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丹吉林沙漠。
黄褐色的沙子向着天际延伸出去,被烈阳炙烤过的灼热空气,拍打着地面,卷起稀碎的砂砾,如同一场昏黄的暴风雪般飘落。
陆宣站在一座巍峨的沙丘之上,赤金色的瞳孔凝视着远方一辆黑色越野车。他的身旁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阻挡,无论是暴突的狂风亦或者层云般的沙粒,都无法靠近他半米之内,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阻隔着一切。
黑色越野车上是一个中年人,胡子拉碴,满脸都写着焦急。他下意识的回头,看见沙山上的陆宣和他眼中融铁般的金色,冷冷的打了个寒颤,不顾正在变得恶劣的天气,狠狠一脚把油门踩到底。越野车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轰鸣,撞破沙爆的封锁,以最快的速度远离陆宣。
随着速度的提升,陆宣的身影在后视镜中逐渐模糊直至消失,赵炉这才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大声咳嗽起来。沙漠中的空气充满了沙粒,都透过车窗涌了进来。
赵炉默默地关闭了车窗,点了烟抽起来,这是他逃亡的第二十天了。
二十天前,他还是一个猎人,在一个叫‘猎人市场’的网站接任务,换取高额的报酬。每次做完任务,得到了报酬之后,除了打给从小长大的孤儿院一些,其余的马上花光,然后再去接新的任务,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
对他来说,反正也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存起来也不知道留给谁,如果死在任务中,说不定还便宜银行了。
只有孤儿院的院长爷爷劝他花钱不要大手大脚,要攒起来,买个房子取媳妇。
他也只是当面说好好好,背地里该怎么花还怎么花。
直到院长爷爷死前把他叫回来,抓着他的手,塞给了他一张绿色的银行卡:“爷爷骗了你,孤儿院五年前就拆除了,这是你这五年打来的钱,我都给你存起来了,以后不要乱花钱了,好好找个媳妇,成家立业。”
交代完的隔天,院长爷爷就去世了。
赵炉安葬完院长爷爷,理了个发,狠狠洗个澡,决定按照院长爷爷的遗言生活。可是有人通过网站单独发送了一封邮件给他,是一份委托,内容大意要杀一个人,报酬是他亲生父母的下落。
赵炉微微战栗了起来。猎人这行半黑不白,一般都是盗窃、挖坟和劫掠文物之类的话,介于合法与不合法之间,像杀人放火通常是不受雇的,特别是在中国,这种天网最为严格的地方,‘猎人市场’的网站也会对此类帖子进行删除。
究竟是谁敢在网站发布杀人的任务,而且网站管理员nido居然没有删除。
他幽幽点了根烟,青烟弥漫,想起了要找媳妇,要成家立业,要好好活着,想起了葬礼上的宴席,想起了孤儿院的小伙伴,想起了院长爷爷的最后的嘱咐,赵炉在窗户外,看见院长爷爷抓着自己从日本回来,怀着孕的孙女的手:“闺女,小炉是个好孩子,只是没个念想,不知道怎么活下去,以前是爷爷要照顾孤儿院支撑,以后要靠你了。”
他更想起了父母在那个大雪森森的寒冬冷夜,把他扔在荒路雪地不要了,也不愿意多走哪怕几步放在孤儿院门口。
最后他猛然吸干烟丝,吐出一口浓烟,咬着牙回复了邮件:“好。”
忽然车胎爆炸,带来的气震将高速行驶的越野车炸的打圈,车窗玻璃承受不住,尽数裂开,玻璃碎片伴随着打进来的细沙,射向驾驶座的赵炉,深深的扎进了他那还算硬挺的脸中。
赵炉不敢理会脸上的伤口,全神贯注,紧扶着方向盘,缓松油门,降了速度,点踩刹车,好不容易停下车,正要下去更换轮胎。
车门打开,身穿白色衬衣的陆宣走了进来,坐在副驾的位置上,动作随意的好像和赵炉是多年的老友,从来都是坐一辆车去上班,区别只是谁来开。
“都是猎人,我就直说了。你杀了不该杀的人,有人雇佣我抓你,死活不论。”陆宣手中提着一柄长剑,石灰色的剑鞘。他将长剑横置在腿上,剑身朝着赵炉,右手搭在黑红的剑柄上面,随时都能拔剑进攻。
“雇主出多少钱?我还有些积蓄。”赵炉沉默片刻,忽然问。
“雇主没有出钱,是一柄炼金武器。对于我来说,一件趁手的武器,不能用金钱来衡量。”陆宣缓缓抽出旋即又合拢,剑身有铭文曰‘万仞’。
赵炉没有回话,血迹斑斑的脸上,有淡淡的苦意。
虽然不知道什么叫做‘炼金武器’,但是他认识这柄剑,是西晋时有名的古剑,传闻是有蛟龙作乱,许旌阳持仗者两柄剑斩杀蛟龙,其中的一柄就是‘万仞’。
这种级别的报酬,他没有与之相匹配的等价物。
“你的猎人id是什么?”
“隔世。”
“都是猎人,麻烦帮我做个任务。我给你私发了邮件,纸上是我父母的所在地址,请你去问他们为什么抛弃我,得到答案后烧给我就行了。”赵炉拿出手机按了会儿,又拿出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连带着手机一起递给陆宣:“这是报酬。”
陆宣微微沉默,然后接过卡和纸条:“好。”
赵炉咧着嘴,笑了起来,然后抽出一颗血红色的丹丸,趁着陆宣接过卡、纸条和手机的空档,将丹丸塞入自己的嘴巴。咬碎吞下。
他感觉前所未有的燥热冲向全身,那液体瞬间流便全身,洗刷着一切,身体再度生长,短短的时间就长高了一米,原本驾驶座的位置很宽敞,现在已经容不下他。
他于是站立起来,越野车那坚固的车顶就这么被他的头颅顶破了,接着身体也穿了出去,然后发出一阵嘶哑的狂吼,身上爬满了狰狞的鳞片,片刻前那硬挺的脸,现在遍布着紫黑色的血脉,双瞳化为赤金的颜色,灿灿生辉,已经龙化的双手,带着青芒,向陆宣抓去。
陆宣端坐在车座上,把卡、纸条、手机收好,看着赵炉吃下去的血红丹丸,那是所谓的仙丹,换成现代同样含义的词汇,应该是进化药。
中国古代的龙血家族,不同于西方混血种习惯隐藏在幕后,通常站在前台统治,皇帝就是所谓的真龙天子,是他们为自己取得代名词。
有些皇帝不满足于只统治人类。他们建造承露盘,将仙代指龙,是代指通过将人类转化为龙族的过程。相信通过服用仙丹,运用特定的仪式或方法,只拥有部分龙血的混血种就可以成为真正的龙类,并且在这个过程中保持人类的自我意识,而不会堕落成失去意识的怪物。
这类仙丹的制作方法没有失传,保存在传承下来的混血种家族中。经过现代技术的洗礼,此类仙丹起效更快作用更猛烈,相应的价格也更加高昂,根本不是赵炉能够弄到手的。
陆宣抽剑出鞘,冷冽的剑光刺穿满是青色鳞片的爪子,旋即手臂用力,剑锋带着无法阻挡的淡青色弧线斩断了利爪,只留下光秃秃的手腕,余力不断,将越野车右边还算完好的车顶切开。
他身子进突,空气震爆,并发出无法想象的极速,从车顶的破洞跃出,扑向赵炉的胸怀,万仞剑破开胸膛,插入心脏,紫黑的血液随着剑身缓缓流下。
陆宣没有拔出剑,一但拔剑,就会彻底摧毁赵炉的心脏,在瞬间死去,这不是心软或者善良,而是他还有问题要赵炉回答。
“心脏被毁你说不了几句话,也活不了多久。就当是任务的追加报酬好了,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陆宣说。
“好。”
“仙丹是谁给你的?”陆宣问。
“是杀人任务的追加,要服下仙丹测试你。。”
“测试我?”
赵炉没有回答,他闭上了眼睛,心脏停止跳动,龙化现象慢慢地褪去,青鳞纷坠,重新露出那张硬挺的脸。陆宣叹息,缓缓抽出‘万仞’,清理好上面近乎黑色的血液,从越野车找出一件衣服,盖住了赵炉的身体。
处理好后事后,陆宣把越野车座位打低,躺在上面,将‘万仞’剑随手放在一边,拿出赵炉的手机,用他的id登入进‘猎人市场’的网站,找到那封雇佣邮件,和赵炉说的一样是为了测试他,报酬是照护好院长爷爷的后代。
陆宣看了看回复时间,在这封雇佣邮件发来的三分钟后,赵炉就回复同意了。
也许是觉得父母都不要自己,认为自己没人爱,不值钱了,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所以想用不值钱的东西换取什么。
“那为什么看到我要逃呢?”陆宣把目光移动到发件人的位置,id是用户32351892,标准的游客id。
陆宣拿出自己的手机,也登入进‘猎人市场’的网站,找到发布追杀赵炉的任务邮件,发件人的id同样是用户32351892。
“盛开荒野的花朵啊
能不能请你告诉我
为什么人们总是彼此伤害
......
......
能不能请你告诉我
为什么人们总是彼此伤害彼此斗争?”
手机来电铃声响起来,是柔和的男声,不太好听。
这首歌叫《エウテルペ》,是日本动画《罪恶王冠》的插曲,原版是女声,但是这个世界没有这版动画,插曲也就无从谈起。陆宣干脆自己唱了一遍,充作铃声。
陆宣看了眼来电显示,是用户32351892,他耐心的听完歌,然后才接通了电话。
那头传来一个男声,听着岁数不大:
“有一个新的任务,要去日本一趟,目标是杀死橘家家主,蛇岐八家大家长橘政宗,具体事项会通过‘猎人市场’的邮件发给你,报酬是丹道仙法,同样可以先给你。”
“丹道仙法是什么?”陆宣问。
“就是血统精炼技术,所谓的暴血。通过弱化人类意志来使龙族基因呈现压倒性表现,以此来提升血统纯度的技术。龙类叫它封神之路,也可以称呼它为成仙之途,其实都是一样的东西,能将人类异化成龙类的的技术,但是从来没有混血种能够成功,最终只会堕落成死侍。”
“这么好的东西,你当做报酬给我?”
“虽然你通过了测试,但是橘政宗有天照命的保护,上回前往日本执行任务,与天照命源稚生对垒,你不是输了吗?胸口还留下了一处伤痕,是你唯一受过的致命伤。”男声笑笑:“先给你,也是为了提升成功的几率。”
“如果我不接受呢?赵蒙生。我会成为其他人的测试对象吗?”
“开玩笑,你可是我们的预备首领,况且你这种级别的血统,要死也只会死在与龙类对决的战场上,更何况你会答应的,”赵蒙生说:“看微信。”
陆宣打开微信,是一幅相片。
相片里五个人筋疲力尽地靠在一堵开裂的墙上,每个人肩上都披着警用大衣,还有免费发放的早餐包子和牛角面包。
霜白的救护车在旁边呼啸驶过,路明非独自蹲在角落里,捧着热乎乎的包子大嚼,斜眼看着其他人。重伤的楚子航躺在担架上被裹得像粽子一样,他的双眼看向天空,空白而肃杀。芬格尔一手支在墙上凑进诺诺,试图用牛角面包跟诺诺换包子。恺撒则是搂着诺诺的肩膀,皱着眉头猛啃牛角面包。
陆宣知道这是从北京尼伯龙根逃出来后拍的,倒不是猜测,而是《龙族三》明明白白写了,这一段还诞生了经典的‘狮子眼中藏着路明非’的名梗。
但是陆宣只能从这张照片上,看出路明非眼中看出贱兮兮的神情,至於风间琉璃那句“你看他的眼神,多么叫人喜欢。那么卑贱,那么悲伤,却又藏着狮子。”恕他愚钝,实在领略不了风间大师精神境界。
反倒是凯撒加索图却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倒不是他那能卧推三百磅的宽大胸肌,而是胸口的一件吊坠,斜四方形,紫色偏黑,整体看下来平平无奇。
“很久不见。”陆宣看着紫黑色的吊坠,心中轻声地说。
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那里也有个吊坠,和凯撒的一模一样。
很久之前,久到他还不在这个世界,就是因为见到了一串这种的吊坠,才来到这个龙族的世界,变成了一个刚出生即被抛弃的婴儿。
“看到了吗?”手机里赵蒙生又说:“这是你拜托我找的。调查过了,是凯撒母亲的遗物,随身携带,我们尝试过和他购买,但是没有任何方法可以换取,凯撒珍视它甚至重过自己的生命。”
陆宣沉默了整整半分钟,打开纸条看了一眼,心中估算需要的时间,然后才开口:“我知道了,你准备好飞机,五天后送我去日本,顺便帮我买一份防晒油。”
“五天?”
“刚刚接到一件委托,还没有完成,大概需要五天时间。”
“好。”赵蒙生说:“任务已经通过猎人网站发给你了。”
陆宣沉默片刻:“以后任务不要通过猎人网站了。”
“啊,不是你要求...”
陆宣没等赵蒙生说完就挂了,取出电话卡,把手机和赵炉一起埋在沙子里面,手机里面有个定位装置,方便后来查找地点,然后转身前往沙山。
他所携带的物资包括那辆灰白的悍马,都放在哪儿。
阿拉善右旗。
两天以后,日暮的时候,陆宣找到了纸条上的地址。
得益于国家的扶贫政策,牧民们都搬进了水泥做的高大楼房,**刷的外观,摆满了空调外机,突出的阳台,延伸在外面的晾衣支架,看起来十分和谐。
难得还有这样的房子,应该很久没有人住了,沙子被风带来,堆满了院子,掩埋掉一驾老人椅,黄土做成的墙壁,经过岁月的腐蚀,变得坑坑洼洼,窗户上面贴满了旧报纸,一层又一层。
棕红色的木门上面的漆已经暗淡发黑,有些还干裂开翘起来。陆宣想起前世小的时候,最喜欢趴在这样的门上,剥着这些翘起来的木漆,等着老妈看见过来骂他,然后提前嬉笑着跑走。
陆宣伸手轻轻地剥着木漆,远处有个人骑着一匹马,穿着黑色的衣服,一个绿色的斜包别在身上,包上有个绿色的标志,像是变异的翅膀造型,右边还有四个黑字,‘中国邮政’。
邮政员滚鞍下马,向陆宣小步跑过来,神色有些戒备:“你是这家的亲戚?”
陆宣摇摇头,表示不是,然后在背包里拿包烟递过去,再把纸条给邮政员看看:“我有个朋友,是婴儿时就离开父母的,今年25岁。我找到这家地址,怕找错了,让他失望,所以我先过来确认一下。这家人四十年前,是不是走失过一个孩子?”
“是丢了一个,被人贩子拐了,怎么找也找不到。政府前些年扶贫,大家都住上了小楼,他家因为这事怎么也不肯搬,说是怕孩子回来认不到路。其实婴儿怎么也不可能认识路,不过是留个念想。”邮政员看到中华的标志,眼睛亮了亮,麻溜的接过烟,点上一根,烟雾缭绕:“五年前,男的去世了,两年前,女的也死了,死之前,求我时不时来转一转,看看会不会人来。”
“坟在那里?麻烦带我去看看。”陆宣把背包的整条中华都送过去。
“他家没有后代,火化后是葬在公墓的,你用高德地图直接搜就出来了。”邮政员摆摆手,掸掸烟灰,没有接过整条中华,反而是在绿色的邮政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黄色档案袋:“里面是他们写给孩子的信,好多封呢,我每次过来都带着,给你朋友带过去吧。”
陆宣默默接过:“谢谢。”
“叔就是做这个,有什么谢不谢的,可惜两个都没有等到,我跟你说呀...”陆宣没有回话,默默的听着,邮政员絮叨了半天,心满意足后,才骑着马继续往送快递。
陆宣开车去了公墓。墓碑遍布灰尘,墓前的松柏高大笔直,他默默站了会儿才离开,根据手机定位回到了原点。
取出档案袋打开,一封一封的烧给赵炉,烟雾模糊了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