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艘小船出现在海岸线开始,公主就在码头上紧紧地候着了。
马尔斯港口正下着绒絮般的小雪,海风掺着些细碎的冰碴。公主陛下只裹着一件礼服,冻得脸颊通红。
王宫都已经没了,更不用提衣橱里的衣服。就这一件礼服还是波尔太太抢救出来唯一的一件冬装。
“我的公主陛下,请回去等吧,等船靠近还需要一点时间。”
“不用了,我没事的波尔太太,我一定要在这里等到他。”望着海上漂浮的小船,公主强装着自信,却不知道自己的面容早已憔悴不堪。
“公主陛下......”
大概率是等不到的,因为他其实根本就没奢望能活着回来。波尔太太手里攥着一把钥匙,这是一把庄园的钥匙,庄园里种的,都是一位骑士来年开春要献给公主的鲜花。
......
“加图主教,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唉,我想我说得很清楚了,公主陛下。”名叫加图的红衣主教,此时正在弗洛亚安的临时行宫里。即使被卫兵包围,加图也完全没有怯场的意思。
“黎明军团应邀前来支援弗洛亚安,成功地将利维坦及其子嗣赶回了海里,按照与先王的契约,黎明军团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教会应该收取报酬。”
“但是现在利维坦并没有被完全击退,它们还盘踞在海岸,随时都有反攻的可能,这会对弗洛亚安造成严重的威胁。”
“这是谁都没有料想到的,公主陛下。所以基于这样的情况,教会向您提出黎明军团驻军弗洛亚安的提......”
“那不可能!”
教会这点心思被公主看出来了,如果黎明军团真的拿到驻军权,那弗洛亚安王室就会成为教会的傀儡。
公主陛下这些年,真的成长了很多。波尔太太在心里赞许着陛下,又看向另一边的卡洛。这条近卫骑士团的老狗仍然老神在在,捉摸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加图主教,我们不需要军团驻军,你们不用再想了。”
“既然如此,教会还有一个办法,我们事先跟近卫骑士团长阁下商议了一番,团长阁下给出了可行的答复。”
“卡洛团长?”
“是的,公主陛下,确实有一个可行的方案,如果计划顺利,我们可以彻底击退利维坦。”卡洛如此陈述,能看出来他对这个计划有十足的信心。
“计划顺利?什么计划?我们之前的商讨不是没有任何结果吗?到底是什......我的骑士呢,拉厄西到哪里去了?”
行宫中如死一般的寂静。
“卡洛,我让你回话!拉厄西在哪?”公主着急了起来。
卡洛沉默不语,加图主教此时代为回话。
“公主陛下,拉厄西骑士正在教会受洗,这项特殊的受洗仪式顺利结束后,拉厄西骑士将会拥有接受神明伟力的资格,而这股上神赐予的力量将会使他拥有与利维坦的一战之力。”
“你们......打算牺牲拉厄西?卡洛你这个疯子!那是你的学生!”
波尔太太对着卡洛怒吼,这里本不是她该发声的场所,但她必须让公主陛下明白,拉厄西可能被当成弃子了。
不了解教会的人不知道,教会中有一个团体的神术,可以通过多个高阶修士的祝祷,引动神迹降临在指定的人选身上,但是神迹的威压对承受的人来说非常可怕。进行受洗仪式并不是为了减轻威压,只是方便神迹的降临而已。
如果一个人要同时承受神迹的威压与利维坦的灵魂烈焰,还要与强大的魔神作战,那么其生存的概率可想而知。
“牺牲......拉厄西?不要!卡洛!马上停止这个计划!”公主再也端坐不住,歇斯底里地下令。
“公主陛下,这是为了整个弗洛亚安,您已经无法停止这个计划了。”
“驻军,教会你们去驻军,去把我的拉厄西带回来!”
“很抱歉我的公主陛下,即使您同意我们驻军,我们也还是会让骑士阁下出战。拉厄西阁下骁勇无双,作战勇猛,这在共同作战时期已经为黎明军团的大家所熟知。所以这对教会来说无疑是最为稳妥高效的解决办法。”
加图摇摇头摆手,表示事情已经没有转机了。
“你们......”
“公主陛下,为了区区一个骑士您要弃弗洛亚安不顾吗?”卡洛终于问出了这个最为犀利的问题,“对他来说,他活着的意义就是为您而死,他并不需要怜悯,他需要的是荣耀!”
“卡洛·拉图索,你这条该死的老狗!你从一开始就打算着利用拉厄西来对抗利维坦,这一切都是你计划好的!”波尔太太双眼通红。拉厄西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她很清楚陛下与拉厄西特殊的感情,对陛下来说拉厄西绝不是“区区一个骑士”,明明这条老狗也心知肚明,却偏偏选择了利用拉厄西为陛下去死!
“波尔你给我闭嘴,这里不是你说话的地方!”卡洛阴沉沉地低吼,“受洗仪式马上就要结束了,我会跟拉厄西一同出发,如果可能,我自会全力保住拉厄西的性命。”
卡洛说完转身离开临时行宫,红衣主教加图看这气氛有点待不住,便跟着离开了。
王座前的公主陛下突然无力地倒下了,波尔太太赶忙上前搀扶。
陛下执着地哭喊着拉厄西的名字,但回应她的只有行宫里空荡荡的回音。
“波尔太太......拉厄西,他要死了吗?”
“不会的,公主陛下,拉厄西每次都能回来,对吧?这次他也能回来!”
“他会回来吗?”
波尔很想说,这次回不来了......
“会回来的,他每次都能回来。”
波尔选择重复这一段谎言,只是不知道这一点火苗会不会让公主的希望彻底熄灭后,在无尽的黑暗和绝望中更加痛苦。
......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每次都给自己搞得满身是伤的?”
“特别训练嘛,不危险一点就不特别了,老师说了受点伤身板能更结实。”
“也就你信他瞎说!”虽然嗔怪着自己的骑士不爱惜身体,但其实她很高兴这次时隔半个月的再会。
骑士的身上还有遮不住的亚麻绷带和染着红的血迹,却仍然是傻乐着跑来觐见自己。
“我这次进山找到了一块平整又安静的地方,训练这段时间我都住在那里,之后打算攒点钱在那块地盘置办一座庄园。”
“你,你在王宫里不是有住处吗?”公主一时慌了神,他难道要住出去了吗?
“是有住处的,只是其它骑士团成员们都在置办自己的庄园以后用来养老,所以我也想挑个合适的地方。”
听到这里公主有点郁闷。
大木头,笨死了,有我在你还要担心养老?但是公主决定顺着这个傻子的话使坏。
“那你老了打算弄点什么?”
“暂时还没考虑好,陛下有什么建议吗?”
“那你给我种花!我以后每天都从你的庄园订一束花,我要你亲自给我送到王宫里来。”
“好啊,那等我老了,我给陛下种花,我每天都给陛下送到王宫里来。”
这个木头脑袋,我明明在跟他耍性子,真不知道一天天地在傻乐些什么。
“那约好了啊,要是我以后早上睁眼看不到你送的花,我是绝对不会起床的。”
“那波尔太太可就伤脑筋啦。”
“哈哈哈哈......”
......
卡洛这还是第一次拜访臭小子的庄园。
倒是会选地方,这块地幽深又僻静,环境是挺好的。
按照臭小子给的地图转了一会,卡洛终于在一处瀑布旁找到了庄园。
庄园的大门没锁,一踏进园内,最为吸睛的便是那一大堆枯萎的花朵,被人为粗暴地连根拔了出来,堆在一旁。
嗯,没能开花就枯萎了么?
屋后面传来沉重的击打声,铁器之间的碰撞犹如雷鸣一般。
臭小子好歹没把训练落下。
一路转到屋后,果然在这里。拉厄西此时正赤着上身挥剑,巨剑在缠铁的原木上留下了骇人的伤痕。
“喂,今天怎么没去王宫?”
卡洛是明知故问。
今天邻国的皇子应邀前来与公主见面。
拉厄西并不理睬师父,沉默地出剑,“雷声”越来越响。
“老爷子本就有意要把三皇女嫁出去,这谁也阻止不了,明白了吗?我有提醒过你的,不要跟陛下走得太近。”
“我知道!”
拉厄西抽空狠狠地回了一句,手上的剑依然没有停下。
“你知道个屁!”卡洛也没好气地说,“现在是正缺人手保障王室安全的时候,结果你在这对着铁木桩怄气?”
铿锵一声巨响,四周的鸟雀都被惊动得飞出树林,拉厄西的最后一剑将巨剑狠狠地嵌进了铁木桩。
这臭小子,一身使不完的蛮力。
“这就是命运,臭小子。”卡洛靠着屋后的台阶坐下,“人家是王子,生来就是要娶公主的命。那你呢,你只是个骑士,你能做的只有为了保护公主而死。”
“我知道......”
卡洛看着徒弟耷拉着头愣在那里,心里也不是滋味。
这傻小子......
“拉曼斯塔家族的那帮混蛋已经跑了。”卡洛点燃一根卷烟,轻轻吐出烟圈,“我们查清楚了,是利维坦,我们有近十成的把握。”
“他们在祭祀利维坦?”
“对,没错,一整个家族都是疯子,就像被利维坦控制了心智一样。”
“如果利维坦真的降临......”
“那就是彻头彻尾的灾难。别说是我们,东边的方舟人都不愿意主动对利维坦开战。”
拉厄西皱起了眉头,直勾勾地盯着师父的眼睛。
“你也不笨,大概知道我是什么意思,我想提醒你的是,降临恐怕已经来不及阻止了,这会儿再去找拉曼斯塔家族的混蛋们也于事无补,在你的结局到来之前,我只要你保护公主到最后一刻。”
卡洛的意思已经很浅显了。
“......我知道了。”
臭小子的这句话还像点男人的样子。
“你清楚了就行,我回王宫里去了。”卡洛突然想起了什么,背对着拉厄西说,“玫瑰的生长需要足够的光照,否则它们不会开花,你闲着没事的话就把庄园旁边的大树修剪一下。”
拉厄西抬头看向四周,周边的大树确实挡住了花田的阳光。
卡洛摆摆手。
“我要走了,你也是。临走前,千万别留下遗憾。”
......
小船越来越近,就要在马尔斯港靠岸了。公主踮起脚尖焦急地眺望着。
这些日子她失去了很多,父王和两个哥哥是在与利维坦子嗣的战争中牺牲的,其它亲人现在还下落不明,王室中只剩下了她和一个年幼的小弟,现在自己绝不能再失去自己的骑士。
残破不堪的小船摇晃着靠了岸,不等水手停稳,公主踩着木板就登上了小船。
“拉厄西和卡洛呢?”
小船上有不少士兵,或伤或残地靠在船边,给公主让出进入船舱的道路。
“我再问一遍,拉厄西呢?他人呢?”公主发现自己的声音开始颤抖。
“回公主陛下,卡洛团长重伤昏迷,正在船舱里抢救,拉厄西骑士......”
“你说啊!你快说!他怎么了!”
波尔太太赶紧上船扶住公主陛下。
“......拉厄西骑士与利维坦血战之后,利维坦受到重创逃离,拉厄西骑士他......他现在还下落不明......公主陛下!”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公主终于绷断了最后一丝希望,重重地倒了下去。
那之后公主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梦,她梦到自己跟自己的骑士一起坠入深海,海水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到最后能感受到的,只剩下了彼此的手掌与心跳。在海里既说不出话也听不到对方的声音,只能紧紧地相拥。
原来真正的哀伤,是这样的沉默无声。
后来弗洛亚安的渔民与水手自发地前往拉厄西陨落的海域打捞,近半个月的打捞工作却没有任何成果,正当所有人绝望之际,有个幸运儿在深潜到海床时,发现了一枚晶蓝剔透的宝石。
那是被称为灵魂囚笼的特殊宝石——利维坦之泪。
利维坦之泪是利维坦灵魂本源受到重创的证明,据传曾经也出现过其它的魔神泪滴,但是没有一个宝石商人拿得出真正的利维坦之泪。
来年春末,正当弗洛亚安的国民为第一个胜利纪念日欢呼庆祝的时候,一座瀑布旁的小庄园迎来了新的女主人。
外面流传甚广的利维坦之泪,此时正被女主人紧紧地攥在手中。
波尔太太有让人来打理过庄园,所以现在的庄园状况应该还不错。
可是陛下就在门口怔怔地愣着,也不进去。波尔太太担心陛下出什么事,寸步不离地跟着。
过了好久,一阵微风从树林中吹来,吹得整片花田摇晃了起来,清晨的露水从玫瑰花的脸颊划过,留下了不明显的泪痕。
波尔太太看到公主露出了苦涩的微笑。
我那亲爱的木头骑士,原来有在偷偷为我种玫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