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白得反光的地板上,奏只随便在各式各样的衣物上扫过几眼,而海铃则真的在认真挑选合适的款式。
虽然他挑衣服没什么品味,可还是因海铃与他喜好大致相同而稍稍有些惊讶。
“……川上先生的态度很散漫呢。”海铃注意到了奏的表现。
但其实她忽略了一点——这家服装店里卖的全是高级货中的高级货。
掏空奏的钱包,也最多只能买几根线的那种。
看来这八幡海铃也有点背景,能这么面不改色的挑他在本家那会儿都没想过要买的货。
“那个……不是我说,我三天两头真的还不起你帮我垫的钱。”奏鼓起勇气,劝说海铃找家便宜点的店铺。
“没事,我也买不起。”
“那你还来这里逛什么?!”
在商场里辗转许久后,奏终于买下了一件令他满意的熊皮大衣。
当然还有个重要的前提是它打折了。
“新专的录制怎么样了?”
“就那样。三天以内搞出一首新曲就满足了。倒是你怎么关心起这个来了?”
“毕竟我也参与了录制呢。”海铃的眉头极难察觉地皱了一下,仿佛是对奏散漫的态度感到有些不满。
“快到饭点了,要不我们先去找家餐馆?”
“可以。”
正在奏四处张望时,一道粉色的倩影朝他挥了挥手。
“奏先生!还有海铃小姐!”女孩马上跑过来,热情地打着招呼。
“千早?你也来逛街?”
“嗯。你们怎么会在一块?”爱音的眼里迸出金光,上次在RiNG看见智彦他们时也是这个反应。
“来买东西。”奏推了推眼镜。
正在这时,爱音的肚子不争气地响了起来。
“唔……”她的脸立马涨红,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正好。一块去吃饭吧。”
餐厅里喧闹无比,本来这家店便是这一带口碑最好的,再加上晚高峰,三人拼尽全力才抢到一处不算好的座位。
“呐,为什么奏先生不戴墨镜和帽子出门的呢?”等待服务员上菜的时候,爱音随口问道。
“为什么要戴这两件东西?”奏被问住了。
“明星不是应该隐蔽一下,防止遇到不必要的麻烦的吗?”
“啊?得了吧。”片刻后,奏笑了笑。
“欸?”奏的反应让爱音的脑袋上写下了个小小的问号。
“我们还不够火呢。能当几个月网红算烧高香了。”如果智彦是谦虚的话,奏就是完全没有这方面的自觉。
他可能根本没注意到身边已经有三三两两议论自己的声音了。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眼镜和乱发帮了他大忙,让他不会过多出现在明天的讨论中。
“感觉奏先生的气质跟几天前Live的时候差别好大……”现在既没剃胡子又没理头发的奏不像个年轻英俊的小伙子,倒与醉倒在啤酒瓶的怀抱中的中年大叔有几分雷同。
“可能是想当行为艺术家了。”海铃闭眼喝着水,冷不丁开口道。
“也许吧?”奏自己都说不明白为什么打算把自己的气质塑造成这样。
究其根本,应是觉得自己太文雅会与其他人重合,所以想要特立独行吧。
不,他这种特立独行的欲望太过强烈了。否则他又怎么会狠下心离开自己居住的豪宅呢?
“那个,奏先生,乐队发生了什么事吗?”
爱音小心翼翼地问道,然而奏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啥?”乐队发生的事就是什么也没发生,至少在奏看来是这样的。
“就是,昨天智彦先生来RiNG的时候,看他心事重重的。”
海铃的表情沉了下来,似乎她知道一些连奏都不了解的内幕。
尽管那大概率只是看起来如此而已。
“昨天我还在川崎……”奏一手撑着下巴若有所思道。
自己不在的时候发生的事,自己怎么能知道呢。
“那我也不知道了。”
同一时间,在初华家的路旁,一场无声的争执正在发生。
漆黑的高级轿车停在马路上,后座上坐着的是一个神情严肃的老人。
丰川祥子站在他面前,被他的气势压迫得喘不过气来。
“回去。”良久,老人只从牙缝里挤出这简单的一句话。
其人正是如今丰川家地位最高的人,也是祥子的外公丰川定治。
即便面对几乎是命令般的话,祥子在外表上也强装镇定,用沉默回绝了外公。
外公没有办法对外孙女做出有损他形象的事,所以只要祥子坚持己见,外公也暂时拿她没辙。
同时,她又隐隐有股不详的预感。
尤其是猜到Ave Mujica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之后。
“……”果不其然,除了外公盯着自己的眼神更加狠厉以外,他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我先回去了。”祥子转过身去,走向不属于她的家。
她那温柔可靠的队友三角初华还在Sumimi那忙里忙外。
每当独自待在整洁的房间里时,祥子就又会想起那个洒满啤酒罐的房间,以及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的,颓废的父亲。
祥子早已不像最初那样对他热情,他每一次从派出所走出来,每一次朝女儿下跪,都让祥子逐渐对这个醉鬼失去耐心。
可她对于离父亲而去这件事感到酸楚。不仅是出于对他仅存的一点孝心,也是出于对自己仅存的一点自尊。
智彦和奏无疑在劝自己稍稍放下身段,而睦也说过自己快要坏掉了。
有时她也会反思,当初自己退出Crychic的举动是不是太欠考虑了。
不是说她没想过做这些,而是做这些毕竟对她来说太难了。
每当此时,一种病态的静寂就会蔓延在室内,让墙上钟表的声音格外响亮。
祥子猛然一颤,拿出自己准备给睦的道歉信。
早知道刚才应该让保姆转交给睦的。
她苦笑一声,随后将信放在一边,瘫在坐垫上遥望着天空发呆。
城市的景观久违地涌入视线,勾起她对小时去东京游玩的回忆。
发小的脸庞逐渐与他们如今的相貌重叠,唯有睦呈现一片空白。
“我这几天到底……有没有真正注视着她呢?”
走出录音室,奏也不清楚自己在那里留到了晚上几点。
他拿出了三首新曲的词和乐谱,弥补自己缺失的练习。
川崎的一日游为他提供了许多灵感,每当他在桃香面前发呆时,那往往是他在努力回忆一闪而过的旋律。
“我需要你,我如此强烈地需要你,令我抓狂又令我痴迷——”随便找了条能吹晚风的天桥闲待着,奏哼起了新曲中的一首的旋律。
“这么猖狂吗,大胡子叔叔?”
回过头去,面前的黑长直发身影,依稀记得是智彦的同事。
“你是那位香菇小姐?”
随后女孩朝他狠狠踢了一脚。
“是椎名立希,不是香菇也不是魔芋!”看来她十分反感别人叫错她的名字。
“痛痛痛……那个,你是跟智彦同事的那个前台小姐吗?”
“是。明明你算是长得最标致的一个了,干嘛弄成这个样子?失恋了?”
“没有,就是想搞点标新立异。你来这里干什么?”
“送同学回家,回来的时候看到你了。记得你是叫川上奏是吧?”立希趴在栏杆上,观察着马路上的车流。
“你怎么认得出来是我的?”奏挠着头发。
“虽然一开始吃了一惊,不过基本特征还在。最多以为你变成恶心的醉汉了。”
“看来让智彦当你同事还真是辛苦他了。”
两人很快离开天桥,找了家咖啡馆坐下来聊天。
“正好,昨天你应该在。有人跟我说智彦在RiNG里很着急是怎么回事?”
“哦,那个啊。听说是因为经纪人怎么怎么样。”
“啊?”奏还以为智彦又因为睦的事情而焦虑呢。
“经纪人咋了?”一般来讲的话,这种事也不至于这样小题大做吧?
但是直觉告诉他经纪人不简单。
“没咋的。应该是跟你们有过什么故事之类的。”
有过什么故事?哪个干经纪人这行的跟他熟悉?奏的脑袋一时转不过来。
“你去问铃木咯。”立希笑了笑。
“行吧……对了,你们乐队是不是准备去团建?”
“谁跟你说的?”
“千早啊,吃饭的时候她跟我说的。”
“是有这么一回事。那几天我打算请假找人代班。”
“还找人代班?听着不像是你会做的事。”
“是啊。是那人要求的,本来只想着请几天假来着。”立希一手托腮,抿了一口凉白开。
“谁还要求这个?”奏的好奇心立马被勾起来了。
“就是你们那个经纪人。她看起来也挺年轻的样子,感觉跟我同龄。”
哦牛的,两天不在就能发生这么多事,奏愈发坚定地认为错过这四十八小时等同于错过一个亿。
“你们什么时候去团建?”
“就后天。”立希漫不经心地答道。
“行。明天我就去会会她。”头一回听说还有这样博好感的,这场面可不能错过了。
“那我先回去了,拜拜。”智彦挥了挥手,留下睦一人待在家里。
笑容僵在了她的脸上。
看来,刚才自己表现出来的样子才是智彦喜欢的——那种温柔可人的模样,不是开朗活泼的,然而那依然不是真正的自己。
她早就明白的。几年前,在智彦费尽心思猜自己心思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
但那天他点醒了自己。
何必要一直以一个任谁都不喜欢的形象示人?
同样,这两天的经历也让她发现,不同的人喜欢的是不同的自己。
尽管都不是自己最原本的模样。
“哈哈……”她嗤笑起心思不够缜密的自己。
同时,她也颇觉众口难调,或许今后要变成多面的怪人了呢。
正在此时,透过敞开的窗帘,她望见另一个熟悉的人站在院门外。
丰川祥子。
“……”睦的笑容彻底消散了。她不能把这副形象展现给祥子看。
可祥子焦急又饱含歉意的眼神,让她无法置之不理。
良久,她决定走下楼去。
月光之下,两人被一道铁栅栏分隔开来。
睦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望着祥子。
灯光造成的阴影随即遮蔽了她的脸,让气氛不经意间压抑起来。
看见睦愿意回应自己,祥子感到又欣喜又羞愧,但大小姐的面子使她刻意阻止这份心情流于外表,她故作轻松地拿出那封道歉信,可颤抖的手又让信掉落在地,令她不得不俯下身将它捡起来。
睦依旧一声不吭,既没有对祥子可能表现出来的随意感到愤怒,也没有嘲笑她笨拙的样子。
“睦……这几天真的很对不起你……”祥子想要继续说下去,可那些漂亮话全部卡在喉咙里,让她支支吾吾半天,只能憋出这一句。
若叶睦迈着小步子,朝祥子伸出手来,一把夺过信去。
自己怎么了?恍惚一阵,睦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有多失礼,连忙回过头,才发现祥子已经离开了。
而在不远处的小道上,祥子捏紧了领口。
“睦……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