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春时节。
孙榀躺在草地上,无所事事地望着蔚蓝的天空。
这是她来到这个名为泰拉的世界的第十九个年头。实话实说,比起前世在地球上的苦逼生涯,她更喜欢她现在的生活,准确说,她更喜欢如今在拉特兰的生活,这里的一切都那么温和、快乐、放松。
她如今是一名大学生,就读于拉特兰国立大学。
明媚的阳光照在孙榀的脸上,温暖的风拂过面庞,孙榀闭目小憩,满足地享受着此刻的宁静。
“啊!原来你在这里。”
一个少女挡住了阳光,站在了孙榀的上方,孙榀睁开眼,却只是看见了一条无聊的黑色长裤,于是可惜地说道:“为什么不是裙子。”
“孙榀!——你太无礼了!”
“哦。”
看着孙榀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少女也习惯了,放下了生气的念头,转而问起了正事,“你今天没课吗?”
“我请假了。”
“又请假?”
“你知道的,我一直不喜欢崔丝塔娜的课,尤其是当他称颂起‘主’的伟大,还有那些他已经讲过无数遍了的历史故事的时候,我就忍不住地打瞌睡。”
“首先你应该尊敬地称呼崔丝塔娜先生为老师,他是一位值得敬重的虔信者,而且作为拉特兰的公民,我们有义务学习拉特兰的历史,铭记拉特兰的荣誉。”
“那种东西我已经在图书馆看了不止一遍了。而且崔丝塔娜甚至都不是一个萨科塔,而是一个黎博利,信仰却比你这位出生于教堂的修女还要坚定,你就不感到奇怪吗?”
“那只能证明我的修行还不够。”
“或许吧。不过据我所知,崔丝塔娜在三年前还公开说过‘主’只是萨科塔人的杜撰。”
少女皱眉,“你什么意思。”
“信仰这种东西,大部分时候只是人们表现自己立场的一种手段罢了,三年前受许多所谓新教派的影响,对‘主’的质疑变成了一种潮流,一种彰显自身学识与思考的方式,一张走进上流聚会的通行证。但是不久后他们便发现,‘主’的合法性从来不存在于典籍,而是在于教皇厅的各位大人手中,而教皇厅显然是真正的虔信者,是‘主’那所谓初心的践行者,而且也只有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高尚者,于是崔丝塔娜幡然醒悟,立马成为了‘主’的牧群中最为温顺的那一只瘤兽,成为了今天人人敬仰的副院长,以一个31岁,堪称年轻的过分的年纪。”
“……这些话简直就像是那些魔鬼,萨卡兹说出来的话。”
孙榀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孙榀,你应该庆幸大学的各位老师和教皇厅的诸位都是好人,你总是说这些僭越、背神的话。”
“我又没有在什么公开场合发表过这些东西。”
“背后编排他人不是美德!”
“如果讲述事实是一种编排的话,那么我们就不该编撰哪怕一部史书,毕竟我们对历史人物生平的描述又何尝不是一种编排呢,而且这种编排可比我还要恶劣的多,毕竟史学家们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欺负死人不会说话。”
少女实在是没话说了,孙榀这个家伙总是满脑子的歪理邪说,她简直就是萨科塔这一种族中的另类,毕竟萨科塔总是满怀善意的,但是孙榀这家伙却总是一双冷眼,一张臭脸,对什么事情都怀有恶意。
“我不想和你吵架,但是你这样下去,毕业的事情怎么办?”
“你知道的,我每一次考试都及格了。”
“你是说你每一次考试的成绩都刚刚超过及格线?好吧,即便你顺利毕业了,那么你要做什么呢?”
“支个小车去卖冰淇淋,或者到校门口的甜品店里打工,我觉得都挺不错的,毕竟拉特兰都很喜欢甜品。”
“孙榀!你知不知道,国立大学是专门为教皇厅和戍卫队培养人才的!”
“我当然知道,但那是学校领导层的目标,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难道就没有一点荣誉感和上进心吗?”
孙榀古怪地看了少女一眼,“奥黛拉,你为什么要如此关心我一个孤儿呢?”
“我……我只是……只是在关心我的朋友。”
“……奥黛拉,你既然信奉上帝,皈依于‘主’,那你自然也应该相信命运。不论是你,还是我,哪怕是教宗,都无法摆脱命运的束缚。人类的本性就是一个女表子,既希望自己是天命所选,却要喜欢叫嚣着我命由我不由天,但实际上从来没有人可以摆脱命运。奥黛拉,你的命运注定了你前途无量,而我的命运注定了我只会是路边一个推着冰淇淋车的小贩,你如果真地关心我的话,不妨在我毕业后,多来光顾我的小生意。”
“……不,我不明白。”奥黛拉眉头紧锁,“你明明从来都是个不相信神明存在的人,为什么你会说出这种话,这不该是你的真心话。”
“奥黛拉,一只下水道里生存的老鼠,即便偶然间吃到了一块精致的甜点,也并不意味着这个肮脏的小东西和那些同样享用着点心的千金们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相似之处。就像这所大学,每一年都有那么多人毕业,又有几人得以在你刚刚说的教皇厅和戍卫队中谋得一席之地呢?”孙榀忽然神秘一笑,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奥黛拉,“奥黛拉,你的父亲在教皇厅第五厅任职,你的母亲是第七厅的厅长,同时还是下一任枢机的有力竞争者,你的姐姐同样在戍卫队中担任要职。”
“……我,我从来没有想过动用这些关系,我是凭借着自己的努力考进这所大学的!我……”
孙榀看着奥黛拉有些苍白的脸,摇摇头,继续说道:“奥黛拉,我不是要否定你的努力。但是这就是所谓的命运,你的出身、背景、资源、关系,都不是你能决定的,也不是你一句不想动用,就会不起作用的,它们的存在是客观的,它们的联系、运行,是一种自然的社会运动。或许是萨科塔种族的天性导致你的率真,或者是你后天的教育导致你的良善,但是奥黛拉,你没必要为你所拥有的这些东西感到羞耻,恰恰相反,你应该感到无比的骄傲和自豪,至少你比起我,就拥有充足的、值得骄傲的资本。”
“不是的,孙榀,不是的……我不是想要向你炫耀……”
“好了,无聊的闲谈就到此结束吧。太阳都快落山了,我要去吃饭了。那么回见了,我敬爱的、善良的大小姐。”孙榀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大小姐下次想要找我的话,还是不要亲自来了,一是浪费了你宝贵的时间,二是这些谈话终究是不光彩的。”
孙榀说完,没有留恋地离开了。
讲实话,孙榀内心深处并不讨厌这位大小姐,她刚刚所说的也都是肺腑之言。奥黛拉作为拉特兰的明日之星,国立大学对内宣传的学生榜样,自然是品学兼优的,但是大部分优良的品质和其所学习的、视为真理的知识,在她的未来都不会成为她的得分项。
这是孙榀两世为人的经验。
所以,今晚要不要多吃一个冰淇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