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我几乎咬碎了牙,才自嘴中叫出了那一声细如蚊呐的“妈”。
我并不想认陈先生当妈,我更想娶陈先生,但……被董卓捷足先登了,我很想去质问陈先生,你不是那般高洁自傲,为什么要屈从于,屈从于董卓呢?
但,跟着董卓很危险,有无数人觊觎董卓的项上人头,自西凉而来的董太师是许多世家看不起鄙夷的对象,但董太师本人不是很在意,因为,董太师手里的刀很快,我就是那把刀。
那一天,十八路诸侯讨董。
那一天,华雄身死。
于是,我来到了虎牢关前。
世人都道刘关张三兄弟那天一战成名,其实,我也是。
只不过,他们是初露锋芒,而成名过早的我,借此战以证声威,证给后世。
往后半生,回顾来途,似乎也没留下过什么有分量的首级,可能是那些来到我面前的跳梁们冲你举起刀剑的那一刻,就失去继续走下去的机会了吧。
所幸,敌过万人敌,杀过大汉相,飞将吕布的传奇亦自那天而始。
虎牢关的隘口在晨雾中裂开一道血线。我横戟立马,赤兔的鼻息灼焦了石缝里的枯草。十八路诸侯的旌旗漫过汜水,铠甲相击的铮鸣惊起寒鸦,却压不住阵前挑战的鼓点。
我单骑踹营。
有人说,我被战争之神选中,同项羽一般无二,我倒是不怎么在意过他们口中所说的注视。挥舞,再挥舞,长戟如龙,武艺不是神恩,而是追逐强大的过程中所得的贯彻。
那天来的第一个跳梁,就被称作名将。
所谓的河北名将方悦的槊锋率先刺破雾气。
侧身避过致命一击,画戟月牙刃顺势勾住槊杆,腕底发力如绞盘崩弦——槊尖倒插入他咽喉时,鲜血顺着精铁纹路淌成血花。联军强撑着阵脚未乱,上党穆顺挺枪跃出,我兜鍪下的嘴角微扯,戟柄尾锥撞碎他护心镜的瞬间,赤兔已踏着尸首跃过第二道拒马。
关东群犬大哗。
北海武安国抡起流星锤,铁链缠上戟杆的刹那,单臂擎戟后拽。八十斤重锤脱手飞出,砸塌联军左翼的牛皮战鼓。
断腕喷溅的血珠尚未落地,画戟弧光已削飞他半片肩甲。溃兵潮水般退至吊桥,我策马踩过倾倒的牙门旗,青铜兽面映着城楼残阳,斜往彼方,希望陈先生能在那城楼,为我加油打气。
等待许久,背后残阳将云絮撕成染血旗幡,十八路群犬的鼓角在连营里闷响,终于,来了几个有意思的跳梁……不,对手?
这大概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马弓手。
张飞的蛇矛先至,矛尖挑破黄沙如毒蟒裂土。你侧身避过,戟杆扫向那凡马马腹的刹那,青龙偃月刀已劈开烟尘直取咽喉——刃口擦过戟枝迸出三尺火星,二马错镫的瞬息,我反手荡开背后刺来的双股剑。
画戟旋出泼天银芒,三般兵器织成的铁网竟被撕开缺口。赤兔纵跃如焰,蹄铁踏碎联军抛落的铁蒺藜。青龙刀削断一缕盔缨,蛇矛挑飞左肩吞兽甲,双股剑刺破战袍下摆——我却在这生死毫厘间嗅到些许难得的惬意。
对战争的渴望,对战斗的追求,也许真的是被刻于血脉之中的东西,除了见到陈先生时,就只有在战场上与强者的对决才稍稍让我感到安心。
无趣终被打发。
赤兔人立而起嘶鸣裂云,我以戟尖指天搅动风雷。
刘玄德的白玉剑穗缠上戟枝,竟借力翻身踏鞍,雌雄双剑交剪向我持缰的右腕。画戟脱手的刹那,我攥住关羽刀背鳞纹翻身下马,靴底擦着地面犁出三丈火星。
沙尘里忽现破绽,赤手扼住张飞咽喉将他掼向旗杆,虎牢关“董”字大旗应声而断。
西凉兵阵爆出喝彩,却见青龙刀锋已抵后心。
试着旋身踢起半截旗杆撞偏刀势,反手接住空中坠落的方天戟。画戟贯地三寸,气浪掀翻周遭十步甲士,沙暴霎时静默。
自那以后,我举戟,天下便闻声。
……
……
他们想要除去董卓,就必须先越过我,但我太强,背叛董太师对我又没有多少好处,我回绝了几乎所有招揽和收买。
直到,一个叫王允的家伙说有我绝对不会拒绝的理由。
残烛在青铜灯台上爆开一朵灯花,司徒王允的鹤氅沾着夜露。他解开腰间蹀躞带时,我闻到了陈先生惯用的沉水香味道——那截或许断在董卓寝殿台阶前的衣带。
“奉先可知吾友黑犬在地牢刻了多少个'吕'字?”老臣枯槁的手指划过案几,檀木纹路里渗着洗不净的血渍,“昨夜西凉兵送来这个。”
素帛在烛火下舒展,密密麻麻的“吕”字里混着褐斑。我认得陈先生写字时总爱在竖勾处带出小钩,就像她教我写名字时说的:“奉先的锋芒该藏在笔锋里。”
王允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漏出的血丝滴在竹简上。那是陈先生注释过的《尉缭子》,多年前的上巳节我亲眼见他蘸着杏花酒在简牍边写:“愿为辽东鹤,不栖未央梧。”
指甲刺进掌心时,我听见赤兔在厩中长嘶。那匹胭脂马总能在血腥味弥漫时感应到我的杀意,就像陈先生总能在我挥戟前看出破绽。
“太师说...”王允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竟模仿起董卓沙哑的喉音:“‘看看咱们吕将军心上人的头发有多顺滑'。”
案几应声而裂,方天画戟在墙上投出张牙舞爪的影。
老臣匍匐着捧起断笔:“今日收到密报,董卓要昭告大婚于天下”
我握戟的手突然想起某些触感。陈先生执笔时小指总微微翘起,像初春柳梢将舒未舒的嫩芽。而现在这双手正在董卓寝宫里刻着带血的"吕"字,指甲缝里嵌满霉变的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