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啊?”
望着被自动机排放的废气熏黑的酒馆门头,厨师小姐不禁想起了身后光鲜亮丽的酒店,犹豫地看向莱因哈特:“在这种地方的人,应该都是平民吧,为什么会和宴会有关呢?”
莱因哈特挑挑眉,伸出了手:“虽然来这里的都是平民,但这里毕竟就在酒店对面,也许会有什么意料之外的收获也说不定。”
酒馆的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莱因哈特微微低下头,迈入这间战争之后依旧热闹的平民聚集地。
空气中混杂着黑麦酒的醇香、烟草的苦涩和烤肉的焦香,与窗外破烂冷肃的街道形成了鲜明对比。
穿过结束了一天的劳动,喧闹地大口喝着酒的重建工人们,莱因哈特在用粉笔记录着今日菜品的石板前停下了脚步。
走过弥漫着烟草味的过道时,有个醉汉突然拍桌高唱军歌,油腻的餐刀在木桌上刻出凌乱划痕。厨师小姐的手指搭上腰间匕首,直到莱因哈特的手指轻叩三下——这是他们约定的安全信号。
厨师小姐紧跟在他身后,摘下了兜帽,露出一头棕色长发。她随意地朝吧台方向扫了一眼,紧张地低声问道:“那我们是要找个角落坐下,还是去吧台?”
莱因哈特嘴角轻轻上扬,目光穿过人群,在酒馆角落靠近窗边的位置锁定了一名穿着法兰克军装的年轻人。他的军帽随意搁在桌上,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懒洋洋地绕着酒杯的边沿打转,神色间透着几分心不在焉。
“吧台没有合适的位置,窗边正好。”莱因哈特朗声说道,带着厨师小姐缓缓走了过去。
“您好,请问这边有人吗?”莱因哈特用带着轻快尾音的口音问道,仿佛只是个想找个地方歇脚的旅人。
年轻士兵抬起头,深褐色的眼瞳映着昏黄的油灯光影。他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随便。”
莱因哈特微笑着坐下,厨师小姐紧随其后。
青年随手招来酒馆老板,照着石板上的内容点了两杯黑麦酒和对应量的炖肉,接着若无其事地观察起眼前的士兵。
“看起来,您不像是在享受这杯酒啊?难不成是这里酒的品质太差?这样的话我就不点酒了。”莱因哈特轻描淡写地说道,目光落在对方几乎未动的酒杯上。
年轻士兵微微皱眉,叹了口气:“酒馆的酒没问题,只是我喝不出滋味罢了。”
“听上去您像是有什么烦心事。”厨师小姐笑了笑,语气轻松地说道,“不过对军人来说,战争期间能坐在这里喝酒,已经算是很不错的待遇了。”
“或许吧。”年轻士兵抿了抿嘴,视线从酒杯上移开,盯着莱因哈特的眼睛,突然开口问道:“你们是从哪儿来的?感觉不像是本地人。”
“巴黎来的。”莱因哈特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叹了口气,笑着说道:“路易,隶属于第三师的勤务兵,长官去了阿拉贡做军事顾问,留着我照看小姐,这次小姐本来打算前往前线看望为了民族英勇作战的将士们,但听酒店里的一位中校说前线实在过于危险,只好暂时留在这里。”
年轻士兵作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但似乎又对这个回答并不怎么在意,反倒自嘲地笑了笑:“你可以叫我弗朗索瓦,原来你们就是刚刚乔治提起......没准是你们运气好呢,错过了很多不愉快的事情。”
莱因哈特捕捉到了这句话中的微妙意味,故作随意地问道:“您是驻扎在这里的同僚?”
“不是,我是来送上司参加宴会的。”士兵耸了耸肩,终于伸手拿起了酒杯,“我叫弗朗索瓦,隶属于瓦隆方面军,准确来说,只是方面军司令戴高乐将军的一名司机。”
“戴高乐将军的司机?”厨师小姐挑眉,“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差事,至少不用待在前线。”
弗朗索瓦露出一个苦笑:“那要看你怎么看待战争。”
莱因哈特敏锐地察觉到对方话语中的犹豫,他没有急于追问,而是耐心地等待对方继续说下去。
片刻后,弗朗索瓦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抿了抿嘴,低声说道:“你们听说过‘最终解决计划’吗?”
厨师小姐与莱因哈特对视了一眼,故作疑惑地摇了摇头。
“也对,大人物们才不愿意脏了自己的手,你们在巴黎当然不会知道这些。”弗朗索瓦自嘲地笑了笑,“其实,我也不该多嘴……”
“但您还是说了。”莱因哈特轻轻地接道。
弗朗索瓦沉默了几秒,低声道:“明天的庆功宴上,最终解决计划就会正式向媒体公布了……可我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事。”
莱因哈特若有所思地敲了敲桌面:“听起来像是某种重要的军事决策?”
弗朗索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抿了一口酒,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你知道吗?有时候我会想,我们究竟是在保卫国家,还是在摧毁某些东西。”
莱因哈特心中微微一动,放缓了语气:“您不认同它?”
弗朗索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目光悠远地望着窗外被战火摧残得粉碎的街道,轻声说道:“我只是觉得,我们本可以做得更好。”
这句话轻飘飘的,带着些许无力感,却让莱因哈特隐隐觉得,眼前这个年轻士兵或许是个可以结交的人。
厨师小姐悄然扫了一眼莱因哈特的神色,轻笑道:“弗朗索瓦先生,既然您对明天的庆功宴有所保留,那你对这场宴会的安排了解多少?”
弗朗索瓦没有察觉到对方话语中的试探,只当是仆人为了自家主子打听消息,随意地说道:“不多,只知道是一些高层军官和官员的内部聚会,重头戏是宴会后的新闻发布会,地点就在这家酒店。戴高乐将军会出席,其他的将领和政客也都会来。”
“看来是场盛大的宴会。”莱因哈特举起酒杯,冲着弗朗索瓦微微一笑,“不知道能不能有幸听您多聊一些?”
弗朗索瓦愣了一下,旋即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端起酒杯:“如果你们愿意听一个普通司机的牢骚的话。”
两人轻轻碰杯,琥珀色的酒液晃动间,彼此之间悄然建立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