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不过几日,
大大小小的社团还没正式招新,有不少高年级的成员开始活动,
已经放学了,走廊中仍有很多学生。
山中老师按照座位区域安排的值日组别,
由此,影和灯还是分到了同一组,
来到教室,记不住名字的同学们有的在扫地,
有的在擦门窗。
都作过自我介绍,影还是认不出来这些同学。
他能认出来的只有他那个有点自闭倾向的邻座,
也就是高松灯,她正在蹦蹦跳跳地去够黑板上方的磁纽——课间的时候她将其摆成了仙后、仙女还有英仙座的样子。
从影了解的天文学知识来看,这三个星座正好是出自同一个神话故事。
不过英仙座脑袋的那个尖尖也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放上去的,都到黑板顶部了。
灯的身高只有一米五几,
而那磁扣比她高了足足半个她有余。
显然,并不高的高松灯拿不到那个磁纽。
“咔!”
一只修长的手取下了它。
高松灯回头看去,来人正是影。
“..谢谢你,天净沙同学...”
"没关系,举手之劳而已。"
嗯,字面意义上的举手之劳。
放在前世,一七多的影实在算不得高,只能说不矮。
但在日本,只有一米五五的高松灯甚至需要抬着头看他。
在灯的眼中,
影无疑相当高大。
灯接过磁纽,将其攥在手心里。
她看向影,
回想起方才音乐课听见的那段旋律,
心里有些在意,
但又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开口——她很少主动表达自己,这次也不例外。
"高松同学?"
灯抬头疑惑地看着他,
从刚才开始,灯就呆在原地不动,
整个人就夹在影和黑板的中间,一言不发地看着影,
看得他心中感到有些疑惑,
“你似乎有话要说…是发生什么了吗?”
高松灯本来想摇摇头,
但看着对方的面孔,
天青色的眼睛像夏日无风的贝加尔湖,
平静、澄澈而又温和似乎无时无刻不在不知不觉地安抚着他人,
其中的左眼似乎还比右眼更加闪耀,隐隐散发出晶莹的光;
一头蓝发清爽晶莹,
颜色和祥子正是一个色调,
就连相貌也和她很像。
恍然间,灯觉得自己似乎回到了那个春天,
电车轨道边的那座桥上。
眼前之人也不是新认识的、与自己似乎兴趣相投的同学,
而是那名天使一样的少女。
鬼使神差之下,
她竟点点头:
“天净沙同学..知道《春日影》吗?”
影心中立即了然,
看样子她听出来了啊。
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也是,未经人家许可就进行翻弹,
虽然也不算是商业用途,但到底是没认真地把这曲弹好。
而且还是当着人家原作者的面,
这事做的确实有些欠考虑。
稍微解释一下再道个歉吧,
“嗯,我的堂妹之前向我推荐过这首歌的说”
“我记得是高松同学的乐队的歌吧?”
“我的堂妹她是你们Crychic的粉丝——我也一样——我们都很喜欢这首歌。”
“很抱歉没经过你们乐队的允许就公然演奏这首曲子,”
“而且还没弹完...没能发挥出它应有的水准,真的很抱歉。”
影讪笑着,双手合十微微鞠躬,表示自己的歉意。
但是灯本就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她问话时反而还有一种被问罪的亏欠感。
这样一来,
高松灯顿时变得格外不安和无措。
“没,没关系的!”她慌忙开口道。
“小祥之前,把视频发到SNS上时说了,她也希望能有更多人,演奏..《春日影》....”
原来如此啊,还好,问题不大。
“而且...已经...解散了.....”
?
??
“?”
解散了?祥子和睦的乐队?!
“请等一下,你说什么?”
影有些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试探着再问了一遍,
只见对面的灯缓缓低下了头,语气中夹杂着愧疚与伤感,
“Crychic...已经解散了。”
“所以说..天净沙同学,...没有关系的....”
声音渐渐变小,直至微不可闻。
“这、这样啊...”
冷汗从影的背后缓缓冒出,
什么问题不大啊喂,
这问题看起来大了去了啊!!
看她这表情,就算是傻子也知道戳到人家伤口上了。
"..不好意思,谈及了你的伤心事。"
“...没关系的..”
气氛...好沉重......
也不知道灯在想什么,
她周遭的气场不知何时,变得令人有些喘不过气。
不行,得赶紧扯开话题,
继续沉浸在这么沉重的话题里只会让她更伤心。
"那个,高松同学?"
灯没有说话,
只是呆呆地用略显伤神的双眼看向影。
"请问...《春日影》的谱子你那里有吗?"
灯点点头,
"有...在我的..笔记本上.."
"啊,太好了!"
影的神情表现得很高兴:“在音乐课上,我不是试着弹了一段《春日影》吗?”
“当时本来想弹这个来着,但可惜就和刚才说的一样,我没有原版的谱子,担心糟蹋了这么好的一首歌,只得临时换了一首。”
说到这里,他佯作自嘲地无奈一笑,“毕竟如果在一头雾水的情况下,随意改动曲子的话,”
“不就愧对与作曲师和作词师的努力了吗?”
他突然双手合十,微微鞠躬:
“请问,高松同学,能让我看看它的原谱吗,欧内盖(拜托了)!”
“这算是我作为粉丝的请求的说!”
“欸?”
灯被他突如其来的这一下弄得有些错愕,
她很干脆地就取出了一个绿色封面的笔记本,本子中心是一株花卉的照片。
影大概分辨了一下,
似乎是一株甜豌豆?
灯翻开了其中一页,眼中蕴含着悲伤和自责。
洁白的纸页四角已经磨出了毛边,依稀还能看出些由于使用过久而产生的裂痕,纸面斑驳地显现出时间的淡黄,承载着少女们的过去。
影的目光慢慢挪动,无意转向五线谱旁标注的声部,
瞬间,影的瞳孔张大,
下一刻就面色如常,只是心中了然。
果然是她,
意思,这位的作曲天赋老师都认可过的说。
不再想这些有的没的,影接着感叹道:"无论看多少遍,还是会有被震撼到呢!"
同时他也有些疑问:
"不过,高松同学明明唱得很好,为什么不在课上展示呢?"
!!!
这个瞬间,影没由来地浑身一颤,
一旁的少女仿佛在一瞬间化身成了一颗黑洞,将环境变得沉重无比。
天可怜见的,影发誓他这句话真的是无心之言,他真没想踩人家雷点。
此话一出,高松灯周身的气场“唰”的一下就由晴转大荒星陨,
好不容易好转了一些的心情再次跌入谷底。
在影汗流浃背的目光中,
高松灯像是快要哭出来一样喃喃说:“因为..我唱不好...”
“小祥她就是因为我唱歌太拼命才离开的Crychic,”
她语气中的自责越来越深,声音也一点点变小,
“Crychic也是,大家也是...都是因为我才离开的......”
怎么可能啊喂?!
要不要这么沉重的说?!!
饶是影,也被这番摸不着头脑的话整的一头雾水。
影不清楚她们的纠葛,不过他和祥子比较熟,
知道她不会是这么不知所谓的人,
灯口中“因为她唱不好才离开”多半有什么隐情。
听起来是由祥子引起来的误会?
那么自己似乎有必要了解一下了。
何况这件事情本就因他而起,
放着不管,他可是会愧疚的。
想到这里,他心里有了主意。
"不会吧?!"
他开口了,以一种装出来的、很夸张的语气:
"高松同学明明唱得很好欸?!"
"我的堂妹就天天在我耳边和我念叨你呢——她可是你们的忠实粉丝的说!”
原谅我,春日,
这是最后一次打着你旗号了。
影在心里向自己的堂妹道了个歉。
……
(小插曲)
“阿嚏!”
月之森的菜园里,正在帮自己的小闺蜜挖坑的春日打了个喷嚏。
她擦擦鼻子:“谁又在想我啊喂!”
一旁的睦没有说话,默默递过来一张纸巾。
“谢谢你啦,睦睦酱~!”
若叶睦摇摇头,示意她不用多谢。
……
先是给予肯定,打断她的内耗。
然后转移话题,
从根本上给她一个“祥子的退出可能与她无关”的暗示——虽然事实应该确实如此啦。
正好也可以验证一些他的猜测,
“而且我们也和祥子她比较熟悉——算是一起长大的朋友吧,她应该不是这样的人。”
“方便说一下她是什么时候退出的吗?”
“是在..半年前..”
“半年前啊..”
他思索片刻,
时间也对的上,那应该没错了,
"据我所知,祥子她家应该是在那段时间出了什么变故,"
"不但钢琴课退掉了,就连在丰川宅也看不见她,"
"大概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至少不会是你的问题。"
影朝着她一笑,
灯没有说话,琥珀色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的,似乎有些不解,
“虽然我只是个局外人,可能没有什么立场说这些话,”
“不过即然Crychic已经解散了,那再怎么也没办法改变这个事实了吧?”
“与其陷在其中,相信是自己的过错,不敢面对曾经的朋友。不如等到双方都能平心静气地坐在一起时再好好谈一谈,兴许其中真的有什么误会呢?”
“等到大家和好了,无论是一起沿着这条路重走也好,各自换条路继续走也罢。一直在跌倒的地方徘徊,除了再摔一次,也不会有别的收获了。"
没办法,他不想多嘴,
但毕竟是自己踩的雷,同时又是祥子的不对。
汗流浃背着也要负责把对方哄好。
而且高松灯既然能和自己说出这些话,那大概是对他很信任。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是相处一天就能对自己这么信任,
不过既然她给予了这份信任,那他也一定会给出回应。
而且她这幅模样还怪惹人心疼的,一不留神就说了好多。
从这两天的相处来看,灯似乎是单线程工作,
一时间内只会去专心思考一件事情,
找个能让她开心的话题先转移一下她的注意力,
等她心情好些可能会能想通一点。
"对了!"
影突然开口,
"高松同学今天值完日有没有什么安排?”
灯不解其意,认真地想了想后摇摇头,
“没有的...”
“那么,要不要再一起去星象馆?”
高松灯眼角的晶莹还未完全褪去,但神情已经渐渐开始好转,
她几乎是没什么犹豫地就答应了下来。
明亮的大眼睛在夕阳的初芒下闪着琥珀色的光,恬淡地笑着,
影不知不觉中有些失神。
不知为何,他想起来了前世的自己...
那个自己...不提也罢。
看着这样的灯,走在校道上,影不禁开口接着说道,
“不瞒你说,祥子、睦、还有长崎同学,她们也是我的朋友。"
“作为朋友,我想祥子她也不会希望你一直沉浸在过去的伤感中。”
“只是,我也和她失去了联系。”
“我很想在这其中能帮上什么忙,无论是你,还是祥子、睦她们,我觉得这其中的误会需要被解开,不然总会有人为之而受伤。”
灯止住脚步,看向影。
影也停下来,同她对视。
她的双眼中充斥了光芒,一抹笑容浮现在她的脸上,看得影不禁失神片刻。
“谢谢你!天净沙同学!”
影回过神来,笑着摇摇头道,
“不用谢,我们都是朋友嘛。”
说着,转身欲行。
朋..友..?!
灯在心底反复品味着个词语,有一种被祥子从桥上拉起时的感受。
这很奇妙,让她下意识地伸出手:
“……”
灯牵住了影的衣角,看着他疑惑的眼神,
认真地、缓慢地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同她的歌声一样,有一种直达心底的魔力。
“能和我…做一辈子的朋友吗?!!”
“!!”
影本来以为灯在开玩笑,想要说些什么应和过去。
但面前少女的神情不似作假,
朋友..一辈子....
心中有一根弦在不知中,被悄然拨动。
前面说过,他刚开始接触灯,是因为那份愿望清单上有她的名字。
有些虚伪,但他自认为没有做什么骗取灯的信任伤害她的事情。
不过现在的情况..朋友..熟悉而陌生的词...
那就尝试一下吧!
明白高松灯是认真的,他便收起了糊弄的心思。
转过身去,面朝灯,微微屈身,
让自己的眼睛同她维持在一水平面上,
缓缓地、带着一种严肃而又理所应当地语气:
“当然没问题啦!”
他看着灯,又似乎看的不是灯,而是过去的某人。
“朋友一旦真心去结交了,那就要尽心尽力地去将这份情谊永远维下去,不是吗?”
那时的老人亲昵地称呼他为“小影子”,用这番话细心教育着自己的小曾孙。
现在影把这句话从脑海中捞出来,转述、并予以践行。
“……!”
天净沙同学,也认可自己的想法吗?
灯觉得自己的心理不再是无人理解、自己不再被隔离在人群之外。
她也笑了,笑得好可惜。
“嗯!一辈子!”
灯此刻的笑容仍有些含蓄,但更多的是灿烂
如同树梢的栀子花,平时可能并不起眼,即便开了花,也算不上夺目。可如果你注意到了她,闻见了那股朴素淡雅、浸透心灵的花香,
你就会发现:
你已然很难挪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