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拉德再度从噩梦中惊醒,他已记不起来今晚究竟换过多少次枕头了,梦境对他的不断蚕食似乎也令他的记忆变得残缺不全起来。
“见鬼……”
弗拉德在此之前已向神祈祷过无数次了,但目前看来上帝似乎并不怎么关心他的死活。
既然如此,那他索性也就不在床上念那些从资深牧师口中听来的祷词了。
“……Domine, miserere nobis.”
弗拉德突然想起了牧师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这种荒诞的感觉令他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呵,哈哈哈哈……”
如麦田般金黄的卷发在月光的映衬下显得有些憔悴,发梢间豆大的汗珠随着弗拉德的起身而零散滴落。
弗拉德朝着窗户看去,形同鬼魅般的黑影正站在窗边静静注视着自己。
“睡这么久对你来说就够了吗?”
说着不着边际的话,黑影拔出残留着血腥味的匕首靠近了弗拉德。
“没关系,我现在还在睡觉呢。”
弗拉德对眼前的黑影毫无惧意,甚至在黑影面前开始自顾自地穿起了衣服。
“你觉得自己在做梦?”
黑影倒也足够讲礼貌,找张椅子坐下后竟然就真的由着弗拉德的意思来了。
“唉,习惯了,以前倒还好,偶尔还能给我留几天时间休息,”弗拉德对着身前的镜子皱了皱眉头“现在基本每天都会经历那么几次……不过你的脾气倒是还不错,还能留点时间给我穿衣服。”
看着眼前正在不紧不慢穿衣服的贵族,尤格突然觉得有些麻木了。
连续经历三次颇有戏剧性的事件,现在尤格已经能够坦然面对这群上城区的疯子们了。
“好吧,看来你这段时间也挺不好过的……就当是谈谈心了,我这儿有几个需要你回答的问题。”
“已经到这种程度了吗?”弗拉德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我还以为你最多说几句蹩脚人话就要开始剥我的皮了,不过倒也无所谓,你问吧。”
语气如此淡然,神情几近绝望,或许用不着尤格今晚动手,他自己就已经没几天可活了。
“你抓了六个人,他们都死了。”
“我只知道其中有一个在被逮捕之前就自杀了,剩下的五个人也都被那位公爵弄死了?”
“听起来你并不在乎这件事。”
“我当然在乎了,只不过我确实不关心他们的死活而已。”
终于整理好自己的衣着,弗拉德不慌不忙地坐在了黑影的对面。
“所以你和那些人有仇?”
“自然如此,姑且称得上是血仇吧。”
看着隐藏在斗篷暗处的那张脸,弗拉德有了一种特殊的感觉,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寄宿在体内的恶灵对黑影的浓烈兴致……但自己不应该在做梦么?又或许这不是梦?
“告诉我这份血仇的又来——还有,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会忍不住捅你的。”
仔细一想,若是把这一切当做梦的确过于蹊跷了,在昨日只会撕皮扯骨的恶灵不可能这么快学会说话,况且这家伙看起来是真的想知道自己的过去。
“抱歉,我的朋友,你会得到答案的,不过请容我在此之前问一个简单的问题,”瘫坐在椅子上的弗拉德突然直起了身子“你为何而来?”
尤格不记得刚才自己一巴掌扇醒了他,但这家伙看起来比刚才正经了不少。
“那现在你是真的醒了?”
“这依你的回答而定。”
既然那只恶灵对眼前的男人如此感兴趣,那也就可以确定他是萨瓦陵的刺客了。可这人的做派却让弗拉德感觉到某种有别于那些疯子的另类狂妄……
简单来说,他不像是个来刺杀或者绑架自己的贼人,反倒像是位裁断善恶的法官。
“我为了索要答案而来……如果这就是你想听回答。”
尤格的答复令弗拉德感到更加困惑,这样高傲的人恐怕是不屑于为萨瓦陵卖命的,但他就是带着那恶灵所喜爱的味道出现了——或许恶灵并不单只对萨瓦陵的人感兴趣?
弗拉德现在更理不清这事了。
“两个月前我还住在自己先祖所修筑的庄园里,那时这座城市的主人以近乎强迫的方式想夺走我们世代的居所。我不想就那样把自己的土地拱手让人,但我也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能力拒绝他。”
听起来这家伙不仅和保罗无冤无仇,反倒还和洛哈林杠上了?这事的发展有些奇怪。
“……所以我找了个理由让我的父亲拖住洛哈林的军队几天,自己则只身去找我的领民口中的‘毒巫’了。我确实在偏僻的地方找到了这么一伙人,他们告诉我可以通过某种献祭仪式召唤某位足够抵御千军万马的存在——只不过那需要我和部分领民的性命。”
“但是你还活着。”
尤格的话似乎让他陷入了某些不好的回忆当中。沉默许久,弗拉德轻叹一声,话语变得愈发低沉:
“仪式被公爵的人中止了,他们救了我一命,但是却救不回那些被我亲手杀死的领民。”弗拉德的声音微微停顿,脸上的肌肉不自觉地抽搐着“不过有意思的是,那个仪式真的让恶灵一部分寄生在我的体内了,它甚至还认得出那些能够召唤它的人。”
“所以你想通过你的特殊能力赎罪?”
“没错,这就是所有的前因后果,我知道自己做了蠢事,但至少我还能在被恶灵吞噬心神之前稍微弥补自己的过错,顺便也为自己的家人做些贡献。”
这的确是个悲伤的故事,不过故事的主人公也的确犯下了足够令尤格砍下他头颅的罪孽……自己真的应该动手吗?
“你就不想让那些人赶走你身上的恶灵吗?”
“要是真的有就好了……”弗拉德摇了摇头,脸上勾出一抹释然的笑“如果上帝觉得这是我应当承担的罪,那我也无言以对。”
不仅仅是弗拉德无言以对,现在就连尤格也无言以对了。不管怎样,现在这副憔悴的身躯也算是他正在赎罪的象征。
一个正在赎罪的罪人,他究竟该不该杀?尤格不是一位熟读经文法条的裁判长,他搞不明白这些。
不过……尤格现在应该是不想动手杀他了。
“既然那狗屁上帝要管你那我也懒得掺和了。至于你的罪,”那柄透露着寒光的匕首被极不情愿地收回了斗篷中“去问上帝怎么判吧。”
………
早些时候,
洛哈林公爵的私人庄园内。
“你一定要这样盯着我吗?我只是顺路来你们这儿借张床而已,再说了这事儿不管怎样也轮不到你的头上吧?”
安伯用极度不满的眼神反盯着身旁这位高瘦的管家,随后又硬拽着管家的头看向窗外那位藏在阴影中的人。
“非常抱歉,女士,”管家理了理被安伯扯皱的衣领“这是公爵大人的命令,我无权违抗。”看着对自己鞠躬的管家,安伯有了种对牛弹琴的无力感。
“我只记得他吩咐了个干谍报的家伙盯着我,难道他还嘱咐过你别让我在这儿顺东西?”
经过安伯的粗暴行径后,楼下的人似乎发觉了自己踪迹暴露,转眼又消失于黑暗中。
“女士,这是天大的误会,”管家的鞠躬幅度变得更大了“公爵大人的原话是:‘如果那位特别的女士要来,一定不要怠慢她。’如果我不时刻在您的身边,我恐怕完不成公爵大人的吩咐。”
“所以你也一定会听我的要求了?”
“如果您的要求并不与公爵大人的吩咐相悖,那理应如此。”
“好,现在我命令你去门外站岗,要是有谁想要进来就让他们滚,我说的够清楚了吗?”
“这……”
管家颔首沉思着这有些奇怪的命令,但说到底他也没办法拒绝。
“我明白了,如果您有新的要求,请通知我。”再度朝着安伯深深鞠上一躬,管家转身离开了这间宽敞的客房。
随着那扇带被精心雕琢装饰过的橡木门缓缓关闭,安伯现在终于有时间一个人静静了。
倒不是说非要来这儿占这位大地主的便宜,安伯只是碰巧连轴转了快两天需要找个安全点的地方睡觉,而自己今天的最后一站又碰巧是洛哈林的私人宅邸……这应该不算很刻意吧?
在确认完周围情况之后,安伯纵身一跃倒在了一张比她还要干净的大床上。
这张被匀称填满了上等鹅绒的床似乎有些太过柔软了,柔软到安伯斗篷上挂着的某些小玩意都在此时此刻显得那么膈应人。
安伯现在真的有点想把这件除了洗澡外不离身的斗篷连带上面的小玩意一并甩出去,但理智却又强行令她摁住那双蠢蠢欲动的手不要为非作歹。
……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安伯只是理了理斗篷上的小玩意,随后静静沉入了这潭由鹅绒堆成的沼泽当中。
蜡烛被风吹灭,安伯睁大了眼睛呆呆注视着这片洁白而又陌生的天花板。她本人倒是很想立马昏死过去 ,可这张过于舒适的床却反而令她不适应了。
当然,这也可能是过度劳累导致的短暂失眠,想想自己这两天跑东跑西,运动量恐怕是比赛场上的马还要大了。不过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安伯需要那些兄弟姐妹们的信息来布局,而现在,安伯心里已经大致清楚这场舞台剧的走向,剩下的只需要迎合便是。
“希望从今后别再出些稀奇古怪的岔子了。”
安伯闭上眼,将心中的话变为了一声轻言细语的叹息。
……
……
……
还不过一分钟,安伯的休息时间就已经结束了。
快一天没有动静的尤格今晚突然开始疯了似的乱窜,照安伯的估量,尤格现在已经在上城区的外围逛街了。如果现在安伯不去阻止尤格,那他绝对会在今晚闹些震天响的动静出来。
安伯从这张柔软的床上猛地爬起,却又因为脚下过于柔软的垫子而跌了回去,这的确不疼,但却让安伯有些急眼了。
……听着门内的嘈杂噪音,门外站着的管家有种心在哭泣的错觉,不知倾注了自己多少心血的客房设计现如今付之一炬,他不敢打开门看客房内那些被自己精心摆放的家具被摧毁到了何种地步,他也没有资格打开门叨扰这位“特别”小姐的休息……除非她自己打开门。
“哐当!”
刻上了精美浮雕的门被安伯用极度暴力的方式一脚踹开。管家还想要对安伯说些什么,但却被她同样粗暴地打断了。
“给我准备匹马!又快又能跑的那种!”
撂下这么一句话,安伯以几乎跳楼的方式急忙离开了这栋建筑。
即便管家内心此时悲愤交加,他现在也只能无奈地应上一声“如您所愿”,随后一路小跑去马厩为安伯挑马……或许这会成为他以后难以忘怀的伤疤。
——回到安伯这边。
跟着风的指引,安伯很快找到了雷文斯卡的下属,眼前这个被安伯逮到后还想逃跑的家伙。
“听着,今晚别再跟来,你们的出现会把事情变得更复杂,我明天早上会来找你的。”
“就算我答应你!雷文斯卡大人也决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女巫!别做蠢事!”
被数根岩刺卡住而动弹不得的男人大声劝说着即将离开的安伯,但连他自己都知道,他劝不住这个脾气古怪的女巫。
“我不是在求你,这是通知。”
至此,安伯第一次主动甩开了洛哈林的眼线。
“恕我无礼女士!这是您要的马!”
马厩小厮闻声牵着马的缰绳飞快朝着安伯跑来,而小厮身后的管家似乎因为有些体力不支跟不上马的脚步了。
接过小厮手上的缰绳,安伯飞快跨上马背一声不吭地离开了。
蹄声亟亟,一人一马就这样在还没喘过气来的管家的注视下匆忙消失于黑夜中。
对管家来说,这档子烂事姑且就算是结束了,但对安伯来说,这档子烂事才算他妈的现在开始。
尤格的定位在上城区疯狂乱窜了几下,最终又朝着某个地方笔直地跑过去了,老实说,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可令人绝望的是,安伯和尤格几乎处在整片上城区的两边,虽然尤格的位置有向中心移动的意思,但过于遥远的距离还是要让安伯花上不少时间来与这家伙汇合。
现在安伯所能做的就只有一边加急赶路一边祈祷这家伙人性尚存了。
从洛哈林的上城区飞驰而过,安伯收获了不少异样的眼光和惊叹,或许还没等尤格被洛哈林盯上,安伯就已经成为某些上城区闲汉的饭后谈资了。
可安伯现在没功夫管这些。
快马又加鞭,安伯终于赶在这匹汗血宝马累死之前抵达了目的地。
“女士!这里是……!”
守卫刚想上前拦住安伯,安伯就已经如狂风般吹进了大门。
三楼,后门正上方的房间。
安伯已经能准确找到尤格的位置,但同时与尤格共处一室的两缕诡异感觉却令安伯感到阵阵不安。
但安伯现在也没功夫管这些。
踏上三楼的走廊,「风」不再顺着安伯前进的方向,它们像是生了反骨似的百般阻挠着安伯的前进,它们惊恐且语无伦次地警告着安伯,想让她缓下脚步等待什么。
但安伯真的没时间等了,虽然她相信「风」但她也相信覆在自己身上的「水」。
窗外突然狂风大作,尤格强行关上了窗,将怀中的石头放在了桌上。
“既然你为洛哈林干活,或许他会对这玩意感兴趣的。”
“这是什么?你从别处偷的?”
“……算是吧。”
眼见风势变小,安伯趁机抓住了门的把手。
“咔哒。”
“轰隆——————!”
剧烈的爆炸令门板碎成数块木片横飞出去,安伯也随之被吹出了好几米。耳边强烈的嗡鸣声令安伯暂时无法动弹,她只能麻木地看着身边炸成碎块的门板被某种黑色的液体吞食殆尽。
安伯的第六感似乎再次应验了。
她感觉不到尤格在移动了。
尤格死了?不,不可能,命运绝不会如此轻易的放过他,绝不。
安伯从地板上酿跄爬起,虽然「水」的确替她吸收了绝大部分的冲击,但哪怕是这次爆炸威力的百分之一就已经足够让普通人当场双耳流血,就算安伯真的有如同钢铁般的意志力,她短时间内也没办法像个正常人一样走路了。
但尤格呢?几乎处于爆炸中心的尤格所承受的损伤不知要比安伯高出多少倍……他真的还能活着吗?
至少安伯相信他还活着。
拖着艰难的步子走到门前,安伯看到了一面破了个大洞的墙壁,一张消失了大半的床,一堆破损程度各异的家具……以及一双失去了上半身的腿。
“Deus, ab omni malo nos eripe."
一个燃烧着黑色火焰的身影吟唱完不知何意的祷词,随即坠下了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