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雕花窗时，刑天符幻化的金甲虚影正逐渐消散。陈七捏着酒葫芦斜倚门框，忽然朝端着早膳的柳灵童挑眉："小道长这青玉盘配血丝，倒是风雅得紧。"
“仙友见笑了，家师请二位醒世堂用早膳。”
陈七突然朝柳灵童勾了勾手指，小道童怀里的酒坛便凌空飞入他掌中："昨日你说天山圣泉酿的酒..."他晃着坛中液体轻笑，"是这壶吗？"
“这酒...”柳灵童话没落音，少年已经打开坛封，凌空喝了起来。
“好酒！”陈七手背拭过唇角，余光看见道童手腕内侧刻着朱血法印。
少年认得这法印——元始符命印，道士用来支配傀儡的阴毒法术，除非支配者死亡，否则这符咒永远无法驱散。
“柳灵童！”老道勒令般的声音从东侧传来，打断了陈七的神游。
“吓我一跳！”男孩从床上惊醒，揉着惺忪睡眼。
“师父催了，二位请跟我来。”
"仙友尝尝这虾饺。"魏国庆麈尾轻挥，蒸笼里腾起的热气竟在晨光中显出莲花。
陈七筷子尖戳破面皮，露出半凝固的暗红肉馅，抬头正对上老道意味深长的笑："天山雪莲猪的心头肉。"
柳灵童捧来青瓷酒壶时，陈七突然扣住他手腕，刺骨极寒从皮肤传来。小道童袖口滑落，腕间朱血符印已褪成暗红色。"好个冰肌玉骨——寒髓冰魄咒。"陈七拇指抹过柳灵童手背，汗液瞬间化作血珠滚落，"道长连早膳都用寒潭冷泉镇着？"
魏国庆拂开木桌上零落的银杏叶，底下赫然显出树根虬结的血色纹路："老道这观里一草一木，可都沾着仙缘。"
陈七突然倾身凑近柳灵童，从他发间摘下半枯的银杏叶："小道长昨夜巡更，怕是被露水打湿了道心，着了凉。"叶片在他指间燃起幽蓝火苗。
檐角铜铃无风自响，魏国庆广袖下的手指掐出青筋。陈七仰头饮尽壶中酒，侍神剑已悬在观门外嗡嗡颤动。他起身时，腰间鬼葫芦突然射出一道金光，将柳灵童体内寒气从腕间尽数吸入葫口。
道童雪白的面颊逐渐显出红晕，眼神由刺骨清澈转为温润柔情。
柳灵童追到山门时，陈七正往男孩怀里塞油纸包的牛肉饼。小道童递上青竹筒，筒身缠着褪色的平安结："师父说，请你再来喝酒。"
陈七指尖挑起竹筒系带，突然轻笑："临行还送礼，老道士待客倒是讲究。"他摘了柳灵童鬓角的一片柳叶放进葫芦。
少年目光投向男孩：“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刘二喜。”
“不想死的话就乖乖待在庙里别乱跑。”
陈七踮脚腾空时溅起的树梢上的露珠，正落在小道童欲言又止的唇角。
晨雾漫过石阶，魏国庆的身影在观门阴影里模糊成团。陈七的声音从云间飘下来，惊起满山雀鸟："有好酒记得给我留着...着...着..."
晨雾裹着腐臭滞留在村道上空，陈七踩着满地碎瓦片往村里走。倒塌的茅草屋顶斜插着犁耙，半截褪色喜幡缠在枯井轱辘上打转。檐角垂落的蛛网沾满苍蝇壳，风一吹就簌簌落下白灰——原是晒干的婴儿尿布碎末。
五六个异食鬼横七竖八躺在路中央，有气无力地啃着霉烂的秸秆，连蛆虫从鼻孔爬进去都懒得抬手。
陈七忽然停在一滩腥绿水洼前。
浑浊水面上漂着几缕乌黑发丝，在腐叶间泛着奇异的光泽——是未足月婴儿的胎发。顺着发丝轨迹望去，墙根阴影里蜷着个穿百家衣的矮胖鬼物，正用豁口陶罐舀起阴沟里的污水，小心翼翼冲洗沾满泥垢的胎发。
"兄台，打听个事？"陈七弹指将陶罐击碎，污水溅了食发鬼满脸。
那鬼物嗷呜一声蹦起来，油腻发辫里簌簌掉出七八个红布包——全是裹着胎发的襁褓碎片。陈七用剑尖挑起个布包晃了晃："村长家往哪走？"
"呸！"食发鬼突然喷出团腥臭黏液。
陈七偏头躲过，黏液在半空凝成冰珠反弹回去，正黏住鬼物的上下眼皮。"现在流行睁眼说瞎话？"他笑着掐诀，太极印金光笼罩下，食发鬼乱蓬蓬的头发突然自动打结，转眼编成十七八个麻花辫。
"啊啊啊要断了！"鬼物捂着被扯痛的头皮哀嚎，"往西第三户！青瓦房檐挂紫河车的就是！"
"早这么痛快多好。"陈七打了个响指，麻花辫应声散开，月老红绳却缠住对方脚踝倒吊起来，"不过嘛..."他慢悠悠掏出个火折子，"听说胎发最怕火星？"
食发鬼盯着近在咫尺的火苗，鼻涕眼泪糊了满脸："院墙东角狗洞！狗洞直通后院！昨天刚偷到村长家的满月胎发！五...五个小孩...五个小孩在...在...在地下...！"
陈七松手时顺势往它怀里塞了把来时顺带摘的野薄荷："嚼这个去去口臭。"
西行百步，豁然见座青砖院落。瓦当上蹲着的石貔貅缺了半颗牙，门楣残留的"五谷丰登"褪成惨白色。最扎眼是檐下挂的七串紫河车，风干成半透明的皮膜里还裹着凝固血块，招来成团绿头苍蝇嗡嗡盘旋。陈七抬脚踹飞门槛边打盹的看门小鬼，侍神剑已悬在斑驳的木门前震颤低鸣。
木门将启未启之际，左耳突然炸开声暴喝："兀那少年速退！"但见西墙根窜出道铁塔般的身影，深青道袍鼓胀如帆，腰间碧玉与铜钱串撞得叮当乱响。来人足有九尺余高，银丝檀木簪堪堪束住蓬乱鬈发，络腮胡里还沾着昨夜酒渍。
"某乃青城山玄真子座下..."道士话音未落，背上酒葫芦"哐当"砸中自己后脑勺。他面不改色地扶正发簪，桃木剑抖出个歪斜的八卦阵："此院煞气汇聚！速速躲到贫道身后！"
陈七抱臂倚着石貔貅，瞥见道士袖口补丁里漏出半截胭脂铺账册。檐下紫河车突然无风自动，十团粘稠黑影顺着门缝渗出。那些鬼物形如泡发的腐尸，腹部鼓胀如蟾，指尖滴落的黑液在地面蚀出婴儿脚印状的坑洞。
"天地玄宗，忘忌本根！"道士咬破舌尖喷血于铜钱，扬手掷出却打偏三枚。五枚铜钱堪堪钉住三只鬼物，剩余两鬼已扑到他靴面上啃咬。陈七挑眉看着道士蹦跳甩腿，桃木剑劈空斩断自己半截衣摆。
"疾风听令！"道士并指掐诀，平地卷起的旋风却把糯米袋掀翻。雪白米粒混着狗血糊了满脸，他抹着眼皮大吼："离火焚邪！"指尖窜出的火苗堪堪点燃某只鬼物的裤裆——那鬼竟陶醉地深吸口气，腹部鼓出个啼哭的婴儿幻影。
陈七指尖轻叩剑鞘，侍神剑嗡鸣着震散企图靠近的鬼气。场中道士正被七只鬼物围作一团，它们轮流从胯下喷出腥黄粪水，滋得铜钱阵忽明忽暗。最胖的那只鬼突然胀成肉球，裂开的肚脐眼里伸出条紫黑长舌，卷向道士腰间酒葫芦。
"不可！"道士竟反手护住葫芦，左肩硬挨了记粪水。陈七忽然嗅到葫芦里飘出的胭脂香，顿时了然——这憨货怕是偷装了满壶女儿红。
"道友的疾风诀，"陈七弹指击飞袭向道士后颈的鬼爪，"该用三清指而非罗汉扣。"
道士喘着粗气回头，却见少年仍懒洋洋靠着石雕，仿佛刚才那抹剑气是场幻觉。十只鬼物突然发出夜枭般的尖笑，它们喷出的粪水在空中凝成个巨大襁褓，腐臭雨幕轰然倾泻而下。道士慌忙扯出道皱巴巴的镇魂符，符纸却在雨中软成烂泥。
陈七叹口气并起剑指，檐角蛛网突然裹住漫天粪水。侍神剑化作流光刺穿鬼物腹部，那些鼓胀的皮囊如漏气蹴鞠般乱飞。待最后只鬼物被钉在门板上抽搐，少年才扭头对目瞪口呆的道士轻笑："道友的离火诀，借个火？"
剑尖挑着的符纸骤然燃起，将满地污秽烧成青烟。道士的银须被热浪燎得卷曲，怀中酒葫芦不知何时已被换成个歪嘴陶罐——正是陈七刚用隔空取物从阴沟边顺来的腌菜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