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亭的琉璃瓦积着前夜的薄霜,我攥住戟杆的指节泛出青白。赤兔的鞍韂还沾着汜水关的泥,董卓却急召我回郿坞——为的竟是试穿她大婚的绛纱袍。
凤仪亭的琉璃瓦在暮色中泛着血光。我攥紧画戟立戍卫引我穿过回廊时,梅枝剐落了护臂上的血痂。董卓的笑声混着西域箜篌从水榭飘来,却在某个瞬间戛然而止。于廊柱后,听着亭内金器坠地的脆响,董卓的笑声裹着西域葡萄酒的甜腻从帷幔后渗出。
忽然,一抹玄黑身影踉跄着撞碎珠帘。陈先生的襟口斜敞,颈间有淤痕,那双执笔的手正死死攥着半截残破衣带。他赤足踩过碎瓷时,踝骨上金铃的呜咽比战场哀鸿更刺耳。
“奉先?”他抬眸的刹那,我盔甲下的肌肉骤然绷紧。少年勉强朝我挤出个破碎的笑:“迩来可好……”
方天画戟在青砖上犁出火星,我伸手欲揽他入怀,却被董卓的暴喝截断。
“孤的赤菟马今日怎在亭外吃草?”鎏金护甲掀开帷幔,董卓披着未系的中衣缓步而出,胸前狼头刺青随着笑声起伏:“乖女儿莫非想观摩为娘洞房?”
陈先生踉跄后退半步,后腰抵住我戟杆的瞬间,我嗅到他身上的气味,让我着迷。董卓却掷出犀角杯,酒液泼在他锁骨蜿蜒而下,像条蜿蜒的赤蛇。
“捡起来。”
少年跪伏的脊梁折出倔强的弧,十指扣进琉璃渣滓时,我听见自己牙关渗血的滴答声。当年九原城头的雪落进眼眶,那个教我藏锋于笔的书生,此刻正为我的迟疑承受折辱。
初平三年四月廿三,未央宫鸱吻滴着宿雨。
我按剑立于掖门,看着董卓的翟车碾过青砖缝里新发的苔藓。她今日戴着十二龙九凤冠,璎珞垂珠间却隐约露出颈侧抓痕——昨夜陈先生最后的反抗。
“吾儿持戟的手为何发抖?”銮驾经过时,董卓突然攥住我腕甲。
月牙刃割裂暮色时,董卓的惊怒凝固在喉间。画戟穿透血肉与内甲的闷响,与当年刺穿丁原护心镜的触感别无二致。
“你……”她低头看着没胸的戟锋,竟咧嘴露出染血的牙,“果然……比赤菟还烈……”
白虎皮褥浸透胭脂血,我拔出画戟转身,却见远处的陈先生居然也在,他冲我摇头,眼中有很多歉意。
为什么要那样看着我呢,明明该道歉,一直看着你受难的不是我吗?他指尖蘸血在亭柱书写,写的是抱歉,最后一笔拖出长长的“歉”字,身形忽如烟霭消散在渐起的夜雾中。
三月后,董卓死,我与王允共掌此间,翻遍整个长安也没找出我要找的那个人。
我成了大汉第一位女温侯,却再无人唤我奉先。
我大概知道他的确是利用了我,但,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呢?
大权在握,共掌长安,也依然转瞬即逝。
此后便是兜兜转转,乱世中的离合喜悲。
出逃长安,投袁绍,与袁绍决裂,袁绍派了上千人说要杀我,那一千人中却没有一个人敢于上前。
与张邈共反曹操,初时占尽先机,夺濮阳,郡县皆应,只有三县固守。本以为反复无常的我已经足够缺德,但曹操手下的那个谋士,程昱程仲德给你上了一课。
曹操回击,我举戟纵横濮阳火海,好几次差一点就能擒下曹操,士卒却总是不识其貌而让他逃掉,也许那个人身上真有天时。
辕门射戟以箭簇破空声惊散徐州烟云,刘备的谢字还噎在喉头,我笑说这乱世哪有什么恩义,不过是谁的拳头更烫。
我说到做到,转瞬又夺徐州。
夺兖州,丢兖州,夺徐州,丢徐州,虎步江淮,又转瞬江淮落败。
手中画戟此间无双,搏出功名搏得封侯,却不足以乱世立足,也不足以一方称王,最终,还是落到曹操手里。
绞索套上脖颈时,我听见雪声落在五原学堂,像极了陈先生同我初见,轻拍我肩甲的那声轻叹。
乱世才是真的方天戟,把忠奸善恶都搅作一锅血沫,英雄与豺狗烹在一处,沸了又凉。
再睁眼时,虎牢关的残阳如旧。
有自称我义母的少年掷来酒囊:“将军,喝罢!”
仰头饮尽,有股宿命的滋味。走马灯中西凉军鼓震得地动山摇,舔了舔虎口裂开的血痂,方天戟指向烟尘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