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是一个无月之夜。
阴雨连绵。
柳洞寺所在的山地上,
一个矮小瘦弱的身影在郁郁葱葱的树林中徘徊着。
“哈啊——哈啊、哈——”
拖着血迹。
全身被雨水打湿,肢体在冬日冰雨中冻结住。
在树林中跌跌撞撞地走着。
她满身污泥,呼吸紊乱,仿佛寻求救助般,不断行进着。
——在消耗着。
她仅剩下极少量的魔力。
对于从者(Servant)而言,魔力就等同于维持自身存在的血肉。
现在却近乎一点不剩。本应由御主(Master)提供的魔力也不存在。
不过,那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就在刚刚,她背叛了自己的御主(Master)。
她——魔术师(Caster),取得自由的代价,就是在这座山上消失。
她的御主(Master)是正统的魔术师。
那是一个年龄三十多岁、傲慢自大又愚不可及的男人。
男人并不信任魔术师(Caster)。
他对魔术师(Caster)轻慢苛待,辱骂她远不及其他从者(Servant),甚至拳脚相向。
就算是这样,魔术师(Caster)也还能忍受。
只要能得到实现愿望的圣杯,这一切痛苦她都可以忍受。
她以顺从的姿态俯身帖耳,不断满足着男人的自尊心。
可越是这样,男人越是轻视魔术师(Caster)。
然后到了那天。
“看吧,这是我为你准备的炼成工房。”
男人按下开关,数分钟的功夫装置便生成了极为浓密的魔力。
“有了这个工房,就算是你也能轻易赢下圣杯战争吧。”
男人在狂笑,而魔术师(Caster)的嘴唇在颤抖。
因为玻璃墙另一边的数十名孩童,在男人启动装置后,眨眼间便化作了一滩滩血水。
——这是一场泯灭人性的活祭。
“...御主(Master),求求你停用这座工房。”
“你说什么?”
头一次听见魔术师(Caster)提出异议,男人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来。
“这样的工房,我不需要。”
咚——!
沉重的一拳。
魔术师(Caster)被男人打倒在地。
“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只需要乖乖服从命令,你个废物!”
魔术师(Caster)撑起身体,强忍着泪水回望着男人。
“...就是死,我也不会使用这个工房。”
话音未落,魔术师(Caster)已经被男人骑在了身上,脖子被男人死死地掐着。
“嘎——”
有气无力的声音从魔术师(Caster)的喉咙中挤出来,表情也因为痛苦而变得扭曲。
“看看你那丑陋的真面目!”
暴虐的男人使用强化魔术加大了力道。
“那你就这样去死好了!我只用另找一个更强大的从者(Servant)就行了!”
视野一明一暗地闪烁着,魔术师(Caster)的意识渐渐远去。
——要被杀了。要被杀了。要被杀了。
御主(Master)是从者(Servant)的魔力供应来源,所以从者(Servant)是无法反抗御主(Master)的——男人一直是这样确信着。
然而,男人小看了魔术师(Caster)的意志。
奄奄一息之际,魔术师(Caster)抓住了自己的魔杖,犹如抓住了垂在眼前的蜘蛛丝。
无需吟唱。
一阵闪光过后。
刚才还骑在魔术师(Caster)身上的施暴者已经变成了一只小小的青蛙。
纵使还保有令咒,但因为话语不成人言故而毫无作用。
仰望着边咳嗽边站起身的魔术师(Caster),青蛙恐惧地跳来跳去。
看着男人矮小又滑稽的样子,魔术师(Caster)只感到了深深的脱力感。
即使知道这样做的后果,魔术师(Caster)还是慢慢地抬起了脚。
啪唧——
这只丑陋的青蛙与这座丑陋的工房一同埋葬。
“呼啊...”
失去了御主(Master)的魔力供应,魔术师(Caster)顿感虚弱无比。
此时,
一个手持钥匙型魔杖的金发少女从工房大门进来。
“汝就是魔术师(Caster)吗?”
战斗在瞬间结束。
不,根本称不上战斗,失去魔力供给的魔术师(Caster)对上枪兵(Lancer)完全毫无还手之力。
被枪兵(Lancer)重伤的魔术师(Caster)匆忙逃离了现场。
若不是枪兵(Lancer)没有追击,魔术师(Caster)恐怕早就丢掉了性命。
在求生的意志下,魔术师(Caster)漫无目的地逃到了这座山上。
体内的魔力在锐减着,现在终于要见底了。
或许只剩下几分钟...
这样下去,如果不能找到下一位御主(Master)签订契约的话,魔术师(Caster)便会消失。
她将作为一名一事无成,仅是为了被蹂躏而被召唤出来的凄惨从者(Servant),消失在战斗之前。
“哈啊、哈啊——”
不甘心。
她总是这样被不公正地对待。
要是一向都置身于凄冷的黑暗也就算了,可她偏偏记得,自己曾见过温暖的光明。
为了回到那光明之中,她才如此渴求着圣杯,渴望着活下去。
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魔术师(Caster)倒在了泥泞的地面上。
啊,看来到此为止了。
成为圣杯战争的胜利者,自己怎么可能做得到——
“——”
传来了“沙沙”的声响。
带着即将消散的意识,魔术师(Caster)瞪视着前方。
时间已是深夜,竟然还会有人靠近如此荒凉的山林。
“你在那里做什么?”
那是一个沉闷的声音。
魔术师(Caster)甚至没有辨认对方的余力。
只是想着,已经结束了。
雨中,藏着一个浑身染血的人。
仅凭如此,就很清楚那个人会作何反应了。
首先是逃跑,
然后会怎么做?是报警?还是当作什么都没看到?
不管怎样,那都是与无法动弹的魔术师(Caster)无关的事了...
因而,她残留到最后的气势也萎靡了。
——她认为,这一定就是自己的结局了。
...
再次醒来时,已身在柳洞寺内温暖的房间之中。
那个人——在山林中邂逅的男人正坐在眼前。
“醒了吗。能否说明一下情况?”
这是那个男人最初的话语。
魔术师(Caster)茫然地凝视着男人。
“若是为难,可以回去。若是叫我忘记,我就会忘记。”
男人用波澜不惊的口吻告诉魔术师(Caster)。
那就是魔术师(Caster)与她的新御主(Master)——葛木宗一郎的初次邂逅...
葛木宗一郎,是一个不可思议的男人。
甚至可以说是幽灵吧。
既无活着的理由,亦无死去的理由。
只是平凡地活着,既然活着就去完成被赋予的事情。
换句话说,就是没有自我。
葛木宗一郎没有过去。
因为没有过去,所以没有自我。
因为没有自我,所以没有愿望。
但葛木宗一郎自身并非是空荡的。
事实上葛木宗一郎是一个诚实的男人。
不管是在魔术师(Caster)说希望葛木宗一郎成为自己的御主(Master)的时候,还是在魔术师(Caster)表明自己身份的时候,葛木宗一郎都淡然接受了。
“这种话你也相信吗?”
当魔术师(Caster)如此发问时,
葛木宗一郎则反问:
“刚刚说的都是谎话吗?”
魔术师(Caster)回答,当然是真的。
葛木宗一郎说,那就好。
于是就这样接受了。
魔术师(Caster)因获得新的御主(Master)而得以停留于世,重回到圣杯战争中来。
魔术师(Caster)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因祸得福,与枪兵(Lancer)的交战让魔术师(Caster)获得了新的力量。
葛木宗一郎并非是魔术师,所以无法向魔术师(Caster)提供魔力。
然而,这座柳洞寺地处极富魔力的灵脉之上,魔术师(Caster)略施小计便从中补充到了足够的魔力。
而且,柳洞寺被结界笼罩,是一座以守难攻的天然堡垒。
数个奇迹拯救了魔术师(Caster),让她又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不,是一定要赢下去。
因为葛木宗一郎,那个没有愿望的男人,在得知魔术师(Caster)的愿望后,曾对她这样说过:
“我不理解,为什么愿望值得如此拼命。
因此,我很好奇,对愿望的渴求究竟能支撑你走到哪一步,
以及,在实现愿望后,你又会是怎样的想法,
——以上就是我协助你的理由。”
魔术师(Caster)暗暗发誓,自己一定要展示给他看,自我和愿望,是多么美好的东西。
所以,魔术师(Caster)为了胜利,会不断地、不断地、不断地挣扎下去,绝不言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