边享受着蓝莓边偷听了起来,通过琐碎而松散的信息,他打听到了对方似乎是某个从事地下灰色行业的中间人,承接黑白两道的事务。
这样一来,也许效率会提升许多。
毕竟,自己也没剩下太多时间可以浪费了。至少在那个令人作呕的先祖大人发觉这一切之前,总得好好地蒙混过关不是吗。
*
梵恩.亚克莱德坐在事务所的沙发上,手中捧着一杯热咖啡,目光落在桌上那盒精致的萨赫蛋糕和手打马卡龙上。蛋糕的包装盒上印着伊帝斯最著名的甜品店标志,马卡龙的色彩斑斓,散发着淡淡的杏仁香气。
“这家伙……还真是会投人所好。”梵恩低声喃喃道,嘴角微微上扬,眼神中间有着抑制不住的光彩。
数日之前,那位曾经在网络上与他联系的雇主,名为艾森.古立逊的金发少年突然造访了亚克莱德事务所。他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身长夹克,白中透露些许的黄金的中长发被利落地用一根漂亮的发箍束在脑后,少年白净的脸上带着一抹轻浮而异样的笑容,这让梵恩颇感不适。他的手中提着一盒精致的甜点,仿佛早就对梵恩的喜好了如指掌。
“梵恩先生,久仰大名。”艾森笑着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听说您对甜点情有独钟,我特地带来了新鲜出炉的萨赫蛋糕和手打马卡龙,希望您能喜欢。”
这家伙不好应付,梵恩这么预想着,对方远远没有看起来那么好判断,嘻嘻哈哈的态度恐怕只是掩饰,好在年轻的助手们这个时间都不在,要不然被眼前这个少年抓住时间进一步切入寻找突破口也只是时间问题。
梵恩挑了挑眉,没有立刻接过甜点,而是打量了艾森一番。“——送礼之前好歹要报上身份吧,少年。”
艾森耸了耸肩,将甜点放在桌上,自己则毫不客气地坐在了沙发上。“我叫艾森.古立逊,您应该没把我忘了吧,虽然说这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了。”
梵恩思索着导力网络上的收件箱,他的确想起了对方的名字,确有其人所在。
“我已经跟你答复过了吧,”梵恩回答道,目光依旧警惕。“因为你没有时间要求,优先度会不那么高,话虽如此,可我已经在着手排查伊帝斯都市圈内所有可疑的地点与人物了,不知你此次上门为的是?”
“帮助你削减工作量的——你不需要围绕整个城市转一圈,我只需要那些最有用的情报。”少年从兜里掏出一根用细纸皮包裹住的地图卷,用手指头将橡皮圈从地图卷中扒拉下来,整个在沙发上摊开来。
梵恩皱起了眉头,那是整个伊帝斯市区的地图,上面用红色签字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可能地点的信息以及相关相关资讯,连出现频率都被严格计算之后标注在每一个地点之上,不少地点上方被打了一个大大的叉形。
“这小鬼究竟是何方人物?竟然是能做到这种地步,即便是粉丝也未免……”
梵恩不禁对这个男人心生许多疑问,对方自称是草薙京粉丝后援会的一员,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来找到无故失踪的偶像,他起初觉得这是一群小孩子在胡闹,便不抱着任何希望开展了搜寻工作,事情的发展超乎他的意料之外,那位家喻户晓的格斗天王确实消失了许久。
“唔哼哼,那么我就期待您的回复好了。毕竟我的生活可是很繁忙的啊,总不能总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这一块上面。”少年露出一个调皮的微笑,将切好的萨赫蛋糕放进了自己口中,小心咀嚼着那熔化的可可糖浆。
梵恩点了点头,将那张地图整个收起来,用橡皮筋捆好。“明白了,艾森先生,我会尽快给您答复。”
“尽快就不必了,毕竟欲速则不达么。”少年一脸轻松,顺势推开了事务所的那扇蓝色大门,“希望我们这一次合作愉快,毕竟以后可能还要再请你多多关照,日后就还请多指教了,亚克莱德先生。”
“我是不太想和你再见第二次了。”梵恩心里默默说着这句话,他可没说出口,不然指不定被人家上门投诉服务态度差劲。
诚意十足,态度真诚,将信息一五一十甚至毫无保留地透露给自己,作为顾客而言毫无疑问是最为优秀的那一类人,优秀到令梵恩感觉到相当不自然,他和不少以笑面待人、和蔼可亲的家伙打过交道,但这些人没有一个易于之辈,和这类人打交道让他行走起来如履薄冰。
亚妮艾丝.克劳蒂尔提着一个纸皮包装的购物袋急匆匆地赶往事务所在的方向,手里还拿着一份购物清单,上面简单地罗列着事务所目前所欠缺的物资。在学生会的工作告一段落之后,她便根据这份清单前往百货大楼购买了招待客人用的甜点、配甜点的白砂糖与黑咖啡豆,以及苦涩的红茶和冰酥,最后这项肯定是那个好甜食的所长自己想吃才加上去的,因此被亚妮艾丝无情地否定了。
“梵恩先生也真是,糕点和各色甜食在开支里占的比例也太大了。”少女回想起上次整理事务所的账簿时甜品所占据的惊人支出,她甚至不知道这位所长大人在此之前到底是怎么维持收支平衡不崩溃的。
“啊,是亚妮艾丝小姐,下午好。”
“是小菲莉,主日学校刚刚放学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旁回响起来,来人体态轻盈,灵巧地像猫咪一样从路障旁边翻了过来。
少女猎兵从容落地,礼貌地向她打起了招呼。自从她来到首都圈,定居在事务所楼上之后就向当地的主日学校办理起了入学相关的手续,今天是她上学的第二天,虽然也不是时常有空,不过她一有时间就会跟着所长到处跑来跑去,花费不少时间去熟悉伊帝斯各个街区的具体情况,亚妮艾丝有些担心她能不能兼顾好的学业和打工,不过目前时常缺课的她也没资格说这些就是了。
两个人谈论着校园间的生活趣事,以及在今日的所见所闻和在杂志了解到的花边新闻标题,例如今日周刊的头条新闻“莱恩福尔特的继承人遇袭,灰色骑士显神威。”以及发生在兰波特的惊天血案“血贱鸳鸯楼。”最近的时局似乎有些动荡,塞姆利亚诸国都发生了针对军政界人物的刺杀袭击事件,在地下社会大规模行动的私人军事集团。
“父亲,那件事对你而言就这么重要么?
亚妮艾丝不免对此心生疑惑,前日里,她的父亲在官邸里亲自接见了由前埃雷波尼亚军人哈迪兰将军率领的无国界军事组织「海顿自由军」代表,全权将卡尔瓦德内部的防卫与搜查工作交付给了对方,即便时局如此动荡,一系列的异常现象也没能引起他的警惕,全身心的将精力投入到了另一项工作进程之间。
难道说,父亲,这一切都在您的算计之间吗?
“啊,亚妮艾丝小姐,看起来有些阴郁的样子。”菲莉一脸疑惑地看向了走神的她,敏锐地察觉出她的不对劲。
“没,我没事情的,小菲莉。”她甩甩脑袋,摆正头上那顶小贝雷帽,试图抛去那些令人烦恼的事情。
两个人有说有笑的来到事务所楼下,停下来和在店里忙前忙后吆喝着客人的看板娘小梦玩了一会,这会客人并不算多,亚妮艾丝留意到角落里一个穿着相当惹眼的金发少年正在悄悄打量着她,一袭朱红色的紧身长夹克和宽大的衣袍袖口让他在人群里很是惹眼,想不留意到他的存在都很难,那个少年的碧瞳里掠过一丝玩味,一边看着还不忘享受起身前的奶油草莓派。
亚妮艾丝没有留意到的地方在于,在她的腰袍袖带之间,名为「创世」的导力器部件正在微微闪动着光亮,反应并不强烈,但却依旧存在。
“那拥有眷属血脉的大小姐所持有的东西,记得叫作创世吧……哼哼,不错的玩具,或许能让我好好用用,忽悠一下那个没什么见识的先祖大人的时候,它应该能派上用场。”阿修轻挑着撩起一撮眉毛,用叉子拨起一颗草莓轻轻咬着往嘴里送去,满脑子坏水的他此刻定然是打起了全新的坏主意。
“就尽力去挣扎到最后吧,让我看看你们能成长到什么样的地步,在那般终焉降临之前。”
“大哥哥,你干嘛要笑得那么奇怪啊。”几个小孩围在桌前,看着一脸坏笑、沉浸在自己的计划之间的阿修好奇地问起来。
“哼哼,小鬼头就不要想那么多了,在你们这个无忧无虑的年纪就好好享受吧,要知道在那之后的人生可谈不上简单轻松哦,该玩就好好玩,该笑就笑,可千万不要成为那种死气沉沉的大人哦。”
“好。”
孩童们似懂非懂地回应着他的话语,无忧无虑地在街头踩起了脚踏车开始互相追逐嬉闹,对将来没有任何忧虑,脚踏实地的度过每一个瞬间,珍惜当下与自己所珍视之物一同欢笑的时光,而后满怀着希冀迈向明日。
对于阿修.克里门森而言,那似乎是一段遥远而朦胧的回忆,对他宛如亲生父母般宽厚仁慈的克里门森先生与克里门森夫人,教导着他为人处世的道理,和贝蒂一同在空旷的原野之间嬉笑打闹的回忆,一幕幕往事浮现在心头,与那焚尽了他的栖身之所与梦想的冥府之炎一同化作了时光尽头的落寂碎片。
“𠳐!”
一盘子淋着甜美浓腻的枫糖浆的煎饼被轻轻放到了餐桌上,惊得阿修从回忆中缓过神来,他明明记得自己没有点多煎饼,毕竟下午还有工作要处理,吃太多会影响自己的状态。
“小朋友,我应该没有点额外的食物吧?”阿修一头雾水地看向那个走起路来一蹦一跳的粉发小女孩。
“嗯,是这样没错。”小女孩抱着脑瓜子,故作沉思,“但是小梦看到大哥哥你一副很寂寞的样子就感觉不能撒手不管,外公也这么觉得,虽然不知道大哥哥你遭遇到了什么样的困难,但还请加把劲。”
小女孩紧紧抱着双手,似乎是在为他加油鼓气,远处的老者无言地望着他,点头表示着自己的赞许,示意他只管吃便是了,动作里传达着“一副敢浪费孙女的心意就好好教训你一顿”的意思。
“呃,谢谢。”
“哼哼,这是哪里来的笨蛋祖孙,对待自己这么一个无亲无故的陌生人这么好,恐怕是一个相当致命的错误吧。”阿修看着面前这盘枫糖煎饼,无言地这么想着。
停滞在半空之间的餐叉再度向前,以惬意与放松的神情享受起了枫糖浆的甜蜜。
但,这种被陌生人所关心的感觉,似乎也不坏。
他暗自立下誓言,绝不会让那个恶魔就此将世界所吞噬,不惜一切代价,为了克里门森这个姓氏、为了贝蒂,为了这个缘份交织相连的世界。
至少,他要守住这个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