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知道为什么这个任务是低级悬赏里最有挑战性的了,这些野猪简直比命运姐妹藏起来的符文钟还难找。”
在落脚镇附近的村庄转悠了大半个晚上的阿特柔斯抱怨道,这些野猪狡猾得都让他有点怀疑自己的追踪技巧到底有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好。
尤其是在连续好几次被野猪倒着走掩盖的蹄印误导后,强烈得挫折感甚至让他有点想要放弃。
“根据野猪的习性,我建议在被它破坏过的农田附近蹲点看守。最多3-5天,我们就能够抓到它。”听到阿特柔斯的抱怨,约菲安慰道。在她看来抓到野猪只是时间问题,没必要为此沮丧。
但阿特柔斯显然会错了意:“真棒,一个低级任务就得花这么长时间。”
“有点耐心孩子,万事开头难。”密米尔也劝着他,他能看出阿特柔斯现在的心态不对。
“你可以选择放弃,只要你认为你没有能力完成它。”奎托斯并不想让阿特柔斯就此放弃,于是激将道。
他认为这对阿特柔斯是一次非常好的锻炼机会,狡猾的野兽只有更狡猾的猎人才能对付,这正是阿特柔斯现在欠缺的。
“不要!”阿特柔斯很容易就上钩了,他完全无法接受父亲认为他没有能力完成任务。
事实上他原本就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来让父亲看到他的成长。
于是他重新打起精神,迈着咚咚咚地脚步声跑到队伍的最前面,借着清冷的月光开始辨识地上的各种踪迹。
但他这股劲来的快,去的也快。
没一会儿,阿特柔斯又变回了之前那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不过这次他不再抱怨,而是赌气地继续往前走。
“密米尔,你很久没讲故事了。给我讲个故事吧。”觉得有点无聊的阿特柔斯想要找点事情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于是对密米尔说道。
“讲个故事?当然没问题,不过讲什么好呢?——有了!在提尔神殿还没有被耶梦加得淹没之前,扬波之女们很喜欢在九界湖里畅游,她们会追逐米德加尔特人的船,帮助他们抵达目的地。这些扬波之女和她们长相潦草的父亲赫勒尔不同,她们个个都生得貌美如花,有雪一样白的胸脯和手臂,深蓝的眼睛,柔美妖娆的身形——”
“哼。”奎托斯发出不悦的咕哝声。
“咳咳,”密米尔尴尬地咳嗽几声,连忙继续往下说:“总而言之,扬波之女们身上浓缩了大海里所有的美。
有一天一个年轻的渔民在一场暴风雨中见到了扬波之女中最小的乌娜,他立刻无法抑制地爱上了她。
在年轻的渔民热烈又**的追求下,乌娜也回应了他的爱意。但乌娜是海浪的仙女,唯有在风神卡里出游时方能现身。而渔民是陆地上的人类,他也无法长时间的呆在海上。
这让他们虽然相爱,但是聚少离多。
为解相思之苦,渔民再三思考后,决定向当时华纳神族的领袖尼约德求助,希望尼约德能将他变成海浪的一部分,这样他就能永远和乌娜在一起了。
尼约德被渔民真挚的爱感动,便施展了一个强大的魔法把渔民变成了海浪扬起的浪花,这样只要乌娜一来到海上,渔民就能立刻出现在她的身旁。
但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乌娜完全认不出伴随着她的海浪,扬起的浪花就是渔民,反而厌恶地认为浪花扰乱了海浪的和谐之美,总是想尽办法地把他从身边推开。
这让渔民痛苦万分,他又找到尼约德想要变回人类。可当初尼约德施展的魔法太强大了,以至于尼约德本人都无法逆转。
于是悲伤的渔民就这样孤独的徘徊在海洋和陆地之间,据说每当暴风雨来临的时候,总有水手能够听到他被波涛推开时发出的哭声。”
“哇—这可真是…”阿特柔斯搜肠刮肚思索了半天都没想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
“愚蠢。”奎托斯冷漠地帮他补充道。
“大兄弟你为什么这么说?”密米尔好奇奎托斯的评价为什么是愚蠢,在他看来这显然是一个感人的爱情故事。
“为了他人放弃自我,这是世界上最愚蠢的事情。”可能是为了教导阿特柔斯,奎托斯这次难得的多说了几句:“无论什么时候,你都应该保持自我,但这不代表你就不应该为你爱的人做出改变。”
“哈,你又开始说深奥的话了。”密米尔夸张地打趣道。
“又?”阿特柔斯不明白密米尔为什么这样说,在他的印象里父亲说话从来都是简洁直白的。
不过阿特柔斯也忍不住地在心里思考,父亲难道也曾经为了母亲改变过自己吗?
似乎从他有记忆以来,父亲就是现在这副模样,可在他有记忆之前呢?在他出生之前父亲和母亲又是什么样呢?会不会和现在不一样?
这些问题像是水底的气泡一样不断涌现,让阿特柔斯没有留意前面突然停下来的奎托斯。
直到撞上奎托斯,阿特柔斯才回过神。
“父亲?你怎么停下来了?”阿特柔斯诧异地问道。
“嘘。”奎托斯举起手指压在嘴唇上,对阿特柔斯做出噤声的姿势。
然后慢慢地蹲下,伸手抚开地面的枯枝落叶——底下是一大摊圆柱形的粪便,从粪便里夹杂的没有被消化的谷物纤维和种子上看,阿特柔斯意识到这就是骚扰附近村庄的那头野猪留下的。
“还很新鲜,野猪有可能还在附近。”阿特柔斯小声地向父亲分享自己的发现。
奎托斯默默地点点头,就在他向四周打量时,旁边的树丛中突然传出骚动,仿佛有什么巨大的物体穿过似的,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紧接着,一头巨大的野猪就从树丛里窜了出来!
这头野猪大得就像是一头苔原牛,巨大的獠牙足足有一米长。奔跑起来的动静如同一块从山顶滚下来的巨石,四个强壮有力的蹄子扬起一片尘土,显得气势十足!
见到野猪突然冲出来,阿特柔斯赶紧挽弓搭箭,但还没等他瞄准,野猪突然一个灵敏地转身,从他们身旁轰隆隆地冲了过去。
阿特柔斯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他举着手里的爪弓愣了一下,赶紧转身想要追上野猪。
这时从野猪蹿出来的树丛里传来了一阵诡异的笑声。
奎托斯见状立刻取下挂在背后的利维坦之斧,拦住了阿特柔斯:“别管野猪,有敌人来了。”
他的话音还没落下,好几团散发着黯淡幽光的幽魂就穿过树丛朝他们扑来!
这些幽魂漂浮在空中聚合离散,仿佛是一团雾气似的。
奎托斯眼疾手快,在看见幽魂的瞬间就掷出战斧。
沉重的利维坦之斧打着旋地搅散了一团幽魂,然后深深地嵌在一颗树上。
就在奎托斯以为杀死了一个敌人时,被搅散的幽魂又在诡异的笑声中重新聚拢,在天上划出一个毫无规律的轨迹后,继续向他们靠近。
“觉醒者大人,想要彻底摧毁幽魂必须要用属性攻击!”已经举起法杖开始诵念咒语的约菲连忙对召回战斧的奎托斯提醒道。
听到约菲的提醒,旁边的阿特柔斯也马上对爪弓附魔。
“Þruma!”
魔法的力量化作闪电缠绕在箭身上,随着阿特柔斯放弦,箭矢笔直地穿过幽魂。
这一次幽魂发出了恐怖的惨叫声,先是痛苦的收缩成一个小球,然后砰地一声炸开,爆散成无数狰狞的面孔消散在空气中。
确认有效后,阿特柔斯又连续发箭,每一箭都能杀死一个幽魂。
他的表现让准备参战的奎托斯默默放下斧头,这是属于阿特柔斯的训练。
但森林中的幽魂数量实在太多,很快他们就被在空中游移不定的幽魂团团围住。
此时约菲的魔法也准备好了,她举起法杖往前一推,一个巨大的火球从杖尖飞出,迅速地落在这些灵体中央,爆裂的火焰在它们中烧出一个空洞。
趁着这个机会,阿特柔斯取出了符文石:“Kráku lið!”
随着他将符文石砸在爪弓上,闪耀的魔法力量瞬间凝聚成一支光箭。
阿特柔斯向着天空一箭射出,在爆裂的魔法蓝光中,聪明的灵体乌鸦们飞了出来。
“把这些幽魂驱赶到一起!”阿特柔斯想要为约菲的下一发火球术把怪物聚拢在一起。
得到阿特柔斯的命令,灵体乌鸦们拖着长长的发光轨迹朝着这些幽魂冲去。
这些幽魂见到灵体乌鸦就好像看见了天敌似的开始四处逃窜。
但它们怎么跑得过快如闪电的灵体乌鸦?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乌鸦们就挥动着散发幽光的翅膀,像是飞刀一样刺进幽魂的核心,然后大口的吸食起来。
这让阿特柔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他还是第一次发现这些灵体乌鸦会吃东西。
在吞噬了一个幽魂之后,乌鸦们的灵体明显凝实了一些。
这让它们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似的,兴奋的扑向其他幽魂。
不一会儿,幽魂就被吞噬一空。
灵体乌鸦们也脱离了过去虚幻的模样,它们欢快的环绕着阿特柔斯,发出鸣叫声然后消失在空气中。
阿特柔斯握着手里似乎变沉了一些的符文石,没搞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看上去你的魔法和这个世界产生了某种变化,”密米尔这时候分析道,他的金色独眼在夜晚一闪一闪的:“这些乌鸦拥有了吞噬其他灵体强化自己的能力。”
“这还真是没想到——我是说这应该算好事吧?它们越强,能给我们提供的帮助也越多。”阿特柔斯摩挲着符文石,不确定地问道。
“这取决于这些变化是否在你的控制之中。”奎托斯面无表情地将斧头挂回后背,他不喜欢任何他预料之外的变化。
“呃,我想应该在吧。它们刚才还是很听话——”阿特柔斯犹豫地说着,他突然想起刚才自己下达的命令是把幽魂驱赶到一处,可是这些灵体乌鸦却把它们都吃了。
这个发现让他的内心咯噔一下。
“看来你已经发现了。”奎托斯满意地点点头:“接下来你应该想办法让它们重新回到你的控制之下。”
“我知道了,父亲。”阿特柔斯将符文石放回口袋,打算回去后再慢慢研究。
“呼~”感觉气氛有点沉重的阿特柔斯长出了一口气,换了一个话题:“难怪牛车停靠站的大叔对我们说暂时停运,没想到离村子这么近的地方就有这么多怪物。”
“魔物通常会在夜晚更活跃,”约菲面无表情地收起法杖:“但这么多数量,确实很不正常。”
就在他们放松下来的时候,刚才逃跑的野猪突然又跑了回来。
这次它的外形出现了明显的变化,一层透明的灵体胶质覆盖在它的体表上,无数只柔弱无骨的透明的手臂从胶质中伸出来,向四周的空气无意识地摸索。
胶质之下,一双散发着危险红光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奎托斯父子,长着巨大獠牙的嘴里淌着涎水,身上的肌肉不正常地鼓涨着。
“父亲,它好像不太对劲?!”感觉到了危险的阿特柔斯赶紧举起爪弓,他发现自己完全听不到这头野猪的旋律了,眼前只有一团混乱无序的音符在狂欢。
“小心点!这头野猪被附身了!”见多识广的密米尔连忙提醒到:“千万别把它当成是普通的野兽!”
在密米尔说话的时候,魔化野猪用粗壮的前蹄刨了刨土,鼻子喷出一道白气,突然朝着阿特柔斯冲过来。
看着魔化野猪巨大的獠牙和身上密密麻麻的手,阿特柔斯只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连忙朝旁边躲开。
人猪错身间,一股腥臊的热风让阿特柔斯恶心的想呕。
魔化野猪没撞到人,四个蹄子在地上急刹,借助冲击力一个甩尾调整方向再次朝阿特柔斯撞来。
“父亲!快点帮我挡住它!”阿特柔斯被魔化野猪追着,竟然一时之间找不到反击的机会,只能一边逃跑一边向父亲求助。
“这是你的训练,站直了面对它!”奎托斯命令道,儿子此刻慌乱的模样让战神皱起了眉头。在他看来,阿特柔斯在刚才至少有几十种方式反杀这头野兽,而不是这样无能的逃跑。
见向父亲求助没用,阿特柔斯又想向约菲求助,但预判了他想法的奎托斯提前挡在了约菲前面。
求助无门,阿特柔斯只得硬着头皮跟魔化野猪周旋起来。
在连续躲闪下,阿特柔斯也逐渐找到感觉,他灵活地趁着魔化野猪转身的瞬间朝着它的屁股和侧面射箭,但这些箭除了进一步激怒它以外,并没有什么作用。箭头仅仅只穿透了魔化野猪的皮肤,就被肌肉层给挡了下来。
暴怒的魔化野猪在吃痛之下,也试图去攻击其他人,但都被守在战场边缘的奎托斯用盾牌拍了回来,于是恼羞成怒的魔化野猪开始在场上连续甩着獠牙乱蹬,这进一步压缩了阿特柔斯的输出空间。
“你在做什么?!拿出你的勇气,朝它的正面射箭!”奎托斯再次命令道,他向阿特柔斯指出了他唯一能够获胜的办法。
“我不理解!”阿特柔斯惊险地躲开魔化野猪的獠牙,然后愤怒地说:“这完全没有意义!”
“执行命令,你就会明白意义。”奎托斯冷酷地说。
“大兄弟,你这样是不是有点太狠了?”密米尔小声的说:“你要训练完全可以想其他办法,这样下去阿特柔斯会受伤的。”
被奎托斯挡在身后的约菲也下意识地抽出流了法杖。
“有我在,不会。”奎托斯自信地说。
这时场上的局势也发生了变化。
阿特柔斯在连续向魔化野猪的侧面射出几箭无果后,终于意识到父亲说的是对的。
他根本没办法突破野猪被幽魂附体后那不正常的肌肉。
于是他终于下定决心,面对狂奔地魔化野猪,咬着牙站在原地。
这一幕让奎托斯不由自主将身体前倾,眼睛死死地盯住阿特柔斯。
就在魔化野猪转身的一刹那,阿特柔斯慌忙地射出了第一箭。
太急了,奎托斯在心里摇头。
魔化野猪转身的时候幅度太大,箭矢擦着它的獠牙飞向一旁。
被箭矢吓了一跳的魔化野猪发出愤怒地吼声,埋头朝阿特柔斯加速冲来!
感受着面前巨兽蹄子落在地面的震动感,阿特柔斯感觉自己的腿都在发抖,下意识地松开了刚搭好的箭,箭矢笔直地飞向前方的野猪。
还是太急了,奎托斯忍不住向前踏了半步。
这一箭命中了低着头向前冲的魔化野猪的额头,被坚硬的颅骨挡住。
阿特柔斯只剩下最后一箭的机会了,魔化野猪和他的距离已经非常接近,他甚至能够感觉到魔化野猪迈动四个蹄子迸溅出的碎石子拍打在脸上的刺痛。
经年累月训练产生的肌肉记忆,让阿特柔斯条件反射地从箭筒中抽出一支箭,当箭矢搭在弓弦上的瞬间,周围的一切好像都消失了,他的眼中只剩下不断向他靠近的魔化野猪。
这一刻他的心跳声是如此的清晰,就像是鼓点一样,与魔化野猪的沉重的蹄声逐渐重合。
随着他最后一次深呼吸,他感觉自己的心跳慢了下来。
当母亲的声音出现在脑海时,巨大的魔化野猪也在他的视野中消失了。
阿特柔斯现在眼里只剩下随着野猪的跑动而上下起伏的红色眼睛。
然后是第三箭。
他自然地松开弓弦,对面的魔化野猪就像是配合他似的将身体向上抬起,主动用眼睛接住了这一箭。
闪烁着电光的箭矢在接触到野猪大脑的瞬间就停止了它的动作。
失去控制的巨大身体一头栽倒在地上。
被惯性推着擦过阿特柔斯的袖子撞上他身后的大树。
包裹着它的幽魂在哀嚎中爆裂成无数狰狞的面孔不甘地消散。
直到这时,阿特柔斯才像松了一口气似的,一下子瘫软下来。
就在他要倒在地上的时候,一只强有力的臂膀接住了他。
“现在还有疑问吗?”
远山上太阳已经在不知不觉间露出一点红色,阿特柔斯看着父亲被朝阳照亮的威严面容,缓缓地摇了摇头。
“其实在野猪第一次朝我冲来的时候,我就有机会杀死它。但是恐惧让我做出了错误的判断,这反而让我陷入了危险。”
“很好。”奎托斯将阿特柔斯扶正站好,然后转身走向魔化野猪。
看着连箭羽都全没入眼睛的魔化野猪尸体,战神如雕刻般严肃的面容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弧度。
他单手抓住魔化野猪的獠牙向上一提,将它扛在肩上。
“回去吧。”
看着父亲扛着魔化野猪从自己身边走过,阿特柔斯深吸了一口气,也迈着还有点发软的脚往回走。
在路过还站在原地的约菲时,他无意间在地上瞥见父亲刚才站立的位置前有半个深深印在地上的脚印。
这让阿特柔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扬起嘴角。
“约菲,别发呆了,快点跟上,咱们要回去了!”
阿特柔斯对着约菲招了招手,蹦跳着朝已经走远的父亲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