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拔周的气氛……有些古怪。
当久美子迈入排练室时，她听到了各种各样的碎碎念。久美子仔细辨认了一下各人的声音。“坐昧先几之兆，必殆后至之诛。”这是申译鸿。“勖哉夫子！尚桓桓，如虎如貔，如熊如罴。”这是牧誓。“勉哉夫子。不可再，不可三。”这是义井沙里。明日香一脸地铁老人手机地看着这三人：“不是啊，这只是一次选拔啊，怎么一个个都这么瞎引喻啊，至于吗？”
“我觉得很好啊，选拔自然是要全力以赴的，不能抱着有第二第三次机会的心态，要像猛兽一样扑上去，不把握机会就会遭到惩罚，多好的寓意啊。”看起来久美子并不很了解一些背景上的东西，“明日香学姐也是，要全力哦，不然的话……”久美子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不说了，万一说了“像夏纪学姐抓小奏一样”岂不是不打自招？
明日香只是轻轻揉搓着久美子的头发：“好，我答应小黄前。”
汪麟也已经到了：“今天是选拔，具体流程没什么好说的，大家按照声部的顺序依次进来就好了。我会指定片段让大家演奏，如果要竞争独奏的话需要额外演奏独奏段落，不演奏独奏段落的话就视作不参与独奏竞争了，明白了吗？”
“明白了！”
“大家现在可以回到分排教室休息。申译鸿，你先来过关。五分钟后，长笛就可以过来了。”申译鸿苦笑了一下，这明显就是把自己抓走干活了。他拎起了小黑管，跟着老汪。
对申译鸿来说，这次演奏与其说是选拔不如说是考核，久美子很清楚这一点，第一小黑管就他一个，第二他的专业课是老汪亲自带的，老汪只会对他更严。很快，长笛就得到了召唤，选拔的序幕也正式拉开。
熟悉的场景依然在上演，叶月在分排教室里一直在碎碎念着“糟了糟了糟了”然后直起身子，发出由衷的感叹：“怎么样都好，快点结束吧，为什么低音声部序列那么靠后啊！这地方还怎么呆啊……”叶月的身体随着她的灵魂一起飘荡，差点撞到课桌。
“我估计是因为开头的soli段吧。”明日香倒是相当轻松，“估计要和小号的同学穷尽所有的排列组合最后选出最好的soli段落。”
“这样的话很有可能啊。”梨子和后藤倒是没有像久美子印象中那么紧张，不过转念一想也是，当年的选拔是全北宇治的头一回，前辈们和新生都是公平的第一次，而这里的选拔已经是约定俗成的了，学长学姐已经不是第一次参加选拔了，自然不再紧张。
考核完成的申译鸿就坐在汪麟的侧边，记录着汪麟对每个人的评语。到时候这些评语都会分发给当事人，作为日后演奏的改进方向。长笛的评语可给他写得怪累的。双簧乐器明显省心不少，而且对于她们来说，相比“选拔”，“考核”也是更加恰当的词汇。
对于一些同学，汪麟会在选拔完成后直接对她们说两句。“你还是得再多带带她们，现在的长笛离我心目中的最好还是差了些。”这是伞木希美收到的话。
“就你一个选择尝试solo段。”当鸟冢弘音完成了单簧管的最后一个选拔后，汪麟很轻松地和弘音聊着。“是吗？这几个人怎么回事，回去我就跟他们说要积极竞争。”弘音笑得也很轻松。她对自己，以及自己的声部很有信心，这对弘音、对汪麟，都只不过是选拔过程中的小小趣闻罢了。
“牧誓同学当时为什么会进入萨克斯声部呢？”当牧誓吹完之后，汪麟问出了这个问题。显然汪麟知道牧誓的上一个乐器是单簧管。“大概是……鸟冢学姐没抢过小笠原学姐？”牧誓确实想吹萨克斯，但她最后能成功进去的原因她自己也是稀里糊涂。汪麟爽朗地笑着：“鸟冢没抢过人可真挺稀奇的。”并示意牧誓请下一位。
“这不是可以兼顾的嘛，对自己有信心一点，像明日香和弘音那种是需要天分的，你已经很棒了。当然，演奏上还是有可以改进的地方的。”这是斋藤葵吹完之后汪麟对她的话。
“圆号转长号会感觉别扭吗？”“开始有些，现在已经完全习惯了。”秀一回答道。“那就好，”汪麟点点头。
“咦？你不打算试试solo吗？”汪麟问长号声部长田野。“我没有那么强的竞争心，而且我也觉得我不如赤松同学。”“你还真是个会喜欢《桃花源记》的人，” 汪麟耸耸肩，“请下一位同学吧。”
申译鸿感觉自己就像中书舍人知制诰兼知起居注一样在旁边唰唰唰地写。长笛、双簧乐器、单簧管、萨克斯、长号、圆号，一个个声部就这么完成了选拔，流过了申译鸿的笔下。而现在，是打击声部。
“你的马林巴很有天分，但是……”汪麟皱了皱眉，“我们不需要一个只能敲键盘的打击乐同学，你别的也得会一点，至少不能像现在这样链子掉太大了，也许你可以尝试改善一下你的节奏感。”釜屋燕点点头，有些失落。“没关系，只要参加比赛我们就会选拔，或者说考核，还有机会的。”汪麟安抚着釜屋燕，“你可以去请下一位同学了。”
经过大半个乐团的选拔后，终于轮到了低音声部，而且顺序是大号、低音提琴，上低音号。叶月总算可以从等待的紧张**来了。“稍等一下。”汪麟笑着打断，“看来是考虑好了？气息控制还是不错的，但是你要敢给气，尽全力吹了吗？只要尽全力，不会有人认为你搞砸的，你可以继续了。”“是！”叶月的回答格外响亮，她继续着她的演奏。
“川岛同学，今天结束后来找我一下，然后可以请下一位了。”汪麟在小绿完成选拔后叫住了小绿，“放心，不是演奏上的事情。”汪麟特意补充了一句。
终于到久美子了。《诺亚方舟》的开头，上帝的神谕与诺亚的对答，只是没有神谕，久美子诠释地很积极，诺亚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来直面灭世的灾祸。“像是黄前同学的音乐，”汪麟嘴角勾起，“积极，乐观，这半个学期能兼顾演奏和杂事确实辛苦了。”“之前吹过。”久美子摸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没事，之前吹的也算练习嘛。”汪麟笑着。
明日香的演奏则是另一个风格，更像是普通人初次接触神的诚惶诚恐，汪麟有些皱眉，他思索了一会儿：“不好意思，需要录个音。你的和黄前的实在是……风格不一样，但是确实难分伯仲。”汪麟说到“难分伯仲”的时候眉头舒展开了。明日香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待会儿需要我把小黄前也叫进来录音吗？”“那是自然。”
看着走出教室的明日香和二进宫的久美子，佳穗有些担心：“黄前学姐是有什么问题吗？”夏纪则摇了摇头：“不像，我觉得像是僵局。据说汪麟有个习惯，他对两个风格不同但同样出色的音乐会反复听录音知道决定自己更喜欢哪个版本。”她叹了口气，“知道小黄前厉害，但是真的……后生可畏啊。”久石奏则是眉头紧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号soli部分的竞争则是有些出乎汪麟的预料了，高坂丽奈，黑江真由和中世古香织三个第一音程的都参与了竞争，而且都还可以。在全部的小号完成选拔后，汪麟打开手机，开始反反复复听刚刚的五个录音，越听越严肃。终于在申译鸿听得都有些乏了的时候，汪麟靠在了椅背上：“申译鸿，叫弘音过来一下，不用带乐器。”
“怎么了汪老师？”弘音进来的时候面色严肃，但语气中带了点疑惑。汪麟则示意弘音就座。然后拿出录音：“有两个上低音号和三个小号，我希望你能想象所有的六种组合然后告诉我你对这六种组合的印象。”弘音很清楚，这是在决定开头soli段，她听得很认真。
“上低音号的话，技术上几乎没有优劣，但我更喜欢第二个诠释，单纯的惶恐很难应付这种灭世洪水，因此我还是希望诺亚能稍微积极一点或者说坚毅一点。但是有个问题就是hu……第二个上低音号需要一个强势的小号作为上帝来配合，第三个小号确实强势但是……有些暴躁了，不符合神的身份。”弘音摇了摇头，“事实上目前而言，这三个小号都没法和第二个上低音号搭，而第一个上低音号倒是能和第一个小号搭，我想想该怎么形容……申译鸿你会怎么形容你现在的角色呢？”
申译鸿有点懵，这怎么就到我身上了，但他还是在略微思索后回答了弘音的问题：“emm……中书舍人知制诰兼知起居注？”
“第一个小号就是申译鸿起草的制诰，冷冰冰地写在没有什么感情的纸上，而第一个上低音号就是见到制诰的臣子，诚惶诚恐，但是会执行制诰上的一切。而第二个小号……”弘音想了想，“她谁都搭不上，没有这样需要热身的神的。”“那你怎么看？”汪麟终于问出了关键的问题。
“我这么说不合适吧，”弘音笑着，“不过考虑到第三个小号的成长性，我会倾向用第二个上低音号，而小号可以先暂定第一个，反正见到圣旨兴奋的人也不是没有，但还是第三个小号的完美状态最好。”
“看来你是听出来了，”汪麟也笑了，“行，麻烦找到你出门后见到的第一个乐团团员，然后叫她过来。”
久石奏没听过明日香吹上低音号，但她听过进藤正和——话说不会有人没听过进藤吧，久石奏心里是这么想的。本来其实也没有太指望久美子能压住进藤的女儿，但是听到有这个可能性后，久石奏就坐不住了。她找了个理由从低音声部的教室溜了出来，也没去别的地方，就坐在音乐教室旁边的楼梯上，托着下巴，望着窗外被风吹动的白云发着呆。如果久美子又一次落选，她大概会比久美子更遗憾、更不甘心吧，她想。
弘音出门看到久石奏坐在台阶上发呆。她稍稍回忆了一下，确认确实在管乐团见过这个人，于是她招手让久石奏过来：“汪老师找你。”
“找我？”久石奏有些诧异。
“其实是让我找我见到的第一个乐团团员啦，”弘音又打量了一下小奏，“你是上低音号的吧，是不是要回避一下啊……我去问问。”弘音带着奏走进音乐教室，问汪麟需不需要回避，汪麟表示无妨，于是弘音离开，久石奏落座，听着汪麟的录音。“你怎么看？”汪麟问道。
“我喜欢第一个小号！”久石奏的回答斩钉截铁。
“理由呢？”汪麟温和的问着理由。
“emmm……凡人面对诏书……也不是不行，但是神本身在外绝不能暴躁，也不能犹豫，”久石奏经常停下来组织语言，“没有总是心口不一地碎碎念退让的神，也没有一根筋到固执的神。”
“那上低音号呢？”
“假如说，当然是假设啊，”久石奏斟酌着措辞，“有个人很努力，一直很努力，想吹得更好，并且她真的吹得更好了，但是因为一个……很荒唐……有些荒唐吧，的理由，她被背叛，而没有成功选拔，没有戴上本应属于她的荣誉，而她现在又有一次机会，她的表现比以往更好了，也不比那个高山般的竞争者差，那我有理由不选她吗？”久石奏自由地发挥着，心中浮现着一幕幕的往昔，“抱歉我知道我是有倾向的，因此我的话不一定作数，但是我选第二个上低音号。”
“没关系。”汪麟依然温和，“人之常情，这很正常，无需为此抱歉。”
“谢谢汪老师，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回去了。”汪麟只是微笑着点点头。
汪麟觉得久石奏走远了，自言自语着：“看来至少大家对小号的评价和我差不多，但是上低音号……申译鸿你觉得呢？”
申译鸿整理着评语，纸张敲在桌上，发出轻铿的声音：“我个人无所谓，但是我希望场外因素能稳定，或者说不会因为家长的原因影响演出的表现。”
“也是，”汪麟点点头，“那就叫大家都过来吧，宣布结果了。”
大家再次集齐在音乐教室。
“我给大家的演奏准备了评语，大家无论是否选上都有，供大家参考改进用，待会儿让申译鸿发一下。”汪麟说完之后收起了他的笑容，严肃地说着，“我知道大家都等着结果，所以现在公布，按照选拔顺序来。”
“长笛声部：伞木希美……短笛杂贺赖子。”五把长笛和一把短笛。
“双簧乐器声部：双簧管剑崎梨梨花，英国管铠冢霙，巴松……”
“萨克斯声部：Alto……牧誓；Tenor斋藤葵、泷川近夫；Baritone小笠原晴香。”共四把Alto、两把Tenor和一把Baritone。
“圆号声部：……”四个圆号的标准配置
“长号声部：田野……赤松麻纪、冢本秀一。”算低音长号一共六个，人数已经不可谓少了。
“打击声部：大野美代子……东浦心子。”六个打击乐，没有釜屋燕。
“大号：后藤卓也、长濑梨子、加藤叶月、铃木美玲、铃木彩月。”现场有一些小小的骚动，看来这么超大编制的大号也是头一回。不过大家很快就会知道为什么大号人多了。
“弦贝司：川岛绿辉、月永求。”
“上低音号：田中明日香、中川夏纪、黄前久美子、久石奏。”又是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看来这次是铁了心要用超大编制的低音来淹死人了。
“小号：中世古香织……吉川优子……高坂丽奈、黑江真由、小日向梦。”七把小号当仁不让地挑起了诺亚方舟的大梁。
人选公布完，已经有落选的同学在默默抹眼泪了，其中还有一个tenor萨克斯的高二学姐。不过汪麟只是止住大家的骚动：“接下来公布独奏名单：”
“长笛233伞木希美；双簧管231剑崎梨梨花；英国管189铠冢霙；单簧管181鸟冢弘音；圆号232……；长号78赤松麻纪；大号第一小节我只要后藤卓也一个人吹。”但是最重要的，小号和上低音号的第一小节soli，汪麟放到了最后：
“上低音号第一小节，黄前久美子；以及小号的第一小节：”
“中世古香织。”
“需要说明的是，我们是逢赛必选拔，逢演必考核，所以没选上的同学们不要灰心，还有机会。”只是有些人已经没有心情听汪麟的最后这句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