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里乌斯·卡列朗公爵是绯红帝国数一数二的大贵族,作为公爵长女的希妮娅·卡列朗,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会一直过着富足宁静的生活。
然而此时,卡列朗庄园却化为了一片炼狱,到处鲜血四溅,厮杀叫骂声不绝于耳。
希妮娅的头脑一片空白,只是在本能的驱使下奔跑。月明星稀,希妮娅看不清前路,只看得到黑魆魆的树影不断地从她身侧掠过。终于,她失去了所有力气,纤细的双腿不受控制地一软,身体栽倒在地上。
湿润的青草混杂着泥土的气味游离在希妮娅的鼻尖,让少女的意识稍微清醒了一分。
快逃…还不能停!
她大口喘息着直起身子,用力捶了捶自己的胸口,将彷徨与痛苦从心中逐出。她站了起来,拖着无力的双腿,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然而以这样的速度,她能逃到哪去呢?仅仅过了没多久,希妮娅就听到远处传来的吵嚷声。是追兵到了。
窒息般的绝望感在希妮娅的心中浸染开来。
……至少不要落到他们手中。至少也要有尊严的死去。
希妮娅咬着牙,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那间房子应该是在这附近……”
吵嚷声逐渐由渺茫变得真切,但已有死志的希妮娅却诡异地感到平静。她循着记忆一步步前进,最终来到一栋不起眼的建筑前。
这是公爵用来存放一把剑的房间。
希妮娅推开门,踏入房间,穿过长长的走廊,映入她眼帘的是一把置于装饰着紫色绸缎的金属台上的长剑。
少女没有询问过父亲这把剑的来历,也不清楚它是用什么锻造的。这把剑通体宛如由黑色的水晶构成,神秘深邃,又晶莹剔透。在剑身与剑柄交汇的地方,镶嵌着一颗透明的晶石。在这个黑暗的房间里,这颗晶石散发着温暖的光芒,经由黑色的剑渲染出内敛的光华。乍一看,只会觉得这把漂亮的剑比起武器,更适合作为挂在墙上的装饰品。
……说起来,明明是逃跑,我却下意识地向着这个方向来了。
马厩不在这边,庄园的出口也不在这边。如果真想逃跑的话,怎么也不可能选择这条路线。
希妮娅垂下头,低声喃喃道:“其实一开始的时候,我就想好,要用你来结束我的生命了吧。”
在今天以前,她从未意识到自己其实如此软弱。
少女的脑海中闪过不久前发生的一幕幕:烈火,鲜血,惨嚎的仆人,面目狰狞的入侵者。
她想起自己看到的最后的一幕,母亲催促着她“快逃,不要停!”,然后——
希妮娅死死咬住嘴唇,没让泪水落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提起黑剑,横在自己的脖颈旁,一瞬间,冰凉的感触直透心底。
她闭上眼,哽咽道:
“妈妈……”
结束吧。
一抹血痕划过少女白皙的肌肤,就在希妮娅鼓起勇气动手的时候,突然,一股力量阻止了她的下一步行动。
希妮娅茫然地睁开眼,却发现自己手中的剑不知为何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正握着她双手的身影。
“好美……”希妮娅盯着面前的人,发出呆呆的声音。
对方歪了歪头,黑色的长发直直的垂下,黑水晶般的双眸盯着希妮娅,说道:“谢谢。”
希妮娅终于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脸色有些发红,连忙挣脱了对方的双手,急急地后退几步,神色警惕地问道:
“你,你是谁!?”
“「Aetherielle」。”
希妮娅愣了愣,观察着对方的表情,问道:“什,什么?”
“「艾瑟莉尔」,这是我的名字。”黑发的少女——艾瑟莉尔如此说道,始终以平静的眼神看着希妮娅。
见希妮娅似乎还有些不理解,艾瑟莉尔解释道:“「天之圣剑Aetherielle」,即是我。你是希妮娅·卡列朗,从十年前开始,每个月都会来这里见我。”
希妮娅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你是那把剑?!”
艾瑟莉尔点了点头,淡淡道:“我还以为我们已经很熟了。”
哪里很熟了啊!而且我从小看到大的剑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么漂亮的大姐姐啊?
虽然脑海中下意识地闪过这些念头,但希妮娅没有吐槽出来,说到底现在的情况不能允许她露出轻松的样子。
反正她都要死了,这一切根本没什么所谓。
希妮娅摸了摸脖颈上浅浅的伤痕,声音冷硬地道:“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冒出来?为什么要阻止我?”
艾瑟莉尔说道:“只是想这么做而已。”
希妮娅听完,不由得有些愤怒,只是愤怒又如何呢?她无力地闭上双眼,低声道:“我只是想死的体面一点,求求你了,成全我吧。”
艾瑟莉尔没有说话,凝视着少女脸上的绝望,犹豫地握了握拳。
……犹豫?
为什么要犹豫?明明都已经展露出这副样子,已经选择不再装作普通的剑了,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露出坚定的神色,艾瑟莉尔上前几步,再次握住了希妮娅的手,说道:“希妮娅,使用我吧。”
闻言,希妮娅顿时睁大了眼睛,惊声出声:“诶?!”
艾瑟莉尔紧紧抓住希妮娅正在慌乱挣脱的手,以不容置疑的语气道:“还没到绝望的时候,不要放弃。”
希妮娅气急:“说什么不要放弃,你又知道什么?!”
艾瑟莉尔静静地看着希妮娅。
希妮娅突然冷静了下来,默默低下头。
房间内部变得静谧,而外面的吵闹声则清晰起来。只用听就能知道,熙熙攘攘的人群正在接近这里。
艾瑟莉尔柔和地说道:“使用我,外面的那些家伙不是你的对手。”
使用艾瑟莉尔小姐……对了,她是一把剑来着。
希妮娅想起刚刚艾瑟莉尔的自我介绍,天之圣剑,听上去应该很厉害吧?
也就是说,她即使不放弃自己的生命也可以,吗?
“我,我知道了!”希妮娅的心中燃起烈火,可当她抬起头的时候,艾瑟莉尔已经不见了,只有她手里握着的一把黑色水晶剑。
希妮娅茫然地想着,难道刚刚是自己的幻觉吗?
“他们要来了。别害怕,你不会受伤的。”艾瑟莉尔的声音传到希妮娅的脑海中,她一下子安心起来。
希妮娅双手握着圣剑,摆出战斗的姿态,认真道:“我准备好了。”
她学过一点剑术,只是这点经验恐怕派不上多少用场。
心脏如同擂鼓般跳动,希妮娅身体有些颤抖,目睹着大门被推开。
接下来的事情,希妮娅已经记不清了,回忆在此时仿佛罩上了一层白茫茫的薄纱。
她只记得,源源不断的凶悍的暴徒,明明在攻击她,她却没有受伤。她只是下意识地挥剑,一个个生命便接连倒下。她不知道这样的情形持续了多久,但在她的记忆中,到处都是横陈的尸体,而她不知为何却丝毫未感到疲惫。
等希妮娅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来到了附近小镇的入口。
她下意识地回望,却见卡列朗庄园的位置正燃着熊熊火光。火焰直冲天际,染红了一片夜空,照映得她的红色长发有些朦胧。
艾瑟莉尔说道:“是那些人放的火,他们跑了不少。”
希妮娅没回过头,声音低沉地问道:“他们是谁?”
艾瑟莉尔摇了摇头:“不知道,但幕后主使大概是你父亲的政敌之流吧。”
“政敌?”希妮娅不解地看向艾瑟莉尔,她的眼眶有些发红。
只是政敌的话,会做出杀害对手的家人这种事吗?
艾瑟莉尔知道希妮娅会对此感到疑惑,她耐心地解释道:“正常来说这些斗争不会险恶到这种地步,但现在是「长夜」期间。”
——「长夜」,是这个世界上每隔几百年就会经历一次的,每次持续十年左右的特殊时期。
在这期间,无处不在的以太会变得不活跃,想进行魔法研究将相当困难——这就是魔法师们将这一时期命名为「长夜」的原因。除此之外,「长夜」还会造成许许多多的影响,其中之一就是「战争禁止」。
再好战的国家,也不可能在长夜中挑起干戈。
但对“文明社会”来说,争斗是不可能停止的,在长夜期间,最高程度为暗杀的明争暗斗反而比平时更为暴烈。而且,也有不少掌权者认为,难得不受外敌威胁的“安全期”,正是清理内部的绝佳机会,因此采取了放任的态度。
除了上流社会内部的倾轧,由于起义在长夜期间也不会发生,下层人群往往会受到更加严酷的压迫,所以也存在对高官显贵的报复性暗杀。
“这一次的「长夜」是从去年年末开始的。”艾瑟莉尔在最后如此总结道。
说完,艾瑟莉尔有些不习惯地揪了揪垂在肩前的发丝,她很少会一次性说这么多话。
希妮娅沉默了许久。她听说过长夜之名,但从不知道原来长夜已至。那么,父亲知道这件事吗?恰巧在去年十一月,父亲带着长子威伦·卡列朗,希妮娅的哥哥,一同去了帝国首都威耶萨。
在那之后,父亲仅同家里发过一次通信。
希妮娅握着拳头,说道:“我要去威耶萨,去找父亲。”
艾瑟莉尔微微颔首:“你自己决定就好。”
看着艾瑟莉尔柔和的眉眼,希妮娅心脏猛跳了两声,经历了这一番相处,她似乎对艾瑟莉尔产生了奇怪的依赖。只要有艾瑟莉尔在身边,她就会感到安心。
希妮娅抓着胸口,犹豫地问道:“艾瑟莉尔小姐,能和我一起去吗?”
艾瑟莉尔歪了歪头,疑惑道:“你现在是我的主人啊,我当然要和你一起了。”
“主,主人?”希妮娅望着面前的艾瑟莉尔那清雅美丽的容貌,脸腾一下就红了。
我是艾瑟莉尔小姐的主人吗?!
艾瑟莉尔打量着反应奇怪的希妮娅,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希妮娅只是临时的主人。”
“诶?临时?诶!”
艾瑟莉尔双手抱胸,面对着不知所措的希妮娅,认真地问道:“希妮娅,你听说过像我这样的武器吗?”
对上艾瑟莉尔严肃的眼神,希妮娅下意识地缩了缩头,老实道:“没有,我还是第一次知道有艾瑟莉尔小姐这样,能变成人形的剑。”
“不知道就对了,因为我是特例中的特例。被称为「天之圣剑」的我,所拥有的力量你现在还无法理解,而这些力量必须要有合格的剑士才能发挥出来。”
艾瑟莉尔淡淡道。
“虽然我现在认可希妮娅成为了主人,但那一是为了救你,二是因为我暂时无处可去,可是你本身还欠缺使用我的素质。另外,我的存在如果被有心人注意到的话,也可能会给你带来危险。所以你只是我临时的主人,明白了吗?”
希妮娅翠绿色的眼眸颤了颤,也就是说,艾瑟莉尔小姐可能会离开她,成为别人的剑吗?
她感受着胸腔里的悸动,控制不住地抓住了艾瑟莉尔柔软白皙的手腕,大声说道:“我!我会成为艾瑟莉尔小姐真正的主人!”
艾瑟莉尔有些意外地看向这个在她印象里常常有些忧郁的少女,此时对方眼神中的坚定让她下意识的无法拒绝。
艾瑟莉尔轻轻一笑:“我期待着那一天。”
这是希妮娅第一次看见艾瑟莉尔的笑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