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卡洛儿的预感是正确的。
在经历诡异的对视之后,合作的进程莫名其妙地加快了许多。
威廉用花体字将自己的名字签上,然后和阿拉密尔站起身握手。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两声结尾话语将今天的畅谈结束。
“?”
卡洛儿站在一旁,目睹这一切,总感觉背后拔凉拔凉的。
合作收钱的是威廉,最终施工的可是她半吊子水的卡洛儿啊。
等到阿拉密尔重新戴上帽子离开店铺,门上的铃声再次响起的时候,卡洛儿将诺尔支走。
语气诚恳地劝解:“老板,这合作,恐怕不是我们能吃得下的啊。”
“你这话说的,有生意不做,我还开门做什么?”
卡洛儿翻了个白眼,用一种“大家都自己人,你这话你自己信吗?”的潜藏表情回答。
“你这表情怎么回事。我可是商人,商人追逐利益懂不懂?”
“我没看见一个注重利益的商人,我只看见一条咸鱼。”
威廉不再说玩笑话,表情稍微认真了一些。
“好吧好吧。其实是因为一种冥冥之中的预感。”
卡洛儿忍不住吐槽:“什么预感,怎么,女神为你指引了方向,取代魔植协会,吃上王室的饭?那女神有没有告诉你,弄不好,也能吃上王室的饭,牢里面的那种王室饭。”
威廉反驳,“怎么可能,王室又不是独裁暴君,这种事情怎么可能进牢里面。”
“再者,”威廉补充道:“我预感是很准的。我知道这里面有阴谋——说是阴谋也不太准确,反正这背后有不正常的推动。我们按照背后人的计划走,那么等到他的谋划出现的时候,我自然就能知道是谁了。”
“这么被动地等着?怎么,你得罪的人很多?”
“哪有。也就一个,两个……”
威廉掰着指头,越说越声音越小。
“别数了,别数了。我就随口一问,你越数我心越慌。”
卡洛儿一手扶额,没想到威廉还真的有很多仇家。
“你一个花店老板这么惹到这么多人的,你偷他们姑娘了?”
“也不算得罪啊,只是稍稍有些误会没有说清楚而已。时间过去这么久了,一些是非对错很难说清楚的,你还小,见多了就知道了。”
这下轮到威廉安慰着说道:“放心,这些人现在都不在王都了,不然我也不会在这里开花店了。”
卡洛儿懒得反驳威廉强行假装大人的话语,指出最关键的问题。
“那么我们怎么办,就这样干等着别人出招,我倒是好说,可是诺尔怎么办?”
诺尔仅仅只是一个普通人,既不会魔法也没有斗气,唯一能称得上优点的,大概也就是兽人身体好,力气稍微比正常人类大一些了。
“放心好了,我在王都也是有一点势力的。无论是哪个谁,都不会对着我使着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阴谋,否则,代价是他们承受不起的。”
威廉的语气逐渐变得陌生,带着些许的血气和铁的冷漠。
“总之,这些人最多也就用用看得见的手段,你和诺尔都不会有麻烦的。”
“真讨厌啊,麻烦。”
卡洛儿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带着不耐烦的神色。
威廉赞同地点头:“是啊,真是讨厌。”
……
教堂,静室。
主教在点燃烛火,为神明献上敬意。
依旧是侍者悄悄走进。
“大人,威廉先生同意了王室的合作,事情很顺利。”
“……”
主教没有接话,而是静静地看着侍者的后方。
空无一处的位置上,烛火带来的光线隐隐抖动。
“来了。为什么要这样隐藏,难道我会因此将你赶出去吗?”
侍者大惊,从腰部掏出一把匕首,却被一股轻柔的力量送回鞘内。
从空气中,如水一样惊扰着波纹。
一个身影出现在侍者的身侧。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只手轻轻地按在侍者脖颈处。
“别动,否则我并不会因你的年轻而怜惜生命。”
侍者不敢妄动,因为那只手仅仅稍稍用力就可以让他死在此处。
主教微微挥手,让侍者安静退下。
静室内,就只剩下来者与主教两个身影。
对于这个不速之客,主教早就有所预料。
“你来了。”
“我不应当来吗?或者说,你不正在对付我吗?”
“你还是这么敏锐,看来这五年的日常生活没有让你就此放松。威廉。”
威廉走上前,走到房间中唯一的早就准备好的椅子中,毫不客气地坐了上去。
“奉承的话就不必说了,亚伯拉罕。我又或许应当尊称您为一声:大主教?”
“还是叫我的名字吧。毕竟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朋友可不会在背后刷花招。”
亚伯拉罕微微一笑,没有否认,即使双眼盲目,却依旧准确地看向威廉。
“如果你愿意的话,其实我根本就不必这样。不过,我还是愿意发问:你是如何知道这一切都是我的手段?毕竟这个时候你唯一知道的应该是,我并不在此处。”
威廉翘起二郎腿,点着一支烟,白色的烟雾在室内升起。
思考一会后,然后开始诉说。
“当然是一开始,你告诉巴塞尔先生,有一家名字叫紫色花田的小店铺也许会解决问题的时候,我就隐约有些察觉……”
巴塞尔虽然是宫廷大法师,但是他怎么会知道有一个名为紫色花田的偏僻花店呢?
唯一的原因是因为,有人告诉了他。
而当巴塞尔的问题提出之后,要么解决问题,要么无能为力。
如果未能解决问题,那么瑰拉瑟,这个对花朵重视如同自己生命一样的少女就会找上门来。
将整个花店查封,威廉也自然开不了花店。
解决了,那更是无所谓。
继续向紫色花田介绍生意,然后不断的吹捧吹捧,直到这个小小的花店暴露到所有人的面前。
就像现在做的一样,小王子府之后,再安排报纸报道,如此循环。
在那之后以贵族的性格,一定会遇到威廉不得不暴露身份才能解决的的麻烦。
而这一切都是光明正大。
不断地成为明星,要么就此不再开业。
可惜,威廉向来不乐意活在别人的安排下。
他对此感到厌恶,然后拔出剑来斩断。
“于是,当阿拉密尔回到家中,他应当会对这一切向上面汇报。而他也恰好也是这样做的,我就一个一个地跟了上来……最后,我来到了这里,见到了你,亚伯拉罕。”
“***——”
清脆的掌声,献给威廉。
“精彩的推理与绝妙的行动,一如既往。威廉,你总是能跳出事件的漩涡,然后给所有人一个惊喜。”
亚伯拉罕双手鼓掌,为这个不按照常理出牌的朋友感到精彩绝伦。
“我姑且能接受这作为敌人的赞美。不过,我有一个问题,希望你这个婊子养的东西能告诉我。”
威廉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铁的冷漠。
握紧从黑暗**现的无色的大剑,重重地压在亚伯拉罕的身上,将他压得趴在了地上。
然后,俯身轻声地附在耳边询问。
“你为何突然就想起我,这个曾经的朋友呢?为何,突发奇想地为我的生活增添这些无关紧要的麻烦呢?还是说:你希望我能亲手为你送来死亡。”
“告诉我,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大剑压紧脖颈,只需要一剑就可以将神圣的冠冕连同下面的头颅斩断。
“当然是因为我们是朋友啊,威廉,朋友不就是这样互相考虑的吗?”
“?这是什么新潮的王都笑话吗?”
威廉被逗笑了。
“当我离开你们开起花店的那时,我以为会有不小的阻拦,可是出乎意料,什么麻烦都没有。
可是当我度过这五年,以为自己要这样幸福地生活直到老死的时候,有一个蠢货突然跳出来,打算拆掉我的房子,告诉我因为我们是朋友。
亚伯拉罕,你是要和马戏团的小丑竞争岗位吗?”
嘭——
如烟雾散开,压在剑下的主教消失无影无踪,然后在黑暗中重新走出。
“抱歉,这样的姿势实在不太舒服。不过,威廉,其实这句话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仅仅只是做花店的老板,你知道你身具使命,是此世的勇者,你应当有更大的作为……”
“勇者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勇者的时代还没有结束。”
主教很快地用相似的话语回复。
威廉反问一句,“没有魔王的勇者也有什么勇者的使命吗?”
“可是这个世界还在危险之中,我们需要你。”
“想要用这个再次蛊惑我吗?米里亚姆已经死了!死在了不属于她的世界上,那个深渊之下!”
威廉语气很冷漠,明明没有更多的顿挫,却充满了如冰一样的绝望。
“可是牺牲是带来生命的希望。”
“希望?这个世界的人从来就没有那么奢侈的东西,死于魔族与死于贵族又有什么区别?”
“……”
时间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的晚上。
那场狂欢的宴会上,作为主角的威廉在宴会开始的时候没有到来。
之后,在这样的静室之中,在牺牲者的棺椁之前。
还是圣子的主教与还是勇者的威廉,像今日一样的争吵。
主教没有继续辩驳,而是沉默地将自己的眼罩解下,枯涩的发丝沾染到洁白的素色布条上。
在眼罩之下的,是空洞的双眼。
似乎有人将那双目挖去,只留下触目惊心的伤痕。
“先知?呵呵,你还敢使用你那厄运的预言,除却智慧双目之后,你还能付出什么代价?”
威廉讽刺的笑了一声,却没有再继续那场没有答案的争吵。
主教吟诵着,像祈祷一样虔诚。
“我预见一种未来,阴谋带来新的纷争,王国陷入刀与剑的争端,于是黑色的乌鸦将这一切吞食。”
“我看见了你。你将剑插入自己的腹中,血将乌鸦燃烧。太阳升起,将刀剑融化。”
“可是刀剑融化了,却不能立刻化为兵器,乌鸦撕碎了羽毛,太阳将世界点燃,世界充满了火焰……”
威廉皱起眉头,思考预言的真正内容。
即使是先知对命运的窥视,依旧也是含糊不清。
像石头丢进深潭一样,倾听声音的回荡一样模糊。
即使如此,先知所做出的预言也并不总是正确的。
准确来说,永远不知道理解的内容是否是真正的预言。
“国王是不是马上死了,谁要叛逆?”
电光石火之间,威廉立刻得出了自己的推论。
“爱德华的生命最早就在今年就会回归神的国度,最晚不会超过明年。至于谋划这方面的人,到处都是。”
亚伯拉罕回答,继续却没有停止。
“我用剩余的一只眼睛得到了这个预言。但是威廉,我让你来并不是因为这个。
叛逆和战争,这并不是什么需要谋划的事情,只需跟随命运的到来。
我不会因此打扰你的生活。”
“那我还得谢谢你不成。”
“不用客气,我早就说过,我们是朋友。”
“呵。”威廉冷笑,但是很快察觉到不对。
“那还来找我做什么,你又使用了一次预言?这次牺牲了什么?!”
“瞒不过你。”
主教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五分之二的心脏,一半的肺部,以及全部的肝脏。”
“你居然还这样活蹦乱跳地出现在面前,真有你的,亚伯拉罕。”
威廉说不出话来,憋了半天,只能竖起大拇指。
“炼金术,神奇吧,感谢贤者的仿生器官。”
亚伯拉罕微微一笑,将牺牲藏在空洞的眼框里面,然后继续说:“另一个预言是对上一个预言的否定:
大地上充满了鲜花,藤蔓将乌鸦缠绕。
于是那鸟兽惊起,将种子撒到沙漠之中,沙漠泛起了绿洲。
绿洲中长出苍天的大树,结出了一万颗果实。
果实落下,是更多的树,更多的绿洲。
沙漠就此消失。”
“……这特么到底在讲什么?”
威廉已经理解不能了,谜语人能不能死一死。
“预言就是这么一回事,能给你瞥一眼就是无上的帮助了,不然也不会有我们这群解读预言的先知。”
“所以,这是好还是不好。”
“好,当然是大好特好。威廉,当你看向地图的时候,从世界的角度来看,哪个地方是真正的【沙漠】呢?”
“世界的角度,沙漠?你是说,深渊?”
“是啊,”亚伯拉罕走到窗边,窗外是皎洁的白月照彻大地。“唯有一处对于世界来说充满死亡,那就是深渊。而现在,解决深渊的启示已经到了。
威廉,我需要你的帮助,同样地,是作为朋友的友善。”
他转过身,将自己的面目隐藏在月亮之下,黑暗之中。
亚伯拉罕伸开双手,寻求帮助。
又像是在倾听来者的祈求。
“十多年前,我用第一只眼预言了魔王的死,预测到了你的到来,然后我邀请你,在小队中做了十来年的僧侣。现在,我再次来邀请你了,要不要加入到我这边,去彻底解决深渊,去再次拯救世界,做你做过,但是未能做完的事情。”
——尽管最后,拯救世界的并不是我们,我们将牺牲在那之前。
亚伯拉罕将最后那句话没有说出,但是不言而喻。
威廉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拒绝。
而是一个沙包大的拳头,将亚伯拉罕彻底打翻在地。
“你真特么该死,年纪这么大还喜欢装是吧。”
亚伯拉罕跌坐在地上,威廉也坐在他旁边,仿佛这一拳打碎了他们之间的某种东西。
“就你能得,都缺心少肺了还操心这么多的事情,还拯救世界。拯救世界的这种事情,我一个人就够了。”
“那么我就当你同意了。”
“欸,我说了你加入了嘛。别误会,我和你不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