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过后,走在前往教堂的路上,卫宫士郎的内心忐忑不安。
狂战士(Berserker)告诉卫宫士郎,卫宫切嗣曾代表爱因兹贝伦家参加过上一次圣杯战争。
如果是真的,那为什么切嗣老爸在过去都不曾对卫宫士郎提及这事呢?
被这样的疑问充斥着内心,卫宫士郎来到了教堂所在的高地。
抬头仰望着教堂,
老实说,卫宫士郎还在犹疑着,是不是不知道真相才比较好,
也许残酷的真相会让自己的世界观崩塌。
但既然知道了真相就在这里,卫宫士郎就不会逃避,就会去努力正视它。
“士郎。”
——更何况,身边还有剑士(Saber)在支持着自己,为自己补足那份不够的勇气。
“嗯,剑士(Saber),我们走。”
卫宫士郎和剑士(Saber)合力推开教堂大门,一同踏入了教会之中。
圣洁的礼拜堂内不见神父的踪影。
倒是在椅子上看到了其他人。
那人独自坐着,从后面能看到一抹金黄色的头发。
卫宫士郎乍以为是称作枪兵(Lancer)的金发少女,但定睛一看,那人是留着短发的成年男性,与枪兵(Lancer)的其他特征完全对不上,这才放下心来。
估计是来做礼拜的外国人吧。
“不好意思,请问你知道言峰神父在哪里吗?”
卫宫士郎不抱希望地问了一句。
“——”
男子不紧不慢地看了过来,与卫宫士郎片刻地四目相对。
那血色的眼眸让卫宫士郎的心猛地一震,
那是霸王的眼神,
冷峻,
高高在上,
平等地蔑视着眼中的一切。
卫宫士郎不寒而栗,下意识地避开男子的视线。
据说在自然界,对于身居王者之位的猛兽来说,与它对视是不自量力的挑衅,而回避自己的视线才是理所应当的臣服——
男子露出傲慢的笑容,站起来朝着卫宫士郎走了过来。

明明只是很普通地走了过来,却让卫宫士郎的内心充满了困惑,
为什么,卫宫士郎会产生这种感觉,
男子自然而然地掌握了自己的生杀大权,而自己会在这里被这个男子杀死呢?
啊——
卫宫士郎呆立在原地,哑然失声。
男子的手臂抬了起来,
只是这一个动作,就让卫宫士郎全身的肌肉都僵硬了。
没有任何理由,就像是无心地踩死路边的蚂蚁,
真正意义上的动动手指就能杀了自己。
卫宫士郎眼看着它即将朝着自己的脖子挥下——
“你要对士郎做什么?”
男子的手突兀地停在了半空中。
剑士(Saber)伸手拦住男子,不卑不亢地瞪视着。
“——喔?”
男子将视线移向剑士(Saber)。
仅仅是瞪视,就已经构成对男子的挑战。
但男子并没有生气,而是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剑士(Saber)。
然后,
“真有意思,都是些不在我宝库中的货色呢。”
似乎对剑士(Saber)产生了兴趣,男子反而高兴了起来。
“感到荣幸吧,我迟早会把你们全部纳入收藏。”
“唔?”
听了男子不明所以的发言,剑士(Saber)疑惑地歪着头。
男子没有过多解释,放下手臂,重新看向卫宫士郎。
“你找言峰有事对吧。在那里等着。”
男子当方面地下达命令,然后转身向教堂内部走去,身影消失在祭坛深处。
“士郎?”
剑士(Saber)的轻唤之下,卫宫士郎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
“剑士(Saber),谢谢,我已经没事了...”
为什么会有事?
为什么,仅仅是看男子靠近,自己就恐惧被压得喘不过气?
但要不是剑士(Saber)站了出来,自己绝对会被男子杀掉,毋庸置疑。
真是丢人...
卫宫士郎赶紧平复自己的心态。
在等了几分钟后。
“真想不到。该不会事到如今才想着要退出吧,卫宫士郎。”
言峰神父出现了,足音落地有声,口吻一如既往地令人恼火。
不过这番激怒正好让卫宫士郎找回了平常的自己。
“——怎么可能。只是有事要来问你而已。要不是这样,你求我我都不来。”
“那就好。我也不是闲人,被你随便缠上的话也很伤脑筋。”
言峰绮礼哼笑了一声。
“但是,你是不是忘了,‘圣杯战争结束前,谁都不允许踏足这个教会’,你的从者(Servant)不是还健在吗?”
言峰绮礼看了眼剑士(Saber)。
“唔...”
上次跟着远坂凛来拜访的时候,言峰绮礼好像确实说过这条规矩。
见卫宫士郎为难了起来,言峰绮礼露出满意的笑容。
“不过,我也不是那么死板的人,有问题的话就问吧,我会根据情况判断该不该回答的。”
这家伙果然不是守规矩的正经神父。
“...我想问的只有一件事。关于上一次圣杯战争,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你说,我瞒你什么了?”
“——关于切嗣的事。卫宫切嗣曾经作为御主(Master),参加了上次的圣杯战争。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错,上次登门拜访,在卫宫士郎自报家门之际,言峰绮礼就对“卫宫”这个姓氏产生了反应,却故意没有提到任何和卫宫切嗣有关的信息。
但面对卫宫士郎的质问,言峰绮礼却毫无局促之感...这男人只是纯粹地享受着从卫宫士郎口中听到卫宫切嗣之名。
“回答我。既然你是圣杯战争的监督者,就一定知道这件事。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没有为什么。卫宫切嗣的功绩,与卫宫士郎毫无关系才对。”
说的没错,
即使切嗣老爸是个出众的御主(Master),卫宫士郎也无法从这件事获益。
言峰绮礼说着让人无从反驳的正论。
然而——
“...不,有关系的。我会成为御主(Master),是因为我是切嗣的儿子吗?”
在之前,连卫宫士郎自己都认为,自己被选作御主(Master)只是个偶然。
但是,
作为卫宫切嗣的儿子被养育成人,作为他的徒弟被锻炼魔术。
这一切都是卫宫切嗣为了让继承人成为御主(Master)参与这次的圣杯战争吗?
“很遗憾,事实并非如此。
圣杯挑选御主(Master)并没有遗传机制,就连御三家的御主(Master)资格也是靠自己提前做出相关准备。”
啊,间桐慎二好像也说过,间桐家是魔术师家族,传承有圣杯战争的相关知识。
那言峰绮礼所说的“御三家”,似乎就是指的就是间桐家、远坂家和爱因兹贝伦家了。
“退一步说,卫宫士郎,你根本就不是卫宫切嗣的亲生儿子,连他的魔术资质都没有继承。
你这样没有任何准备和觉悟的人,居然被选作御主(Master),这实在很罕见。其中缘由,我也无从得知。”
卫宫士郎总觉得自己又被诋毁了...
“...那我会成为御主(Master)这件事真的跟切嗣没关系?
十年前切嗣救了我,也只是巧合?”
“无论卫宫切嗣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毫无疑问是那场火灾的引发者之一,
所以就当时而言,他救下你只是出于单纯的罪恶感或者善意。
但之后的话,我不知道他对你做了什么,也无法揣测圣杯之意。
虽然我很想把这件事看作单纯的巧合,但确实能从中感受到某种因果业报。”
言峰绮礼怪笑起来,似乎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倍感愉悦。
“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在想,也许是因为卫宫切嗣否定了圣杯,圣杯才降下了那场火灾作为惩罚,并想让他的儿子为此赎罪吧。”
“什么...切嗣否定了圣杯——!?”
“没错,你的父亲就是为了圣杯才来到这座城市的。
得到圣杯是他唯一的目的,为了得到圣杯,他不择手段,成为了最终的胜利者。
然而,在最后关头,不知为何,他却毁掉了圣杯,背叛了对他给予厚望的圣杯,背叛了他背后的爱因兹贝伦家,也背叛了自己的夙愿。”
卫宫切嗣曾在十年前的第四次圣杯战争中作为御主(Master)为爱因兹贝伦家效力,但却在最后关头背叛了爱因兹贝伦家——狂战士(Berserker)的陈述与言峰绮礼的话不谋而合。
卫宫切嗣的背叛确有其事,也不难想象爱因兹贝伦家会对卫宫切嗣恨之入骨。
——所以爱因兹贝伦家的伊莉雅才要向作为卫宫切嗣之子的卫宫士郎复仇吗?
但是,话又说回来,
能实现一切愿望的圣杯,
为得到它而自相残杀的魔术师们,
还有因此而产生的种种灾祸...
毁掉这种东西,也许并不是什么坏事。
不,是作为正义的伙伴,毁掉了掀起纷争的圣杯,结束了圣杯战争——
等等,
卫宫士郎发现了异常,
“既然圣杯都被摧毁了,那为什么圣杯战争还在继续?”
“那是因为仪式还没有彻底完成,卫宫切嗣毁掉的只是圣杯的容器,让上一次圣杯战争不了了之。而这一次圣杯战争自然又会有新的容器。”
“什——”
言峰绮礼的话仿佛是在嘲弄着,卫宫切嗣所谓的正义之举只是徒劳无功。
卫宫士郎想起了那个月夜,
已经放弃成为正义伙伴的卫宫切嗣,以及继承正义伙伴梦想的卫宫士郎。
如果卫宫切嗣有什么想要圣杯实现的愿望的话,那一定是成为正义的伙伴拯救所有人吧。
实现愿望的机会就在眼前,卫宫切嗣最后却放弃了。
为什么?
为什么要背叛自己的愿望?
“...圣杯不是万能的许愿机吗,那为什么切嗣要放弃圣杯?”
“谁知道呢?或许是因为他最后领悟到自己这样的人不配拥有圣杯,
又或许是因为他的愿望之贪婪,连圣杯都无法实现呢?”
——卫宫切嗣,根本无法成为正义的伙伴。
——拯救所有人,这个愿望根本不存在实现的可能。
“开什么玩笑...”
卫宫士郎用力攥紧了拳头。
“看来你有头绪啊。”
言峰绮礼饶有趣味地看着卫宫士郎,就像是在看着满桌子的珍馐佳肴。
甚至还可以更美味——言峰绮礼抿了抿嘴唇。
“——虽是多余之言,但我姑且告诉你,卫宫切嗣此人的真面目吧。”
言峰绮礼露出不详的微笑,仿佛陶醉在隐秘的欢愉之中。

无视卫宫士郎的意愿,开始娓娓道来:
“卫宫切嗣。
那男人作为魔术师,却是专门猎杀魔术师的职业杀手。
狙击、毒杀、炸弹袭击...就算利用卑鄙的战斗方式也毫不在乎,犯下数量难以统计的案件,因此在魔术界收获了‘魔术师杀手’的恶名。
也许正是看上了这点吧,卫宫切嗣被不擅长战斗的爱因兹贝伦家看中,雇为御主(Master)。
而卫宫切嗣也没有辜负他们的期待,在第四次圣杯战争中,卫宫切嗣的战斗手段野蛮又无情,冷静地针对薄弱点的御主(Master)制定战术,毫不留情地打败了许多御主(Master)。
与他交过手的人,只有我一个侥幸活了下来,剩下的人都被杀死了。
杀人之后也没有任何感慨。不会因自己身为强者而产生优越感,对死去的弱者也不抱有罪恶感。
一言以蔽之,他就是台机器。
没有感情,所谓的喜怒哀乐,在他身体里没有容身之地。”
说到这里,言峰绮礼轻轻摇了摇头。
“不,该说从一开始他是有感情的,不过他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而割舍了私情。用敌人的血亲作为肉盾,用敌人的朋友加以掣肘,为了目的卫宫切嗣会毫不犹豫地那样做。
但这样的卫宫切嗣,却在最后时刻舍弃了之前所有的努力。
——怎么样卫宫士郎,这是你认识的那个卫宫切嗣吗?”
“...”
卫宫士郎知道,言峰绮礼所说的话无一虚伪。
但是无法接受。
卫宫士郎记忆里的那个卫宫切嗣平静随和,对一切都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对做不到的事也会释然地放弃,给人一种隐者或者出家人的感觉。
和言峰绮礼口中那个冷血残酷的杀手形象实在是相去甚远。
毫无实感,无法消化。
“所以说,卫宫士郎,即使这样,你还打算继承卫宫切嗣那愚蠢的悲愿吗?
——让世上的所有人都获得幸福,这种该在早年就认清并割弃的妄想。”
“你说,什么...?”
卫宫士郎瞪大了眼睛。
言峰绮礼这个人,连卫宫切嗣的理想都甚是了解。
享受着卫宫士郎的表情,言峰绮礼继续说道:
“没有纷争的世界并不存在于这个这世上,这种事一看便知。
但可悲的是,卫宫切嗣这个男人,居然想要将这个命题证伪。
要做正义的伙伴,自然就要成为邪恶的敌人。
为了制止纷争,卫宫切嗣不断地铲除邪恶。
但一方邪恶被打倒,无数新生的邪恶便开始探头。
卫宫切嗣只能加大打击力度。
但即使真正的邪恶越来越少,单纯的生死利害冲突也会演变成纷争。
与其两败俱伤,卫宫切嗣选择扮演权衡者,救下多的那方,放弃少的那方。
这样的过程不断地在他身上重复着,真正的和平似乎永远不会到来。
所以卫宫切嗣才会去追求圣杯,这就是被自身理想逼入绝境之人的末路。
但追求圣杯的前方,同样不是一条他理想中的道路,这就是赐予卫宫切嗣绝望的最后一击。”
哀莫大于心死,也许卫宫切嗣的心早在十年前的那场圣杯战争中就死去了吧。
“回答我,卫宫士郎。即使知道结果,你还是要追求这样的理想吗?”
“...”
卫宫士郎的沉默震耳欲聋。
卫宫士郎立誓成为正义的伙伴,却也一直苦恼于没有拯救所有人的方法。
“果然还是牺牲少部分、拯救大部分来得容易吧,就像你父亲曾经做过的那样。”
言峰绮礼的话如同鞭打,无情地拷问着卫宫士郎。
卫宫士郎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体摇摇欲坠,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要天翻地覆。
“够了——!”
一直认真旁听着的剑士(Saber)厉声制止。
“我不允许你再侮辱士郎的理想。
我不懂什么‘牺牲少部分、拯救大部分’里面的道理,
我只知道,全都要救的想法并没有错!
就算其他人都要否定,我也会加倍地肯定士郎的理想。”
“剑士(Saber)...”
剑士(Saber)情绪激昂,完完全全地流露真情。
“再说了,士郎从一开始就不曾期许过依靠圣杯。
这个理想确实是遥不可及,但士郎会靠自己的力量去做力所能及的事,从目光所及之处开始,朝着理想一点点前进。”
为什么要挑战不可能?
因为它就在那里。
剑士(Saber)的意志有力地传达给了卫宫士郎。
宛如一道晨光,在黑夜中照亮了前进的道路。
卫宫士郎重新站稳了身体。
而言峰绮礼头一次露出了无趣的表情。
“目光所及吗...那也无妨,卫宫士郎,抉择很快就会到临,我很期待,你能把你父亲的理想坚持到什么时候。
那么,卫宫切嗣的事就先聊到这里。”
“嗯,有多打扰了,神父。”
卫宫士郎和剑士(Saber)转身朝教堂外走去。
“还好有你陪我,真是感激不尽啊,剑士(Saber)。”
“没什么,不知为何,我自己也对那些话格外生气。”
剑士(Saber)到现在也是一副气鼓鼓的样子,特别可爱。
“慢着——”
就在卫宫士郎和剑士(Saber)要走出教堂的前一刻,
言峰绮礼喊住了他们。
“破例告诉了你这么多事,你不会以为是免费的吧,卫宫士郎?”
“唔...”
言峰绮礼狡猾地在这时候才提出要求回报,被他摆了一道啊。
“所以说你想干嘛,我会根据情况判断要不要答应的。”
卫宫士郎没好气地将言峰绮礼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说来话长。我知道个好地方,我们到那里再谈吧。”
言峰绮礼一步跨做两步,走到了卫宫士郎前面。
虽然心里一万个不情愿,但事到如今,也只能跟着去了。
卫宫士郎加快步子跟上言峰绮礼。
千万要在中午前搞定回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