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企谷同学,你听说过‘幽灵部员’吗?」
雪之下雪乃放下手中的文库本,清冷的声音像一块碎冰坠入侍奉部的寂静中。她纤细的指尖划过茶杯边缘,氤氲的热气模糊了那张完美到几乎虚幻的脸。
我瘫在折叠椅上,任由夕阳透过窗帘的缝隙将左半身烤得发烫。这种问题简直像在问「你呼吸过空气吗」一样愚蠢。但面对雪之下的提问,我决定用最符合「大老师」风格的方式回应:「是指那些明明存在却毫无价值的人?比如由比滨的曲奇?」
「小企!我的曲奇上周已经进步到能看出形状了!」由比滨结衣气鼓鼓地从书包里掏出一袋焦黑的不明物体,袋子上还印着「爱心特制」的歪扭字迹。
「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幽灵’。」雪乃无视了由比滨的抗议,将一张泛黄的社团申请表推过桌面。纸张边缘蜷曲发脆,墨迹洇散如干涸的血迹,申请日期赫然写着2005年4月——比我们出生还早十年。
户冢彩加恰好在这时抱着网球拍推门而入,发梢沾着运动后的薄汗,制服领口微微敞开。他眨着那双小鹿般的眼睛凑向表格:「哇,文学社的申请表?但总武高从来没有这个社团呀?」
「正确来说,是‘曾经存在却被所有人遗忘的社团’。」雪乃点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校史档案的扫描件。在历任社团列表里,「文学社」的名称如同被橡皮擦粗暴抹去,只留下锯齿状的空白。而眼前这张申请表上,社长签名处写着一个令人脊背发凉的名字——比企谷八幡。
「同名同姓?」由比滨的指尖在签名栏上反复摩挲,碳素墨水竟随着她的动作诡异地流动起来,逐渐扭曲成我现在的字迹。
我突然想起今早踩单车上学时,后视镜里一闪而过的苍白身影。那个与我一模一样、却穿着昭和风校服的少年,曾用口型对我说:「快逃。」
「平冢老师今早收到的委托。」雪乃将一封信件拍在桌上,火漆印的纹章是一只衔着玫瑰的骷髅,「来自二十年前自称‘文学社’唯一幸存者的匿名者,他说——」
「侍奉部必须解开诅咒,否则今年的文化祭……」
户冢轻声念出信末的句子,尾音颤抖得像是风中蛛丝:
「所有人都会成为青春的祭品。」
窗外的蝉鸣戛然而止步。
————
旧校舍走廊像一条被蛀空的血管。墙皮剥落处裸露出灰白的水泥,天花板垂落的蜘蛛网随着我们的脚步轻轻摇晃,在地面投下神经纤维般的碎影。雪之下打着手电筒走在最前面,光束切开浮尘时,仿佛能听见陈年往事簌簌落地的声响。
「小企的签名会自己动什么的…根本是恐怖片设定嘛!」由比滨死死揪住我的袖口,她背包上挂着的柴犬挂件随着颤抖不断撞击我的肋骨。
「如果害怕的话,现在回去还来得及。」雪之下停在生锈的消防柜前,柜门玻璃映出她微微发亮的瞳孔,「毕竟这里连监控摄像头都没有。」
「我、我才不怕!这是为了防止小企被幽灵附身啦!」由比滨说着又往我身边缩了缩,洗发水的草莓味混着霉味涌进鼻腔。户冢忽然「啊」了一声,他踮脚从门框上方摸下一块积满灰尘的铜牌,指尖抹开污垢后露出「文学社」三个黯淡的刻字。
雪之下用素描本垫着铜牌仔细观察:「螺丝孔有反复拆卸的痕迹,像是被人刻意藏起来的。」
「但为什么要大费周章隐瞒一个社团的存在?」我用手电扫过空荡荡的教室。歪斜的课桌上留着干涸的墨渍,窗边铁柜半开着,里面堆满裹着蛛网的空白稿纸。最深处有本硬壳笔记本突兀地支棱着,书页间渗出暗红污渍。
由比滨突然尖叫着后退,撞翻了角落的废纸篓。泛黄的纸团滚落一地,每张都密密麻麻写满相同的句子——「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字迹从工整到狂乱,最后一张甚至用指甲抓破了纸张。
「这是…血书?」户冢蹲下身时,制服后颈露出一截苍白的皮肤。我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向雪之下,她正用戴着手套的指尖轻触笔记本封皮。
「是红茶渍。」她翻开内页松了口气,「社刊《青岚》创刊号,出版日期2005年6月。目录页被撕掉了,但残章里提到文化祭筹备……」
模糊的铅字突然在眼前跳动。当看清某段被涂黑的诗稿时,后颈突然窜过一道冰锥般的刺痛:
「我们吞食黄昏的骨灰/在祭典篝火中分娩谎言/当第108声钟响坠落时/所有名字都将被装订成标本——」
「比企谷?」雪之下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手电筒光斑扫过窗户的瞬间,我确信自己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正倒吊在窗外,裂开的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
「八幡脸色好差,要喝点麦茶吗?」户冢担忧的脸凑到眼前,温热的呼吸带着薄荷糖的气息。当我再看向窗外时,只剩一截枯枝在风中轻叩玻璃。
「回去吧。」雪之下合上笔记本,「明天开始排查2005年的毕业生名册。」
由比滨立刻举手:「我去拜托三浦她们打听校园传说!」
「那、那个…」户冢捏着网球拍的指尖微微发白,「如果八幡需要的话…今晚我可以陪你守夜?」
回程时谁都没说话。经过操场时,晚风送来若有若无的吟唱,曲调分明是总武高校歌,歌词却混着黏稠的水声:
「将樱花塞进肋骨缝隙/往眼窝播种勿忘我/待到钟楼吞下月亮时/来和我们玩捉迷藏吧——」
雪之下突然加快脚步,她飘动的发梢在暮色中泛起幽幽的蓝,恍若一缕随时会消散的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