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
摩耶重炮坐在病床的边缘,她低着脑袋,看不清脸上的表情,那大概是不安一类的表现吧?
白天坐在摩耶重炮身边,伸出手,牵起摩耶重炮的五指。
“……”
……
沉默,压抑的沉默,像是暴雨来临前,黑压压乌云下让人喘不通气的沉默。摩耶重炮就这样沉默着,她仰起下巴,望向天花板,眼神中的颜色介乎懦弱与空洞。
“……为什么呢?”
白天不知道她在问什么,但房间只有两人,想来是彼此相关的事——或许她是问为什么会不小心受伤,也有可能是问为什么会坐在这里等待参加凯旋门,更有可能是在问自己,某个把事情搅的一团糟的混蛋。
白天尝试用不着调的语气,像往常一样插科打诨过去,却看到摩耶重炮的眼睛——
那双蔚蓝色,混杂不安的水润眼睛,不安的情感动摇,仿佛冬季湖底深处,冰面下微不可查的涟漪,这样的情感也曾在她的脸上涌动过。
在半年前的日本,烟花盛开的那一天,朦胧的安静的夜色里,两人独处。
如今场景再现,时光荏苒,彼此青涩不复,物是人非无外如是——曾经的不靠谱maya踩在了世界第一的门槛,自己则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发誓再也不跑潦草退役。
白天不知道说什么。
她只是贴着摩耶重炮的肩膀,十指紧扣,传递出自己掌心的温度。
“在日本……我遇见了米浴……”
摩耶重炮说。
她像是不经意提起,可提起米浴名字的瞬间,手指间的力度还是不自觉缩紧——这是不安的表现。重炮大概是缺少安全感的那类人,所以常常会表现的不够自信,自己之前为什么没能发现呢?
“发生了什么?”
白天问,她摆出悄悄话的姿势,侧过脑袋,将耳朵贴在摩耶重炮的嘴边。
-
引擎声轰鸣。
太平洋的云层上,长途客机平稳飞行,温暖的灯光自舷窗渗透,像是大雪纷飞夜色中柔和的烛火气息。
米浴坐在飞机靠窗的位置,望向大海,眼中的神色晦暗不明。
她比以前坚定多了——至少她自认为如此,过去的经历带给了她成长,细细想来,那大概是一段充满错误的回忆。
安全带锁扣声响起。
棕色长卷发的马娘坐在米浴身边,那是她这一次的旅伴,已经偶尔会很敬重的老师。丸善斯基打开飞机座位的折叠桌,放下托盘,分给米浴一半的苹果派。
“吃点东西,离法国还有一段距离。”
米浴没有拒绝,她稍微吃了一点,表示切实受到前辈关怀的心意——她本来是这样想的。
苹果派的温暖沿着餐叉传递,带着白砂糖与果酱的甘甜,沁人心脾。这大概是幸福感最浅显的表达方式——就像是冰冷冬日是一口温暖的热咖啡,能让人拥有面对下一天生活的勇气。
不知不觉,米浴吃光了餐盘的甜点。
“谢谢。”
她选择道谢,一旁的大前辈流露出显然易见“松了口气”的表情,嘻嘻笑了起来,露出平常一样不着调的样子,轻轻戳米浴的额头。
“就该这样嘛,你们分明年纪不大,一整天都愁眉苦脸像个什么样子。”
“我没有愁眉苦脸……”
“那就是苦大仇深喽?”
“也不是……不对,我根本没有表现出不正常的表情。”
米浴一口否决,她反驳的样子微微有点底气不足,像是学生时代被揭开老底的jk。所幸丸善斯基没有刨根问底,她只是撑起下巴,露出“哦,原来是这样”“还有这种事吗”的调侃表情。
米浴微微泄气,撇开脑袋,望向窗外漆黑色无边无际的天际线。
云山一望无际,蜿蜒在漆黑夜色的边缘,充斥视野的每一分空隙,寂寂冷的风声若有若无,拍打飞机的舷窗,映出少女模糊不清的脸。
米浴揣度着,想了一会,还是长长叹气,自言自语似的不经意开了口。
“……我并不明白。”
-
那是夕日欲颓的傍晚。
烛红色的夕阳涂抹,落在橙色短发少女的脸上,拼凑成伤心欲绝的神色,豆大的泪珠晶莹,摇曳,随着情绪的饱满而动摇,最终滴落。
湿润的悲伤感觉绽放,在米浴的睫毛边缘,她抬起视线,与摩耶重炮四目相对。她忽然觉得视线有点朦胧。
“……为什么要摆出这样伤心的神色?”
“因为……米浴是我重要的朋友……”
摩耶重炮含糊不清的呜咽,她按住米浴的肩膀,像是要讲她牢牢锁在自己的身边。苦涩的泥腥气味钻进鼻腔,让米浴的脑袋稍微变得清醒,她稍微挣扎试图起身。
“别想逃跑!”
摩耶重炮用更大的力气压了下去。
米浴叹气,她的视线游移,逃避与拒绝的态度流露与表里,说的也是——事到如今,难道还有什么好说的吗?哪怕彼此间曾经互为朋友,对手,情敌,但这一切早已经是过去式。
伴随某人赛马娘人生的结束,是是非非恩恩怨怨都盖棺定论,谁也不愿意将伤心事再次提起。
但摩耶重炮不同。
“这是朋友的想念,还是情敌的憎恨……?”
米浴问。她不愿正视摩耶重炮的情感,也不愿再提起乱七八糟的往事。她只是躺在河畔边湿润的草地上,听昔日好友苦苦倾诉期待重归于好,并最终无动于衷。
说到底,她根本什么都不懂。
“就算勉强聚到一起,也只会让彼此伤心。”米浴摇头,“总有些相遇是错误的,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哪怕勉强彼此,也难免最终分道扬镳的结局。”
“能对过去怀揣憧憬是你的幸运,maya,但是我并没有留下那样美好的回忆……”
“诶……”
摩耶重炮发出吃惊的声音,她的行动似乎只凭一腔热血,完全没考虑受到阻挠的情景——要重新与朋友联系,赢下凯旋门,带着荣光回到日本,她的心中如意算盘劈啪作响,但是意外总是不期而至。
米浴不想要回到过去,恋爱的甘甜遮不住现实的苦涩,更何况,彼此的分别早已成为现实。
“……为什么?”
“因为我不像你这样幼稚,对不切实际的未来心怀憧憬,说到底,赛马娘这种生物,只要有比赛就能活的下去。”
朋友不是人生的必需品。
米浴推开摩耶重炮,站在草地边缘,拍打纱裙上的泥迹,她已经不想听摩耶重炮的废话了。
“等等!”
但米浴没有等待,她甩开摩耶重炮的手掌,后退半步,深呼吸,下定了与过去割舍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