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如此紧张,我只是找你过来聊天而已。”阿蒙友善地伸手请浑身不自在的勒缪尔坐下,“我知道这会浪费你许多时间,但咱们姑且能算是朋友吧?”
“你说的对。”勒缪尔知道,现在拒绝阿蒙绝对不是个什么好的选择,这位原体的养父心情绝对没有外表上看起来那么好。他看得到一座情绪的火山在慢慢积蓄,现在已经到了一种相当危险的境界。
“咱们已经聊了那么多次了,那么开门见山的客套话就免了。”阿蒙倚靠在一张透明的水晶椅上,不加掩饰自己眼中的焦躁,“军团现在的情况可不容乐观,虽说帝皇自有其安排,但恐怕结果对我们来说不会很妙。”
“大人……我……”勒缪尔吞咽了下口水,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场谈话最好别继续下去了,他已经知道得够多的了,他不想知道更多。
“我知道你的顾虑,但难道我是那种很坏的人吗?”阿蒙似乎露出了苦笑,但在勒缪尔看来其中的嘲讽意味却极为浓郁,“安下心,当一次平常与老友之间的聊天就行了。”
“帝国内有太多势力对我们不友善了,无论是是出于理念上的对抗还是现实中的利益,他们无不想置我们于死地——当然,他们办不到,可他们仍会竭尽所能地来削弱我们。帝国接下来将会发生一件大事,毫无疑问,对他们而言这是个绝好的机会。”
“我们是一整个军团。”阿蒙仿佛施展了魔法,在水晶桌面上凭空变出了两杯葡萄酒,“一整个军团意味着什么?它只包括了组成这个军事单位的阿斯塔特及其辅助军,最多再加上作为军团资产的太空舰队?会这么想的人简直毫无政治头脑!与一个军团作对意味着与成千上亿兆的人作对——我们解放的世界、我们所经营的资本、受着我们恩惠的单位、与我们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商业合作……我们的能量远超常人的想象,他们所看见的军备仅仅只是我们实力的冰山一角,我们绝对不是那么容易会被压垮,被迫屈服的对象!”
“但是,这也意味着如果他们成功了,能从我们身上剥夺何等巨量的财富。”阿蒙的眼神变得黯然,他不再掩饰自己的无力,发出了叹息,“我必须告诉你,勒缪尔先生,现在我们是利益攸关的共同体,必须同舟共济,这次的麻烦实在是太大了,我们要紧紧地团结在一起才能渡过难关。”
没等勒缪尔有所表示,他便自顾自地喝起了葡萄酒,“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外交努力,但我们的战友却把我们视作仇寇!他们不想和解,也不愿意和解,为了自己那偏狭的眼界与狭隘的利益而置全人类的理想于不顾!他们已经发出了宣战,我们将要进行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我希望你明白这事的严重性,我们不能再犯任何错误了。”
勒缪尔从没见过阿蒙如此失态的激动神情,在他的眼中,这位军团老人一直都是一副稳重的长老形象。然而现在,他却像是一副喝高了的样子,矜持被一扫而空。
“当然,我们是有赢的可能的,我们的知识可不仅仅只是写在纸上的东西,我们学以致用,为自己创造了强大的盟友。”阿蒙突然冷笑了起来,“我们的敌人绝对想不到,我竟然把她的支持都拉过来了。”
“谁?”勒缪尔诅咒着自己旺盛的好奇心,在这种时候提问简直就是在把自己往鬼门关里送。
“还能是谁?暗鸦之主,那个在全帝国里排得上号的离经叛道的疯女人。”阿蒙挥了挥手,他手中已滴酒不剩的水晶杯就这么消失了,“能和她谈拢可真不容易,但我相信,既然我们连和暗鸦守卫军团合作都是可以的,那有什么顾虑打不赢接下来的战争?”
“勒缪尔先生,请问你觉得,人到底是什么?”勒缪尔被突如其来的问题惊了一下,他很想组织语言立即回答,但受惊吓的大脑显然完全无法完成这一任务。
“帝国真理宣扬人类是至高无上的,人类是万物的灵长。那么问题来了,到底什么算是‘人’?”阿蒙盯着勒缪尔那躲闪的眼神问道,“你是人吗?”
“是!”勒缪尔应激般的回答道。
“你当然是人。”阿蒙点了点头,“那阿斯塔特、灵能者以及拥有着其他神奇力量的亚人呢?”
“是人。”勒缪尔顿了顿后回答道。
“那拥有着伟力、万众敬仰的原体大人是不是人?”
勒缪尔点了点头。
勒缪尔感觉自己在回答一个送命题。
“人的本质离不开‘社会关系’,人的本质……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只有从人的一切社会关系入手,系统整体地考察人的本质的复杂结构即社会关系的总和,才能得出正确的结论——这就是我们和暗鸦守卫军团进行谈判之后所取得的共识。”勒缪尔根本就不敢继续听下去了,但在阿蒙面前他又不得不继续听着这危险的话题。
“人类为什么优越?那是因为人的类特性恰恰就是自由的自觉的活动。作为人的生命活动的物质生产,和作为动物的生命活动的生产之间有着本质的区别。动物只是按照它所属的那个种的尺度和需要来建造,而人却懂得按照任何一个种的尺度来进行生产,并且懂得怎样把自己内在尺度运用到对象上去。因此,人将自然界和自身当作认识和改造的对象,并能够利用自己的智慧创造工具,既改造自然界,也改造自身。”
“为什么机仆不是人?”随着阿蒙的言语,勒缪尔感到了一层思想上的窒息,“因为机仆没有充分的自由意志,是被支配的工具。必须有着充分的自由意志才能被称之为人,人非工具,人本身便是目的,人的需要即人的本质。看看我们周围的一切,创造这一切、拥有着一切并为这一切而斗争的,不是不存在的神灵,不是来源于天外的神秘力量,不是别的什么,而正是人,现实的、活生生的人。人是人类社会发展的根本目的,是我们事业的出发点和落脚点,帝国是人类实现自我发展的工具,而不是相反。”
“所以,为什么我们要仇恨异形?蔑视异形?因为异形没有自己的自由意志,因为异形不懂得人的生命存在并不仅仅是自然肉体的存在,还有其更为重要的方面,这就是生命意义的存在。我们人与异形不同,人不会把自然存在当做自己生命存在的全部,会在维持自然存在的基础上有所追求,使自己的生命存在达到更加完满的存在。
而异形是可悲的,可憎的。它们不具备超越自然性的存在,屈服于自身劣根性的限制,不仅自己受困于物质躯壳的限制,还扼杀着人类的自由,妄图将全人类都关入没有思想和行动自由的牢笼之中。所以我们必须要消灭所有的异形,让人成为真正的人。”
他很后悔,非常后悔,他很想忘记这一切,想从头来过,想要从来没有碰见过这个现在已经沉溺于自我感动之中的老头。但勒缪尔甚至不敢把自己的这点小心思暴露出来,他得谨小慎微的思考,否则得罪一位圣堂讲师的下场可不是他敢想的。
可是,他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忍不住开口了,“但是,大人,据我所知,阿里曼大人可不是这么理解人的。您说的这些真的能代表军团的意见吗?”
“所以,我才要和你说。”阿蒙的话让勒缪尔冒出了一身的冷汗,“相信我,阿里曼会理解我的,统一军团的思想认识并非难事,哪怕她们将此理解为与暗鸦守卫军团进行肮脏的政治交易也行,至少要对自己的堂姐妹们表示尊重。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与全人类更大的利益与理想的未来。”
“这样说是不是太狂妄自大激进了?”勒缪尔没开口发问,但他的思想还是被阿蒙读取到了。
“如果我这么做真的有问题,那原体早就站出来阻止我了。”阿蒙几乎是瞬间位移到了勒缪尔的身旁,居高临下地拍了拍他那汗珠已浸透了衣物的肩膀,“你以为她不知道我所进行的谈判吗?以她的智慧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一切?她的默认便是授权,更何况……激进?我大概是整个军团最顽固的保守派好吗?”
“走吧,不必如此紧张,我难道在你眼中有如此恐怖吗?”阿蒙发出了不被理解的哀叹,“是阿里曼对你说了什么捕风捉影的故事?我们的军团是有些许瑕疵,但道德水准绝对是银河之中名列前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