黯月初升,十二月的寒风裹挟着铁锈与焦土的气息掠过废墟。
多米尼加扛着巨剑走在队伍最前方,身后跟着一群瑟瑟发抖的凡夫。他们的影子被远处教堂彩窗迸射的斑斓光线拉得细长,仿佛一群在炼狱边缘徘徊的幽灵。
“啪!”
教堂的彩窗突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光线透过彩窗幻化成五颜六色的光带,和迪厅的灯球没啥区别。多米尼加眯起眼睛,铁面罩下的瞳孔缩成针尖——这种明目张胆的暴露无异于向地狱军团发射信号弹。
“这主教疯了?”她低声咒骂,指尖在巨剑上轻叩,一道细微的波纹悄然荡开。凡夫们的身形在光线中扭曲成模糊的虚影,仿佛被某种不可见的力量从现实短暂剥离。
“你们,保持警惕在外面等我,我去侦察一下。”
多米尼加示意凡夫们贴着墙根移动,自己则像猫科动物般弓身潜行。她放下巨剑,从教堂门口遍地的异端尸体堆中翻出来一把长刀,顺着教堂墙壁灵活地爬上楼。
“嗯?”
她攀至钟楼顶端,随手使了个法术把门锁切下来,寒风灌入塔楼,撞钟绳在阴影中摇晃如绞索。她扒在通往大厅的门背后,门缝里漏出的声浪却让她愣在原地。
......
"这是正极!这是负极!记住——电永远优先走电阻最小的路径!”一个黑发青年一只手挥舞着电线,一只手捏着一根二极管,讲台上还有个被拆成零件的收音机。
“我!我!”一个年轻人蹦跳着举手,“检波就是通过二极管的单向导电的特性,从高频交流信号中,检出被调制了的音频信号来推动耳机,这样就会有声音了!”
“好!年轻人记性和悟性就是好啊!”尼欧斯赞许地点点头,“你们这些老前辈要向这小伙子学习!”
他打了个响指:“教会学校教过这些吗?”
“他们只教怎么背诵圣经...”一个鬓角有些发白的朝圣者嘟囔道,“我在学校里教了十几年书,绝大部分的内容都是和宗教有关的,剩下的基本也是一些军事常识。他们不让我们去学这些,他们说——”
“只要你们全身心向着教会和上帝,便是最虔诚和最优异的信徒了!”众人七嘴八舌地补充道。
“其实那根二极管也是洒过圣水祝福过的...”角落里一个声音说道。
“祝福个屁!不要把什么事情都往神灵身上扯,而且圣经里哪句话说了不让你学技术,哪句话说了不让你制造工具,是圣经让你跟个野人一样茹毛饮血吗?
“地狱的子弹可不管你们祷告多虔诚!”
众人齐齐点头。
“教会说,一定不要学科学技术,谁要学科学视为渎神哦——笑话!
教会不让你学科学你学不学?你学不学你赶紧说!
有人可能会问,那尼欧斯先生,我被教会逮着了怎么办?
不可能杀了你的,他连叛教都不是,只是警告你:信徒你可不能再学了。
因为你这不是背叛,孩子,这个罪行它有等级的呀!
我告诉你们,信天信地不如信自己,不要指望在战场上上帝会因为你的虔诚突然赐福于你,大家都很虔诚,凭什么你就高人一等了?
尼欧斯选择性忽视了先前神龛隐士无伤抗下第一发炮弹的“壮举”,姑且是认为地狱的炮弹第一发是哑弹吧。
“砰!”
多米尼加一脚踹开通往大厅的门,提着刀指向尼欧斯!
“住嘴,异端!你接下来是不是要赞美路西法了?!亏我还以为你是个好人,原来是在企图蛊惑人民!”
大厅瞬间死寂。朝圣者们如潮水般涌向讲台,即使是对尼欧斯有些害怕的凡夫们也勇敢地站在了他的面前,用血肉之躯筑成屏障。
“保护圣徒!!!”“这人什么时候闯进来的?!”“她一定是地狱派来的间谍,这是异端的阴谋!”“休想碰圣徒!”
多米尼加愣住了。这些人的眼神她见过——那不是狂信徒的愚忠,而是溺水者抓住水面唯一浮木的决绝。
“退下。”她举起剑,巨剑的威压让空气凝滞,“我携上帝旨意而来,只诛亵渎者。”
“上帝?去你妈的!”尼欧斯从人墙后探出头,“你让他现在劈个雷试试?”
“我现在就能劈死你个异端!”
众人没有后退,多米尼加大声劝说:
“不要被这个地狱的间谍蛊惑了!他的身上没有一丝上帝的力量!你敢跪在十 字架前对着上帝发誓吗?”
“我....”“尊敬的圣徒,请相信您的追随者们,我们正是因为「您」才团结在一起,也正是因为「您」我们才得已苟活于世,请您不要因他人的质疑而动摇自己的信念,我们是您永远的剑与盾。”
亚摩斯站到尼欧斯身边,举起盾牌,躬身向他低语。
“我携至高无上的主的口谕而来,我将为主清除此地一切亵渎之物,你们真的要与我——剑圣多米尼加为敌吗?”
多米尼加暗中使了个灵能法术,将力量融入到自己的话语里,想要打破这些人的“催眠”状态。
没有人后退,多米尼加环视一圈,大厅里的朝圣者们紧握武器包围着她,眼中透露着坚定与希望,那是她作战上百年来少有见到的眼神。
不同于狂信徒的虔诚与狂热,也不同于教会囚徒的绝望与痛苦,更不是刚从训练营出来的新兵的懵懂无知与幻想!
她知道,那是一种困兽被逼到死角,尽管遍体鳞伤毫无获胜的可能,但仍有什么东西支撑着他们进行这场注定失败的战斗的意志,那是为了守护人类最宝贵的东西才能有的决心——希望。
即使是那些凡夫,她也无法从他们清澈的双眼中看到任何的迷茫和狂热。
这是在教会的城市和地狱的沦陷区绝对不会出现的东西,也是在她梦中无数次出现的飘渺的梦想,人类终将在遥远的未来挣脱这些以太海怪物的控制,依靠自己勤劳的双手和智慧,用理性和信念亲手建造自己的天堂。
“你到底是谁?”
她收回武器,问道。
“我是尼欧斯,一个有点特殊能力的普通人,放心,我不是地狱那群畜 生。”
在多米尼加观察众人的时候尼欧斯也在观察她,身上的各种神圣符号无一不在表明着她的身份,而且在战场上还敢穿的那么华贵,这绝不是教会一般的人物!
“你到底属于哪一方?教会还是地狱?”
“...算你合格——我在外面还救了一些平民,把他们放进来吧。”
多米尼加放下武器,向大门走去,对着墙根等候的凡夫们挥了挥手,众人见刚刚那剑拔弩张的情势已经被化解,也纷纷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但都警惕地盯着多米尼加一行人。
“瓦伦汀!还有福拉尔!帮着给这群人接待一下,看给人冻的————亚摩斯!把演示的那些东西收拾收拾,然后把电线接到我刚刚用过的发热元件上,给大伙烧点热水洗个澡!”
“愣着干啥?别告诉我你不会用!....算了,瓦伦汀!!你笔记记得全,你去帮亚摩斯给大伙烧点热水!我去给这批新人接待一下,再和这位教会的贵客沟通沟通感情!”
尼欧斯向门口的多米尼加走去,随手挥退了几名想要来保护他的朝圣者。
“不用管我,我相信她!都是为了杀恶魔,咱们没啥矛盾,对吧?——您贵姓啊?”尼欧斯敲了敲多米尼加的肩甲,他没有注意到,肩甲上发着神圣光芒的山铜十 字架变得黯淡,和一块凡铜无异。
“你可以称呼我多米尼加剑士。”“砰!”
多米尼加单手接过三名凡夫抬着的巨剑,把它靠在墙上,尼欧斯瞥见剑尖指着的花岗岩地砖多了一大圈裂纹。
看来刚刚她放下武器果然是有说法的,能单手拎起来这么重的东西,想要杀自己那可太轻松了。
“多米尼加剑士,很高兴能以这种方式认识你——用我们东方的话来说,那就叫英雄之间不打不相识啊!”
尼欧斯笑着和多米尼加握手。
“你....”“我怎么了?”
“你不太像是在欧洲生活的普通人。”
尼欧斯脸上的微笑僵了一瞬间。
“我为教会服役了上百年,多年的战斗使我能清楚地根据人身上的气味分辨出他的职业。”
多米尼加摘下面甲,露出一副北欧人的面貌,眉骨处横着道浅褐疤痕,将原本浓密的眉毛断成两截。
“你的动作到处都是破绽,你的手上也没有枪茧。皮肤很干净,你更像是贵族子弟,但你的眼睛里我看不到对上帝的任何敬意。你懂很多科学知识,但你身上并没有技术神甫特有的机械装饰品,我非常好奇——
在这个该死的粪坑里,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尼欧斯脸上露出尴尬的微笑:“就....就这样活着呗?其实我对上帝的信仰没那么深,因为它真的...能力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神通广大,它更像是...呃...”
在尼欧斯还在组织语言的时候,多米尼加打断他的思考。
“我刚刚听到了你那些大逆不道的渎神言论,你这是在分裂教会。
现在整个欧罗巴都团结在教会的旗帜下,教会是目前唯一在和地狱正面对抗的势力,你这种分裂行为就是在削弱人类!八百年的战争,无数像你这样的人都提出了不同的方法去进行探索,但时间已经证明,只有教会才能拯救人类!
你在破坏人类抵抗地狱唯一的武器!”
“不!”尼欧斯的笑容从脸上消失,
两人对视片刻,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答案。
“先休息一会吧,外面挺冷的,大家都洗个热水澡,亚摩斯教士——就是那个最高的东正教士,已经把加热设备放到地窖了,你可以先去洗把脸,擦擦武器什么的。”
尼欧斯给了个台阶,“咱们还没逃出去呢,想这么多干啥呀。”
“嗯。”
多米尼加点点头,把身上的装备卸到巨剑旁,向地窖走去。尼欧斯突然瞥见了那根看起来十分顺眼的棍子,刚想上去拿——
一只飞刀突然扎在他的手边,吓得尼欧斯赶紧缩回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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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窖内,亚摩斯和瓦伦汀正对着这发电机发愣。
“亚摩斯,你说咱像尼欧斯那样拍拍它,这发电机能转吗?”
在把发电机搬下去的时候,亚摩斯关停了它,现在放到地窖里似乎又打不开了。
“圣徒能拍它,我们可不能拍,我们没那资格。”
“那咋办?尼欧斯让我们烧点热水,你总不能顶着个脑袋去找他交差吧?”
亚摩斯挠挠头,也有些麻了,然后他将自己在台上见到的一切告知了瓦伦汀。
“...这应该是圣徒的神力,有些事情圣徒能做,咱们做不得,咱们得去恭敬地把圣徒的神力请回来。”亚摩斯寻思了一会儿,说道:
“试试?”
“咚!咚!咚!”“愿主的荣光....”
俩人在地下室黯淡的灯光和异端小队长死不瞑目的尸身前给发电机磕了三个响头,嘴里念着主的祷告词。
“嗡...”
在他们磕头的时候发电机似乎抖了一下,然后等他们念祷告词的时候就又没了动静。
两人又磕了几个头,把祷告词里的主人公从稣哥换成了尼欧斯。
“嗡————”
发电机这次运转的时间变长了一些。
“会不会是咱们对尼欧斯还不够崇敬?要不把尼欧斯的名字念的神圣一些?至少得是以君王的级别称呼他!”瓦伦汀想了个好点子。
“古代君王和祭司在受封立时,额上被敷膏油而称māshīah(希伯来语中的意思是弥赛亚,也可以翻译为受膏者)。你们的‘圣徒’受上帝差遣,并被赋予伟大的能力。而传说中上帝终将派遣一位‘受膏者’来复兴犹太国。
于是弥赛亚遂成为犹太人所企望的‘复国救主’的专称。后来,基督教认为我们信奉的耶稣就是弥赛亚,但不是‘复国救主’,而是‘救世主’。
多米尼加看热闹不嫌事大,她很清楚尼欧斯根本不信上帝,怎么可能是圣徒?自己下来纯看乐子来了。
“对,尊敬的多米尼加剑士说的很有道理!而且我们还要创造性地将圣徒刚刚讲到的科学原理融入进去,既要表达我们对圣徒的尊敬,也要表达我们对这机械的尊敬!
刚刚我没仔细听,圣徒讲到关于电的原理提了个什么...安培?洛伦兹?还是欧姆定律来着?”
多米尼加双手抱胸,坐在椅子上敲着二郎腿看戏。
多米尼加无奈地摇摇头,看着亚摩斯与瓦伦汀正对着发电机行三跪九叩大礼,做那些徒劳的努力。她笑道:“你们不如直接献祭活人。”
“圣徒的机械需要敬畏。”亚摩斯严肃地往齿轮上涂抹润滑油,“科学与信仰应当和谐...”
“瓦伦汀!!亚摩斯——还没好吗?”尼欧斯的声音远远地从大厅传来。
“咚————”
教堂的钟被敲响了。
润滑油被两人虔诚地加进去,香薰也被点燃,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
“咚————咚————”
“鸣大钟两次!按下按钮,发动引擎,点燃涡轮,注入生命!”
两人开始转动发电机的摇把,似乎不是错觉,感觉阻力越来越小了!
我操,有说法!
两人惊喜地对视,手上的动作没有慢下来半分!
“咚————咚————咚————”
两人逐渐松手,齐齐向着尼欧斯的方向跪拜:
“好了,不要再耍你们的把戏了,我用以太海的力量给你们展示一下吧。”
多米尼加叹了口气,起身打算帮这俩精神失常的疯子一把。
“咚!咚咚!”“嗡————————!”
在场众人似乎听到了心跳声,又像是齿轮啮合的声音!发电机爆发出洪荒巨兽般的咆哮——它转起来了!!电光如银蛇窜过地窖。多米尼加倒退半步,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神迹...”亚摩斯热泪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