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轻纱紫烟袅袅流淌,绕过湘妃竹博物架,还未过多在奇物上停留,便被一道中气兼有磁性的声音赶出窗子。
“王莽作为中华最具争议的变革者,他的托古改制在后世一直被人们当作制度创新的镜鉴。”
说这话的人是周衡哲,他已年过古稀,但好在现代医学已经发达了,让他看起来与一个中年人无二。
这里是他的书房也可称为他的茶室,不大的檀香木茶几上摆了一套紫砂茶具,有两盏茶杯里是正冒着热气的龙井茶。那另外一杯正是给他的学生柳莺语的。
女孩年纪不大,看起来还是刚上小学,一幅典型的东方人面孔,别致的是那双晶莹澄澈的眼睛,苍色的眼目里倒映着她手中的书。
“解放奴隶分田地,统一货币均铁盐……这些都是善政啊,为什么新朝短短十四年就土崩瓦解?”柳莺语皱着眉头,小小的眼睛里有大大的疑惑。按理说能在封建时代就意识到土地矛盾与特权阶级的皇帝,是不该如此潦草收场的。
周衡哲笑了笑,一挥手就把茶几香炉什么的撤下去,随后场景迅速变化,他们便来到了常安城的未央宫。
未央宫沧池渐台映着冲天火光。王莽身披残破十二章纹衮冕,赤目眦裂,白发蓬乱如枯草,指尖死死扣着"货泉"铜钱嵌入掌心。远处叛军的火把将"王田制"诏书残卷烧成灰蝶。他嘶吼着"天生德于予"撞向玉阶,那更始军劈烂“复古”朱批的剑刃,终于劈向了他。
柳莺语毫不惊讶眼前的变化,她回头一看,发现老师竟不在跟前,嘴里又念叨了几句便向未央宫走去。
“啊,又来这套,这回又想让我看些什么。”柳莺语为他老师的恶趣味感到无奈,遥记上回她被丢到了凡尔赛宫,在打出来多次BadEnd后,她才靠着给愤怒的巴黎市民引路避免了“让人摸不着头脑”。
可这回他想让我干什么呢?
柳莺语一边想一边走,身上的现代服饰与周围格格不入但却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周围的更始军在洗劫着皇宫,她甚至看到有几个装满黄金走不动的士兵被军法官当场了结,可士兵的狂热却依然不解。
不知不觉中她出了皇宫,满大街都是火光与乱兵。柳莺语知道这些更始军就是当初反抗暴政的绿林军,可如今他们却在都城里狂欢,女人的哭声、男人的痛呼声一刻不停歇。
她缓缓的走,直到看到城头上有许多装备精良的将领,将“汉”旗立在上面……
“明白了吗?”周衡哲忽然出现在柳莺语的身旁,向她问道。
“什么?”柳莺语不解。
周衡哲把场景撤下去,又变回来原来的茶室,那两盏清茶还在冒着热气。
周衡哲品了一口茶,把刚才的场景截出一个个画面,摆在柳莺语的面前:“王莽称帝,本先顺了民意,可为何当初众人要他替汉,如今却打着汉的名义替天行道呢?”
“背叛了他的阶级?”柳莺语想了想,王莽作为地主阶级,却一直给农民争取权益,失去了支持者自然要被赶下台,可农民应该会支持他的,但为何农民起义接连不断?这也让她的答案带着猜测。
“汉武帝,雍正帝也都抑兼并,压豪强,为什么他们就安然无事呢?”
“王莽的政策过激了?”
“要说过激,始皇帝短短三十年就平定了天下,将六国的遗政一扫而空,为何他在世时天下却十分平定呢?”
“他没有支持者?”
“明初可是堂上的官与堂下的罪犯一起带着镣铐的。”
“基层行政崩坏?”
“民国可是亲手把自己的基层组织给摧毁了,可该收的税抛去底下人贪污,照样一分不少。”
“呃……老师,我确实不知。”
周衡哲见柳莺语实在不知,于是便一字一字的说道:“因为西汉已经烂到了根子了。”
“什么!”柳莺语一下子被惊住了,“那为什么各路起义军都打着复汉的名义!?”
“人民思念的不是汉朝,是安定。”周衡哲把史书上记载的“复古改制”的资料全部摆在空中,柳莺语接过去看。
“币值改革,看似是要将货币握在国家手中,蒸发豪强的财富,可豪强靠的是钱吗?他们依靠的是庄园、作坊、田地,一切自给自足。而百姓呢?口赋要钱,交税要钱,一次货币变革将让他们手中的钱作废,让改革的成本都转嫁到了百姓身上。
五均六箢,看似是政府宏观调控市场,但问题是政府为什么能调整市场?庄园经济时代,几乎一切生产资料都在地主手里,政府拿什么东西去调物价?法律?
所以王莽实行了‘王田制’要将豪强多余的土地分给农民,但生产工具都在地主手里,农民只好借贷生产。可混乱的币制一下子让钱没有了价值,粮食刚卖出去,钱就瞬间变得一问不止,加上与地主同仇敌忾的腐败基层官吏,连年的天灾,小冰期带来的气候变冷,农民活不下去了,只能卖身为奴,可王莽禁止畜养奴婢,结果是农民只能反了。
那是一个想做奴隶而做不得的年代。
这些都是为什么呢?很简单生产资料所有权。
在一切的改革都没有触及这个核心问题,农民自然是不会支持新政权的,可改革已经使得地主阶级离心离德,崩坏的官僚体制让王莽的一切自救都成了纸上谈兵,加上懦弱的军队,糜烂的皇室,这王莽啊,可是一个孤家寡人。”
所谓的新朝,除了皇帝新以外都是旧的。”周衡哲颇为感概。
柳莺语又想起了常安城头上的飘扬的汉旗,于是发问到:“那刘秀为什么成了?”
“因为绿林军与赤眉军把旧秩序一扫而空了。在白纸上画画,总是要比修补一张旧画要简单的多。”
柳莺语还想问些什么,但周衡哲抬手制止了:“好了,今天就到这里,我记得你今天是有研究任务的,况且医生也说过你不能太长时间待在‘主世界’里。”
“剩下的内容我会给你发几份资料,有兴趣的话可以再看一看。”
柳莺语向老师道了一声谢,而后便下线了。
……
伦敦时间18:42,大伦敦特别行政区。
马世景在伦敦城市机场下了穿梭机,虽然行星内穿梭机与传统的飞机有很大的区别,叫机场早已不合时宜,但人们已经习惯了旧叫法,所以这个叫法就怎么传下去了。正如这里是大伦敦区的核心区一样,一切都是宛如两个世纪前的昨日一样。
他向机场外走去。红的发粉的夕阳透过玻璃照了进来,把LED灯光也晕染成了金色。尽管他已经来过伦敦很多回了,但每一次都会被这里的古朴所留恋。
作为世界上唯三的巨型大都市之一,她在上个世纪旧国家解体后就与珠江都市群和波士顿——华盛顿联合都市签订了共同防御协定,让她成功躲过了战争,同时她也没有选择像其它两座城市一样进行大改造,反而是选择了向外扩张,以至于大伦敦区成为了世界领土面积最大的都市,也是世界上历史名迹保存最多的城市。

马世景来到街上,远远望去是穿梭不息的飞行车,它们数量不少但相较于拥有世界上最复杂的空中路线的廣港澳中心,飞行车的数量明显少了许多,毕竟旧伦敦是文化遗迹的集中地,对于飞行车的限制还是不少的。
当然,他想这些自然不是因为他即将要乘飞行车,恰恰相反,一辆仿佛从博物馆里开出来的福特A型车早早停在这,他的哥哥马世均在等着他。
“好久不见啊,老头身体还行吗?”一上车,坐在驾驶位上的马世均就打了个招呼。听起来是个正常的问候,但在这个特殊时间段里提出这个问题,很难不让人怀疑他的目的。
于是马世景系好了安全带,只是一味地看着窗外的景色变成了泰晤士河南岸,并没有作出一个肯定的回应:“爷爷他的身体还好,倒是你,哥哥,你是选择一直待在伦敦了吗?”
那就是说他老人家身体不行了。马世均暗自想到,他太了解他的弟弟了,每到紧张的时候他的右手就会微微颤抖,马世均一瞟眼就看到了。只不过这么多年他却没有一点长进,是在是让人有些遗憾呢。
“不回去了,珠江可不是那么好待的。”马世均回答道。透过后视镜,他发现自己的弟弟眼中闪过了一丝喜色,但随后很快的就被压下去了,而后露出了一股悲伤的神情。
“是嘛,那太遗憾了。二妈可是一直等着你回来看看。”马世景对着说道。
马世均听后却笑了笑:“那的确是太遗憾了。”随后他正了正脸色,像是在宽慰自己也像是在劝告着他的弟弟。
“你真的要一直待在珠江吗?当年携手建立珠江的,有国企、有私企,满打满算有十三家企业在议会里有点话语权。可是现在呢?中华联合商会被衡大拖到破产,南洋招商局深陷债务危机,就连远东重工都被赶出亚洲市场,乖乖儿的按照人民党的指令生产来混个温饱。曾经占据珠江议会四分之三席位的廣州未来公司,不也抱着珠江公社的念头被其它企业分食了吗?”
“那不一样!”马世景有些激动,接着便快速反驳道:“这些和我待不待珠江毫无关系,何况莫惊春那个人妄图满足个人私欲,拉着整个珠江参加了一场人类历史上最卑劣的社会实验,违背了珠江立宪精神,如果不是爷爷他们捍卫了宪法,那么一直以来都和平稳定的珠江就会沦为第二个澳洲,整整四亿人都将被彻底埋葬在他的野心中!”
马世均愣了愣,没想到一向子温和谦虚的马世景有怎么愤怒的一面,只觉得默然悲伤,不过他不准备反驳了,毕竟只要还在那个男人的视线里,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或许吧,但让菲利普财团在珠江议会里永远保留百分之五的席位,这个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马世景冷笑一声:“但我们的收获却是巨大的。莫惊春在廣州大厦自我了断,狗腿子莫行端则被三合会乱刀砍死,凭借着廣州未来公司的体量,一下子让所有龙头公司摆脱了经济大危机,而咱们云科技公司也真正作为了珠江一把手,整个珠江的资源都为我们服务,才让今天的我们在人民党……”
说道这,马世景一下子就停下来,他警惕的观察着四周。
“放心吧,这辆车是真正的老爷车,没有任何电子设备,整辆车都检查过了,绝对安全。”马世均给了他一个回复。
“那就行。”虽然马世景送了一口气,但经过这么一打岔,也没理由继续说下去,于是他开始问起了正事:“保定那档子事伦敦知晓吗?”
“这事儿不是你们云科技公司一直搞吗?不然谁有能耐跟Alice较劲。”马世均的语气有些嘲讽。
不过马世景毫不在意:“那就对了,看来是人民党内部出了问题,是不是伦敦的人出手了,我知道重组欧洲政党的时候你们可是填了不少人。”
“唉唉,饭可以乱吃,但话不能乱进,我们大伦敦区可是一向遵纪守法的,在政协上我们可是全力支持人民党的决议的,不想某些公司,说黑了军事系统就黑了。”
“守法?守法个屁!也不知道是哪个地区闹出的事情让人民党派出了轨道部队,事后连个屁都没敢放。”
二人争论着,像个小孩子一样揭着对方的短。随后二人同时相视而笑,谁都知道这些内容的任意一条泄露在外界都是一场地震,但他们还是却说,仿佛与他们无关一样。
直到马世均最先缓过了笑声,开口道:“我知道你们想干什么,但很可惜你们大概率会无功而返。”
“为什么?”
“伦敦人民党成功挤进了议会,而工党自大伦敦区成立以来一直是最势微的政党,现在想要和人民党联合参选,但被伦敦总工会否决了,指责他们已经违背了伦敦工人阶级的利益,而保守党则趁势而上在南安普顿、牛津等郡站稳了脚跟,可辉格党反对,正在筹备力量向议会提交对政府不信任法案,想要与保守党内阁争锋相对,总之伦敦政坛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了。没空搭理你们。”
“那企业代表呢?他们应该不会放弃吧?”
“他们?正在为人大做准备,明眼人都知道,虽然目前三大都市掌握着全球百分之四十的工业与百分之八十的高新技术产业,但当地球联合国整合完经济系统时,他们这些企业可是很难与世界进行竞争,也幸亏是云科技公司还在,作为Alice的诞生地,地球联合国可不敢建立一个真正的数字化国度,只要‘主世界’还存在一天,这个依托于区块链的存在将始终为全人类的隐私保护起来。”
“嗯,云科技公司始终会在的。”马世景一个人喃喃道。
“对了,难道华盛顿方面不准备做点什么吗?”马世景问道。
马世均把车开进了唐宁街。天上的太阳已经落山了,街上的路灯放出懒散的白光,他把车灯打开,眼睛盯着前方的目的地,说道:“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他们从一开始就不准备小打小闹。别忘了,为什么人民党不敢武力统一。那埋在伦敦的古迹下、珠江的工厂下、华盛顿的商场下,有多少枚核弹准备把这三座城市送上天堂,为上帝带来人类文明一半的生产力。”
马世均把车开到了唐宁街20号。
“好了,爵士大人在等着你,能不能成,看你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