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阳光透过斑驳的梧桐叶,在铺着鹅卵石的池岸上洒下耀眼的金色光斑。光影在水面上闪烁悦动,满池的荷花早已凋谢,枯藤压着荷梗垂下去,池水边积了厚厚一层落叶。
院子里的梧桐早已有千年的历史了,就和桃都观的年纪一样苍老,树底的石墁地上同样堆了一层橘红色的落叶,陆离记得自己分明前天才打扫干净,没料到秋天的叶子落得这般快。
梳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晃着腿坐在水边,低声数着池子里的荷梗,她的师傅已经进丹室好一会了。陆离百无聊赖地望着头顶的天空,看着一团白云从屋檐后一点点躲进树荫里。
等待是最煎熬的过程,尤其是关于自己的生死。陆离想起上次抱着这样的心情还是高考后等待分数的那个晚上。她长长地呼了口气,目光不断地移向丹房的大门。
这时候要是有根烟就好了。
该向师叔解释的都已经解释清楚了,她没有去费力追求现场的整洁,过度的干净是惹人怀疑的线索,她只能尽力去掩盖自己留下的血迹,不让人往刺杀这个方向想。好在避尘法诀是道门常用的咒法,就算把师叔追查到施法的痕迹也是情有可原。
陆离闭上了眼睛,极力压抑着躁动的心跳。只要自己的身份没有暴露,只要没有展现出一个合理的动机,一个嗜丹如命的修士被丹火反噬而死,其实是情有可原的事情。毕竟自己明面上的身份是清明道人亲自从民间寻来的道苗,几位真人都检查过了,没有问题,就连清明道人被背刺前也没想到陆离要杀他。
陆离只是有些纳闷,传音石里不是说朝元大真人昨夜便返程了吗?怎么回来的却是这位小师叔?
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比同门身死、后院起火更重要的?
一尾鱼儿带着水花跃起,银鳞一闪,“扑通”一声又落回了塘子里。小姑娘被溅了一身水,甩了甩深褐色的头发,咯咯笑了起来。陆离回头看她,小姑娘同时也望了过来,一双纯洁的眸子里倒映着水光。
“师姐你在那站着不累吗?快过来坐。”小姑娘拍了拍身旁。
陆离这才留意到自己的神经绷得太紧了,于是笑着摇了摇头,靠了过去。
一大一小两个人并排坐在一起晃腿,小姑娘好奇地打量着陆离的脸:
“师伯死了,为什么师姐你看上去一点也不伤心,你也不喜欢他吗?”
为一个被自己补刀的人伤心实在提不起什么情绪,陆离懒得去装,她相信妙真能够看得出来,只好苦恼地说道:
“我才入门多久啊,都不知道师傅是什么样的人,要说伤心可太牵强了。”
小姑娘顿时哼哼着点了点头:
“师伯那种人,活该连自己的弟子也不喜欢他……要我说我也不喜欢他,他总是成天躲在丹房里不见人影,跟个鬼一样,一出来就和师傅和大师伯要这要那,要完就走,师傅也总烦他。”
陆离没有回应,只是叼着根草茎,抬头望天,又听小姑娘神神秘秘地说道:
“你知道大师伯为什么没跟着一起回来吗?”
说罢,她便微微仰着头,脚丫子也晃得更快了些,一副“快问我!快问我!”的表情。
陆离瞥了她一眼,打趣道:
“肯定出去办什么机密的大事了,所以才没有带你这个小累赘。”
“我才不是累赘呢!”小姑娘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包I子一样,连脚丫子都不晃了,“我们刚准备回来的时候,没料到‘惊蛰’突然出世了,大师伯就在原地犹豫,师傅说那是他升入‘天道’的唯一线索,盼了这么多年,只好追‘惊蛰’去了,让我和师傅回来处理宗门事宜。”
“惊蛰?好奇怪的名字。”
“‘一雷鼓动,万物惊蛰,’师傅是这样说的,那好像是一柄剑的名字,听说从前藏在海平城的一座楼里,镇压着天下妖魔的气运,结果这次不知被谁拔出来了。”
镇压天下妖魔的气运……就靠一柄剑?陆离啧啧称奇,想起早晨时候那个扮作看病妇人的邪祟,莫非两者间有什么关联?
妙真师叔说邪祟的到来和桃都山底的东西逃不开关系,那么山底究竟有什么东西值得一大群邪祟兴师动众前来围攻?莫非是故事里所说的天材地宝?又或者,邪祟的头子?
等等!陆离眼神微变。
这具身体的原主究竟是为了什么来桃都山卧底的?
她胡思乱想的时候,手掌不由自主地开始揉小丫头的脑袋,两个羊角辫被她揉得东倒西歪。小姑娘反抗了一阵见没什么用,翻着眼白瞪她。
须臾之后,妙真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丹房门口。
那如雪的云袖望上去像是站在月光里一般,陆离的心跳忽地一滞,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先是照常行了一礼,随后目光便盯在了妙真师叔手中托着的褐色木盒上。
里面装着的,就是清明道人被丹火焚烧后剩下的骨灰。
那是她亲手烧的。
陆离将目光挪了开来,小心地打量着妙真的神情。这位貌美师叔的脸上并没有多少悲痛,只是一双好看的长眉微微蹙起,嘴角微垂。看来师妹说得没错,师门里的人和清明道人的关系果然一般。
妙真先是挥手让自己的小弟子退出了院外,随后看向了陆离:
“我那师兄,你的师尊清明到底是怎么死的?”
陆离抬头看了她一眼,那双半闭不睁开的眼睛里委实看不出多少情绪。于是她硬着头皮,将之前的腹稿又重复了一遍:
“师傅这几日忙着炼九转造化丹,您是知道的,那金丹实在不好炼,师傅已经三天没怎么睡觉了,眼睛红得吓人。我劝了几次,他不听,说什么这是他得道的唯一希望。结果昨晚上的时候,我正打着瞌睡,只听见他喊着什么‘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的话……过来的时候已经成一捧灰了。”
然而妙真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许久许久,才开口道:
“是你杀了他。”
耳畔轰的一声,彷佛雷鸣一般。
陆离抑住躁动的心跳,抬头看她,愕然道:
“师叔何出此言?”
妙真微阖的眉眼微微张开,盯着陆离的脸,每个字回荡在她的耳边,刺得耳膜发颤:
“神荼剑上沾了人气,你虽处理的仔细,但这是避尘诀也洗不去的。有些事情你未必知晓,这柄剑极难驾驭,自问世以来出鞘的次数屈指可数,斩落的无一不是大妖巨孽。师兄特意将这柄剑留在观里,其实只有威慑的能力。”
“剑上沾了气,那是师兄的气,所以只能是你杀的。”妙真说道。
陆离目光微垂,神情恍惚。
她想着这些事情想了整整一夜,一直到刚才的时候她还在竭力为自己找着活路,心跳从始至终都未曾平复下来。原本明明紧张的要命,可听到妙真认定自己就是凶手的时候,她反而不害怕了。
原本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了下来,陆离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天空,手掌自然地摸向了原本裤兜的位置。
她开始回忆,回忆自己准备的一切,从尸体到避尘诀,再从避尘诀到重生。
他终于回忆起自己究竟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了。
……
那不过是一个如同从前二十多年一样平凡的雨夜,一个背负着各种贷款的年轻人在加了三天班后,忽然接到了自己被裁员的消息。其实裁员也是可以接受的,那天晚上也没有再发生什么倒霉的事情,没有哪个亲人突然去世,也没有女友提分手。
他只是在从超市买夜宵回来的路上,望着朦胧的街道和依稀的灯光,忽然想起了自己失败而平凡的一生。
平凡的家庭,成天唠叨的母亲,生意失败的父亲。他按着计划参加了一场又一场的考试,浑浑噩噩地从小学一直到大学毕业,最后一个人来到一个没有熟人的城市,希望能展开崭新的生活……最后被生活一棒子打回了原型。
父母因病去世后,几个住在老家的兄弟姐妹顺理成章地拿到了他们的那一份。一番吵闹,不欢而散,他再次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恍然发觉自己竟然孑然一身。
那辆卡车冲过来的时候,他其实是有机会避开的,但是他却停住了马路中央,结果又在卡车真正撞过来的那一刹那,他又想抬脚躲开,但已经来不及了。
妙真问道:
“你为何要杀他?”
陆离坦然一笑:
“为了活下去。”
妙真沉默地注视着那双眼睛,她一生行医无数,见过无数的悲欢离合,人间丑恶,但从未看到一个人的脸上能同时出现如此复杂的感情。那双眼睛露出的神采明明如此夺目,如此灿烂,彷佛正午的阳光,可眼底却是一片寂然,孤独得令人心酸。
妙真将那骨灰盒递了过去,陆离怔了怔接了过来,不解地望着她。
于是陆离便听到自己这位名义上的小师叔说道:
“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其实在看到神荼剑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师兄是你杀的了……我只是不明白,你怎么能挥得动神荼,连掌门师兄贸然驱使那柄剑也会遭受反噬。”
陆离皱眉回忆了片刻,疑惑道:
“神荼剑不是严格意义上只会避弃邪祟妖魔吗?”
陆离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看向了面前这位师叔。
她明明记得,在早晨时候自己递剑过去的时候,这位师叔是很自然就接了过来的。
妙真看出了她的心中所想,点头道:
“是的,自这柄剑千年前问世以来,只有我能触摸到它。可就算是我也不能长久持着它,否则必被剑气反噬。而你不仅抱着那柄剑坐到了天亮,甚至还握住了不短的时间。”
她皱眉苦想了一阵,脸上露出了一丝恼意:
“可惜你的天赋和我冲突,不然我定收你入我门墙之中。”
陆离怔怔地看着面前的白衣女子,她抬了抬手想要挠下脑袋,却又放了下来,手足无措地地问道:
“我杀了师长,凭什么还能活下来……这没道理啊……师叔为何待我这般宽容?”
“因为我只是你的师叔,不是观主,即使你犯了错,该决断你的也不是我。”
妙真静静地看着她,眼中露出了一丝怜悯:
陆离沉默了下来。
这时候要是有支烟抽就好了。
女子把打散的头发绾起在头顶,右手笨拙地用一个木簪子扎进了发根。新洗的头发还沾着水珠,连指肚都湿津津的。她在铜镜里端详了片刻,懊恼地叹了口气,埋头重新打散。
她以池子里打来的水洗去了早晨时的尘土和露水瘢痕,只剩下一张干干净净的脸,乌云如瀑的发式在脑后简单地盘起,只留下几根刘海在两鬓垂下。
陆离静静地凝视着铜镜里那个陌生的人,伸手轻轻摸着自己的脸,触手细腻嫩滑,完全不是从前胡渣遍布,被风霜尘土折磨得粗糙不堪的触感。
目光晃动中,她又一次望向了自己的胸口以及身下,在那里流连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妙真师叔说,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她杀死了清明道人,就得接过对方的传承,这整整一间屋子的书简、笔记,以及烧得通红的丹炉,便是她接过来的担子。
未在丹田黄庭内修出一缕丹火,她这辈子都走不出桃都观的大门。
陆离懒得去考虑什么黄庭什么丹火。
她只是怔怔地想着,自己这算是在新的世界安顿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