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湿的海风裹挟着轮机室的机油味,关泽言扶着栏杆看鸥鸟掠过翡翠色海面。右膝的钝痛像生了锈的齿轮,随着呼吸在制服下规律地咬合。他不动声色地将重心移到左腿,指尖摩挲着柠檬水杯壁凝结的水珠。
“指挥官又在勉强自己了?”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欧根亲王将冰镇柠檬水贴在关泽言后颈,“明明膝盖疼得想骂人,还要装成没事的样子。”
关泽言接过玻璃杯时指尖泛白,水面晃动的波纹暴露了关节的颤抖。他转身看向倚在舱门边的蓝发舰娘,对方胸前的铁十字吊坠在阳光下晃得刺眼。“希佩尔海军上将要是听到你这么说长官,怕是又要拔刀了。”
“姐姐大人正在底舱给吉他调音呢~”欧根亲王不以为意,她现在可听不到。
“提督,止痛药。”不知何时出现,身穿赤红和服的赤城将铝制药盒放在关泽言的面前,目光炯炯的看着他。
“谢,谢了。”关泽言眼皮猛地一跳,慎重的接过。
午后三时的阳光把甲板烤得发烫,信浓双腿跪坐在阴影里闭目休憩,追赶者则在高处拿着航海望远镜观测海面。加贺正在远处和雪风聊天,以及给她编着辫子,素白手指穿梭在其发丝间,和服下摆纹着的鹤羽暗纹随着她的动作轻晃。
欧根亲王斜倚在遮阳棚下转着钢笔,在她的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同时开口拖长音调,笔尖在赤城与加贺并排而坐的赤红身影上打了个转,“某位淑女今天已经偷瞄指挥官37次了哦?”
金属罐碰撞声突兀响起,背着吉他包的希佩尔海军上将把冰可乐拍在妹妹面前:“闭嘴喝你的。”
一行顺遂,途中没有遭遇深海的攻击,安稳的到达了南华海的平江岛港口附近。
当轮渡犁开翡翠色海水时,一座港口的全貌逐渐清晰映入眼帘。这座混凝土浇筑的海上堡垒像头沉睡的钢铁巨兽匍匐在东海中央。十二座船坞如同肋骨刺入碧波,泛着青苔的防波堤上,褪了色的深水炸弹铁架正被咸蓬草温柔缠绕。
这是一座依岛而建的港口,四面环海,是南华海中对抗深海侵袭最为坚定的阵地要塞,永据南华海航路的灯塔,一块坚不可摧不会被深海轻易撼动的礁石。
关泽言来此的目的就是借用这座港区提督谢泠·硌什顿(ShelyCashton)的长途飞机,以此尽快到达斯洛文尼亚的皮兰港海军总部。毕竟坐轮渡到达目的地可是要二三十天,而坐飞机则只需要两天即可。
他的镇守府里虽然布设有直升飞机,但毕竟是短途的作战机型。而相近的南华海海岸线这些提督内,就只有谢泠这位前辈的港口内部布设了巨大的军事飞行基地,有着长途飞机专供附近的诸位提督前往海军总部等地。
想到这里,关泽言摸到口袋里的金属酒壶,那是去年与谢泠合作时她给自己的礼物,壶底还刻着“舰载机与烈酒禁止混用”的潦草警告。
因为早已报备,所以也没有人阻拦轮渡的靠岸。
“老关!”沙哑女声穿过港口码头与起重机的轰鸣,声音的主人一身象牙色海军外套松垮垮搭在她的肩头,左眼罩的皮革绑带在脑后与金色长发一起随风飞扬。她的眼罩边缘露出未遮掩完全的疤痕,一脸揶揄的对正下船的关泽言说着,“你小子,带着后宫团来投奔姐姐了?”
“来借你的空中列车。”关泽言装作没有听到谢泠的调侃,开门见山道。
“嘁,没劲。我还以为你小子终于开窍了。”谢泠瞬间垮了脸,精气神都仿佛被抽走了一般,手伸向兜里,“不行,我得抽个雪茄缓缓。”
站在谢泠旁边的舰娘逸仙熟稔的没收了她的雪茄,“提督,您昨天可是刚在机库通宵,为了您的身体健康着想,雪茄这种东西还是少抽为妙吧。”
谢泠哀叹一声,顿时如丧考批似的,将军靴重重碾过混凝土栈桥的裂缝里钻出的几丛咸蓬草,草叶随之溅起的苦涩汁液,就如同她现在的低沉心情一般。
“……”关泽言早已习惯,对此保持静默。
谢泠正准备继续EMO的时候,突然瞥到了关泽言身后随行护卫舰娘中的一个小不点——雪风。先是愣了一下,确定没有眼花,瞬间精神起来。
“嗯?新舰娘?!”谢泠瞪大着眼睛,揪着关泽言的衣领,忍不住哈气道,“你这家伙,什么时候运气这么好,居然还建造了新船!?”
关泽言承受着谢泠前辈那快要溢出来的嫉妒与不甘,却只能默默忍受。关于雪风失忆的情报,总督府有特意交代过,现在他还不能告诉谢泠,而谢泠只是知道关泽言要使用飞行基地前往总督府,具体什么事还并不清楚。因此,他也只能说是有苦难言。
这并不怪谢泠的失态,实际上“建造”一事本身就很玄学,是有运气成分在里面的。那些拥有提督天赋才能的人类能够通过献祭四种资源(油弹钢铝)来沟通异次元维度空间的“灵”,从而可以尝试将过去中的舰船英魂以舰娘的姿态召唤回现世。
然而,大部分情况下,资源只会被白白消耗,什么也没有得到,一部分情况下是能“建造”出可供舰娘使用的装备——舰装,极少数情况下才会是成功召唤出来舰娘。
所以,“建造”舰娘这种近乎赌博般的不确定性的风险与回报,对每一个提督来说都是慎重的选项,极少有人会选择梭哈资源去博取“新船”,毕竟每个提督的镇守府或者港口都是要资源去养护的,这种殊为不智的行为也被宪兵队严格盯着。
更别提以谢泠八年的提督阅历来看,这位雪风完全是一艘从未在总部注册过的新船了。
谢泠:“你说,你是不是全梭哈才建的新船!”
关泽言:“……”
关泽言:“……”
谢泠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大力摇晃着关泽言的肩膀:“诶呀!约纳斯那家伙不是你的馅饼队长(提督间对宪兵队称呼的玩笑话)吗?为什么看着你干傻事呢。”
关泽言:“……”
逸仙:“……”
谢泠正要继续发挥的时候,嘴里突然被塞了根点燃的黑色雪茄,她下意识的吸了一口,然后砸吧了一口,又惬意地吸了一口,慢慢品吸,彻底安静下来。
“呼——”仿佛陷入贤者时间的谢泠一脸平静地吐出一口烟雾,“算了,知天易,逆天难。带着我的祝福滚出我的港区吧。”
关泽言:“?”
“好了,不和你开玩笑了。”谢泠背着身向前开路,“走吧,你不是要用飞机吗?跟上。”
谢泠带着关泽言和他身后的舰娘们一起向着港区内飞行基地进发,在这个比关泽言不知几倍的港区内,行走很久之后终于到了平江岛的中心处。
谢泠面前耸立着的蜂巢状机库,其中机库大门处褪了色的鲨鱼涂装正在飞行甲板上龇牙咧嘴——那是去年关泽言带吹雪来时画的。
“你的空中列车可比去年胖了两圈。”关泽言仰头望着延伸进云层的滑跃甲板,六架海毒牙战斗机正被地勤人员推上升降机。
谢泠的港区永远飘着航空燃油的气味,就像她本人总把雪茄塞在口袋里。
谢泠带着他们到了一艘巨大飞机面前,里面的驾驶员早已准备就绪。关泽言示意信浓她们先登机,自己随后就到。
“听说你3月份被赤城锁在宿舍三个小时?”谢泠甩出蝴蝶刀挑开封酒绳的动作依旧利落,掏出不知道从哪拿来的威士忌汩汩注入两个缠着绝缘胶布的马克杯,“需要姐姐教你怎么对付病娇吗?”
“比起这个。”关泽言抿了口呛人的液体,“你藏在三号机库的F7F虎猫什么时候修好?”谢泠的右眼在听到机型编号时明显颤动,那是她今年坠海时没能保住的座驾残骸。
两人的交谈被突然插入的茶香打断。
“Shely长官的止咳药。”逸仙捧着汝窑茶盘从阴影中浮现,素白手腕上缠着医用胶布。她将青瓷盖碗推给谢泠,转头给关泽言换了菊花决明茶。
“来看好东西。”谢泠带着关泽言和随行的逸仙推开七号机库的防爆门,锈蚀铰链带起一阵尖啸。昏黄灯光下,十架PB4Y私人飞机正披着帆布沉睡,机翼上褪色的青天白日徽章像群被封印的幽灵。
“上个月我用战功兑换的新藏。”她掀开帆布一角,露出驾驶舱,“想着改造成预警机……”话音未落就被剧烈的咳嗽打断,谢泠迅速把带血的手帕塞进裤袋,却没能逃过关泽言的眼睛。
“你不是前些天刚从总部坐飞机回来吗?怎么又要去一趟?”谢泠歪了歪头,疑惑地问道。
“有一些事情要办。”关泽言说道。
“哦~是因为那个舰娘的原因吧?是要带她去注册吗?”谢泠一副我懂了的样子。
“算是吧。”关泽言模棱两可的回答。
“叫什么名字?”谢泠追问。
“雪风,雪风号,旧世界中J国海军在二战时期建造的甲型阳炎级驱逐舰八番舰。”
“原来如此。”
“Shely前辈,我也该出发了,你多保重。”不多时,眼见飞机引擎开始咆哮,吹乱了逸仙刚泡好的明前龙井,关泽言也准备动身了。
登机前,谢泠突然将一个冰凉事物塞入关泽言口袋,独眼里闪过狡黠的星芒。
飞机引擎轰鸣,挣脱地心引力。
落日将云层烧成熔金,将海水染成霞光。
机舱里的信浓睡得东倒西歪,关泽言将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少女在梦中呢喃着模糊音节,睫毛投下的阴影随着机身颠簸颤动,像蝴蝶停驻在终战倒计时上。
欧根亲王对着舷窗整理被海风吹乱的蓝色长发,玻璃倒影里映出希佩尔海军上将的模样。
赤城与加贺在最后方享用着酒食并窃窃私语着什么,追赶者在多次检查完降落伞包后,终于放下心来找到雪风教她玩起了翻花绳。
关泽言摩挲着从口袋里拿出的U盘有些无奈,这是方才登机时谢泠塞进来的,金属外壳刻着谢泠式的潦草字迹,里面存着「给死脑筋的恋爱攻略指南」文件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