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哪里?为什么我会躺在这洁白整齐的病床上?上方的吊瓶装着不知名的透明药液,我动了动手指。幸好,它们还在。只不过我无法命令自己的手臂抬起来,只得睁大眼睛观察着周围。我身处一间病房之中,周围充斥着浓烈的消毒液味道。我病床的左边有一个四方柜子,上面摆了一个花瓶,里面插着一株我叫不上名字来的鲜花。
在搞清楚自己昏迷前发生了什么事之后,我瞬间颓废了下来。
果然还是……失败了啊。
想用这种可笑的方式了结自己的一生,我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不过,又是谁发现了我?
病房的门开了,我迅速转动眼球,将视线对焦到来者身上。
原来只是换药的护士……她看了我一眼,我立刻闭上眼睛,装作不省人事的样子。我静静地聆听,她摆弄了一下我的吊瓶之后就离开了。我睁开眼睛,如释重负。
既然如此,那我到底应该怎么做?
我再次询问心中的她,可是内心犹如一潭死水,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
她抛下我,独自一人走掉了吗?身处这个所谓美好的世界,我却觉得犹如地狱般折磨。不管是什么样的事情,什么样的人,都没有办法使我从她身上转移哪怕一丁点注意力。现在的我才意识到:我与她早就是一体的了。
难过、痛苦、寂寞、恐惧、自大、悲哀、兴奋之类的种种情感全部涌了上来。我浑身抽搐,想要坐起来但却根本没有力气。只得像个怪物一样愤怒地呜咽。
为什么我还活着?明明都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
如同噩梦一样纠缠着我,不肯放过我的究竟是什么?
令我猝不及防的是,房门很快就被再次打开,我努力瞥向正确的方向,在对焦的那一刻却被恐惧震慑了心神。
她是……
“好久不见,姐姐。看来还是老样子啊?”
是她,从天堂的路途中将我拽进泥潭,狠心放我在现实般的沼泽中摸爬滚打。
我被她所带来的恐惧牢牢钳住,甚至只是再看她一眼都办不到。
……
如果有一条划定梦境与现实的交界线,我想应该是疼痛吧。在梦中,无论做什么样古怪的事,都不会拥有感觉这个词存在。仿佛全身的神经都麻痹了下来,什么也觉察不到,什么也感受不到。因此我们可以随心所欲地活动,但仅仅限于在自身所做的梦境的框架中行动。对现实而言,它是真实的,也是残酷无情的一个存在。你无法保证下一秒,又会有什么危险在埋伏着你,也不会提前得知,下一秒会有什么好事发生。在这个捉摸不定的世界中生存着,我也许理解了那些主动放弃生命之人的选择。
之前发生的一切,仅仅只是我的黄粱美梦吗?如果是,我还需要多久才能醒来?需要多大力气,才可以戳开虚幻的肥皂泡,投身到现实当中呢?
“啊啊,脖子好痛。”
我刚刚做了一个什么样的梦?只能回忆起……自己好像漂浮在纯黑的空间中,那又是……我稍微活动了一下身体,脖颈处传来的剧痛给了我清醒的机会。
好痛!根本动不了,我到底又怎么了?
是落枕了吗……早知道如此,我就不应该为了省事而睡在床沿处了。我的脑袋耷拉在地板上方,四肢却安稳地躺在床上,我这时才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
我小心地躺好,按摩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看来,也许就如同多惠所说,我根本无法和她们一起行动,只会成为个拖后腿的麻烦家伙。
消极的想法我有过很多,但我都会尽力用其他美好的事物去填补,但缺口却反而越来越大。
我看了看表,确认了当下的时间——距离争吵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她们找到有咲了吗?想再多也没有用,我如此告诫自己之后,便觉得肚中空无一物,饥饿的感觉又升了起来。
好饿。在多惠的家里,我能找到什么样的食物?我来到厨房,整个房间干净整洁,地面上看不到一点儿油污。锅铲也都闪闪发亮,好像是刚刚被购买回来,还未使用的样子。我不禁怀疑起了这间厨房存在的意义。我翻开浅色的储物柜,期待能找到点果腹的东西。很不幸,虽然我翻开的是硕大的,看起来似乎装满了东西的储物柜,可里面储存的全都是空气。我不死心,挨个翻开附近的柜子查看。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在靠边的最后一个柜子中,我找到了一箱泡面,还有已经开封,剩有半箱水的箱子。
她平时只会吃这种东西吗?虽然我并不反对速食食品,但如果是长期食用这些的话,再怎么努力保持健康也于事无补吧?
我热好水,拿出了一桶泡面和两瓶水,匆忙解决了晚饭。泡面是咖喱风味的,和之前多惠端给我的那一碗的味道非常相似。难道……特地把泡面倒进碗里端给我,看来她一点也没有变。我有点生气,不过现在自己正过着寄人篱下的悲惨生活,当然没有办法提出更多的要求。收拾干净之后,我把垃圾打包放在门口处,仔细察看着每一个房间。多惠的别墅并不大,也只有一楼。总共有两个房间,其中一个空空如也,看起来还没有被布置家具,而另一个房间则贴满了看上去像是当红乐队的海报,角落处摆了透明柜子,里面放着三把吉他,也许只有她还依然坚持着从前的梦想。我感到佩服。我拿起其中一把,试了试手感,非常差劲。也许现在并不适合继续弹吉他,还没有找到有咲,我怎么可以一个人独自玩乐?也许她正过着比我更艰难,更痛苦的生活……不,我不能这么想,借沙绫的话说,也许她正待在一个安稳的地方,同时也在寻找我。这么想的话,心中就会升起如泡面般热腾腾的蒸汽,虽然味道不怎么好就是了。
解决完晚饭后,我没有按捺住自己过强的好奇心,翻开了多惠房间里的储物柜。里面摆满了乐器保养的用品,还有各种型号的拨片和调音器,属实让我吃了一惊。她是怎么样才能购置如此多的专用品和别墅呢?也许多惠赚钱很厉害也说不定。
消磨乏味无趣的时间,我最不擅长去应付这个。放在平常,感到寂寞的时候会去找大家,觉得无聊时会向自己的妹妹撒娇。可到了现在这个充满怪诞的陌生世界里,我什么也奢求不到。
我开始回想起之前的经历。
谜团重重,单靠我自己不可能解决。我需要有咲,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她。
我颓废地靠在沙发上,静静等待沙绫与多惠,期望着她们能带来些许好消息。
“找到有咲了吗?快告诉我呀,你们找到了吗?”我急切地询问刚刚进门多惠,她顶着一副焦躁不安的表情,丝毫不想向我透露半点信息。
至于沙绫,她只是用一种好像充满愧疚感,像是很对不起我的样子缩到了多惠的身后,她没有主动与我说话。只是摇摇头,随后上前轻轻搭住了我的肩膀。
怎么回事?
为什么她们都用一种奇怪的态度面对我?
有咲……到底怎么样了?
“沙绫,有咲在哪里啊?你们……应该找到她了吧?可是我为什么没有看到她的身影呢……喂!是不是?说话啊,沙绫!”
沙绫深吸了一口气,那张脸庞瞬间转换成为了另一副温柔,动人的模样。似乎只是为了应付我般,她之前充满温柔的眼神和行动,都是精心伪装出来的吗?
“拜托,香澄,我们需要一点时间。”
她苦笑着说了出来,但我一点都不想相信。
“你们去了哪?为什么都要露出这样一副表情?”
“没什么,只不过看目前的状况,我们可能要报警来解决……这好像是唯一的方法了。”
报警?多惠说要叫警察来解决吗?
别开玩笑了!
我积累已久的情绪在此刻爆发,犹如暴风雨般尽数爆发。我一心想要实现的目标,挤压许久又得不到的欲望,在此刻以数倍的愤怒和委屈表现出来。理智什么的都丢到九霄云外。我已经被自身的情绪洪流支配,也因此变得毫无顾忌。
“报警?”我一把扯开沙绫纤细的手腕,根本不管她会不会疼痛。我用手指着多惠的鼻子,大声说:“你会想到报警?多惠,你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法羞辱我,打击我?你要用报警的方法来找到一个未来根本不存在的人……你是在,是在开玩笑吧!?”我又上前了几步,走到了她的面前。我用我自己都不曾看到过的扭曲表情盯着她,眼泪已经成为了廉价品。我好像是从过去走出来的恶魔一般狠狠盯着多惠。这时沙绫突然拉住了我的手,将我拖拽到了一旁。她的神情也不再是刚刚的柔和,沙绫用一副好像快哭出来般的痛苦神情说:“香澄,不要这样……求你了,回去睡觉吧……”
“走开,走开啊!没有有咲,我怎么能独自一个人幸福下去?”我推开沙绫,她仿佛毫无重量,像是断线风筝一样轻飘飘地倒了下去。我并没有用力,可为什么结果会是这样?
我的脸上突然传来一股推力与火辣辣的刺痛,身体不由得后退了几步。
“你这个混蛋,你在干什么啊!”
我……我被多惠打了。
“你为什么要推开沙绫!你难道不知道她很虚弱吗?而且沙绫顶着自己虚弱的身体拼命地帮你实现你的想法,最后换来的就是这样的结果吗?”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结果?
我捂着脸,之前的怒火全部消失,肆意发泄的情绪,在这一刻都化成了恐惧感。就像那时……在面包店门口处,我清楚感受到了多惠身上的可怕之处。
我羞愧地要命,想要道歉。可是悲哀的是,就算我用最真切,最诚挚的感情向她们道歉,请求她们我预想中宽宏大量的原谅,事情会发生好转吗?我迅速得出了一个绝望的答案。
我已经无法……将这里视为自己的容身之处了。
做出决定之前,我有在好好考虑吗?
我看着蹲坐在地上面如死灰的沙绫,注意到了她额头上密密麻麻的虚汗。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看着她的脸,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窜上我的骨髓,全身在止不住的颤抖。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最后看了一眼处在愤怒中的多惠和一言不语的沙绫后,飞一般地冲出了玄关。
我是个累赘……只是个会拖别人后腿的差劲混蛋。
已经到极限了……我再也不想掩饰自己的不安与恐惧,一股脑将它们放了出来。
我要一个人找到有咲,即使没有半点头绪,即使现在已是漆黑的夜晚,但我总抱有一种不切实际的天真与幻想
即使是在如此悲惨的境遇中,由自己亲手造就的结果中,我依然相信自己会与有咲相遇。
我全身发抖,不顾一切地狂奔着。身后好像有人在呼唤我的名字,但已经为时已晚了。我随着自己身体的极限值行动,当我气喘吁吁全身酸软无力像是要死掉一样趴在一处空地上喘息时,我才意识到自身穿着的衣物也只是平常的睡衣,根本没有办法御寒。
我看了看周围,街道上空无一人,远处的一座桥闪着类似指示功能的灯光,在我看来悲哀无比。
没有意义,你刚刚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
当我找到有咲后,情况就一定会变好吗?说不定我会继续拖累有咲,拖累所有在我身边的人。
“你去死好了。”脑中有个陌生的声音对我说。
叫我……去死?
也许这是最好的办法了。这样既不会给他人继续带来麻烦,也能忘掉所有痛苦的烦恼。
这样真的好吗?
我扶在桥上,直勾勾看着桥下反光的水流。
它们似乎肯定着我的猜测,对我做出鼓励。
也许……这样更好。
我一边想,一边将右腿跨了过去……
“别动!”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嘶哑的喊声,我被震慑住,全身僵立着一动不动。
她是想要劝阻我类似自杀一样的动作吗?我收下她的关心,可我现在并不想遇到任何人,也不想与任何人产生交集。
“出乎我的意料,没想到你竟然这么脆弱?只是碰上一些挫折,你就急着去寻死吗,真是可笑!”
我遗憾不解地回头,在观察到她的瞬间,脊背窜上来一股寒意直达脑髓。她身穿连衣裙,衣上的碎花十分显眼,我不禁疑惑她究竟是谁。
“感到奇怪了?那是当然,”她注意到了我的目光,用手撩起了裙身,用一种甜丝丝的声音解释道:“因为我认识你,也同样知道关于你的一切。所以回答我,刚刚你是不是要去寻死?”
“不……我只是心情不好,所以才……”我支支吾吾地回答,至于我是否真正有过这样恐怖的念头,也只能交给瞬间这个概念来回答了。
“所以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认识我?而且,你刚刚说‘知道关于我的一切’又是什么意思?”我仔细审视着她,她留着齐肩短发,刘海正好遮住了额头,虽然她用一种做作的嗓音说话,但我敢肯定她绝对不会是高中生。看着她的笑脸,我非但没有感觉到友善和舒适,反而心生惧意。那强装笑意着的脸暗示着眼前这个家伙绝对不是什么好人。
“需要我做个自我介绍吗,但我想你应该会认出我来吧?”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发卡,随后别过身子,背对着我摆弄着什么,我不知所措。不一会,她重新转向我,摆出了我最熟悉不过的姿势,开口说道:“小香澄,你现在认识我了吗?”
我看着她短发上的发卡,下意识地认出了她的身份。
“牛込里美……怎么会……”
“答对了哦,不过还算不上准确。”
她是牛込里美?怎么会……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
“我知道你现在一定非常疑惑,为什么会遇到我呢?不过,现在最需要担心的应该是小香澄自己吧?一声不吭就跑了出来,辜负了她们的好意,这一切都不是小香澄亲手造成的吗?”她露出一个媚笑,接着朝我伸出手,说:“跟我走,我会好好告诉你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要相信吗?我要跟着她走吗?我还有半点选择的余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