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棕褐色小熊睡衣的时雨绮罗睡在他的身侧,双手挽着他的胳膊。天蓝色长发凌乱分布在枕头与洁白床单上,呼吸微弱。
李陌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观察时雨绮罗的睡颜,就像婴儿一样恬静脆弱。金黄色霞光是一位不怎么厉害的旅人,迷路到她纤长的睫毛与精致脸蛋上。
太阳被山遮住一半,夜晚快要降临。
不知为何,李陌忽的有些着急。
违背了以往的行动规律,毫无征兆地开启了“鬼的视野”。
芽衣和华在厨房做今天的晚饭,相互学习对方的厨艺。
帕朵拿着网购的逗猫棒挑逗罐头,结果罐头咬住逗猫棒,倒反天罡地骚挠帕朵的猫耳。
琪亚娜正在楼层间上蹿下跳,而爱莉希雅在后面穷追不舍。
还有……
温馨的日常没有改变,那这份慌乱从何而来?
就在“鬼的视野”被取消的瞬间,周围的环境剧变。
他回到了现实。
悠闲完美的时光,如泡沫裂解般幻灭。
一条金色溪流的岸边,里面倒映着一模一样的他,只是相比之下,倒影脸上多了一份稚气与情绪化的愤怒,更加生动。有着健康的肤色,眼神里汹涌着数不尽的质疑。
李陌无比清楚,金色溪流里的倒影是被杀死的他,杀人者是李陌。
此时此刻,仍没有抵达理想的尽头,之前温馨美好的日常,只是他通过诡异能力——「许愿」,看到抵达「最后一次」后的画面。
是的,前面所经历的是未来。而现在,仍然是地狱。
“……”
“……”
两人对视了许久,最终,由倒影先开口。
“一个永远无法抵达的未来,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理想,甚至变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少年李陌很生气,眉头皱得死死,眼眸里仿佛积蓄了与仇恨无异的火焰。
“嗯。”
李陌没有任何辩解。
看见李陌如此轻贱自己的生命,读取李陌记忆的少年李陌声音又大了几分:“你根本就承受不了这个选择的代价!你敢说自己一定能像小说主人公那样拥有一往无前的勇气与意志吗?别傻了,无止尽的孤独根本就不是人能扛下的,你也很清楚这点不是吗?任何一名英雄,都会在时光面前变成平庸的胆小之人……我,过去的你,根本就无法忍受这个选择带来的绝望与苦痛,你明白吗?哪怕尽头的确存在,可我和你走到那里时,又会变成什么样子?你难道就能接受自己变得面目全非吗?”
“嗯。”
这一次,李陌依旧没有辩解,木讷的点头并给予肯定答案。
少年李陌怔在原地,咬住嘴唇不知道该用什么言语去斥责岸上未来的自己。
显然,未来的他早已决定牺牲所有,不顾一切地走下去。
情感、生命、道德、信念……
眼前站在岸上形如孤魂野鬼的这个人,全然已经丢弃,唯有灵魂深处为自己赋予的那一则「永恒规律」驱使着他不择手段地抵达尽头。
为此,他要忍受超越时间的孤独,以及常人难以接受的绝望与苦难。
“那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做到这个地步?”
“因为,不用再彷徨。”李陌声音很轻,轻到落日余光都为之挽留半刻,俯身倾听。
“害怕的话,就用「遗忘」忘记恐惧;受伤的话,就用「复原」修复身躯;脆弱的话,就用「重启」改变命运;孤独的话,就用「未来视」安慰灵魂;胆怯的话,就用「诛灭诡异」逼迫自己……”
“直到有一天再也不会感到害怕,再也不会退缩,再也不会……产生放弃的念头。”
李陌面无表情地说出一番令少年李陌眉宇紧蹙的话。
“就为了这个?回到过去把自己变成那副鬼样子?”少年李陌问。
“是的,毕竟你说过,人这种存在形式是很脆弱的。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灵。痛苦和孤独都能轻而易举的将其摧毁,一次次绝望与悲恸,会萌生一种想要去死的冲动。人类……是有极限的,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
“你知道懦夫吗?就是害怕困难退缩的人。懦夫在死前会死过很多次,但没关系,再爬起来就好了,直到规律将我塑造成一只诡异,再无后悔与后退。”
“所以你为了保证自己能实现目的,干脆把崩溃和放弃的可能都扼杀,我真的很想骂你!!你把自己当成什么了!但……想来想去还是只想对你其他的话——”
晚风掠过的刹那,少年李陌耳后某块肌肉突然抽搐,像有只困在颅骨里的鹰隼在啄食碎骨,颤动几许。恍惚间,风停,狰狞的表情突然释怀,转而露出祝福人才有的温柔笑容。
“谢谢,其实我并不后悔会成为你。”
“如果未来真是那样子的话,的确值得努力一把。所以,要加油啊,李陌。”
声音很快消失,留下一层层熔金色的涟漪,荡漾在时空罅隙。
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他将要一个人走到这次轮回的时间尽头,亲手开启「下一次」。
然后再次醒来,在圣芙蕾雅为自己举行葬礼,带着记忆和时雨绮罗完成仪式——又醒来,又前进……
人类无法做到这点,只有诡异才可以。
已经被完全污染的存在,不会再被污染。无穷尽的记忆空间,得以让他回想起「每一次」的点点滴滴。
“那么接下来,算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你应该……不会生我的气吧。”情感已经枯竭的李陌,破天荒露出一丝怀念与愧疚。
他想起在金色溪流下坠的时候,少女痛苦绝望的面庞……
撕心裂肺的呐喊,拼尽全力拨开身旁的水流。每一次挥动双臂,都让血肉模糊的手指更加残破。
跨越时空的溪水切割着她的身体,越靠近,伤口喷涌的鲜血越炽热。
几次尝试像是被凌迟一般,身上的肉被一层一层割去。
「不要走!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不想你走!不要你走!」
「每一次都是这样……每一次都是这样!!!!」
声带被切割,飙出浓郁的猩红血珠。
泪水与溪水混杂在一起,哪怕声音已经沙哑,喉咙里只能发出破碎的音节,也未停止呼喊。
溪水突然裂开细密的银纹,琪亚娜破水而出,满身是伤,血肉模糊却固执地叼住李陌的食指——就像小时候瘫痪在床时,总用虎牙轻磨他喂药勺子的指尖。
是岸上人,也是心上人。
“抱歉,琪亚娜,让你担心了。现在,我来履行约定了。要一起走下去吗?”
李陌伸出手放在琪亚娜的脑袋上慢慢抚摸,极尽温柔。阴沉面庞竟生动地笑了出来。
很久很久之前,琪亚娜身体瘫痪躺在床上,自己也是这样细细照顾虚弱的她。
“这次……真的不会走了吗?”
重逢后,琪亚娜没有责备李陌的失信,反而以一种哀求的语气期待李陌给出肯定的回复。
“暂时不会,在「这一次」结束前,我都会陪着你。”
“嗯……”
琪亚娜有些失望的闷声回应,走神的一瞬间,喉结晃动,本能咬断了李陌的食指,吞咽进体内。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还不能完全压制规律,阿陌你别生我气……”
琪亚娜慌乱地拭去嘴角的血渍,低下头,不敢与李陌对视。
“不会。”李陌没有后撤,反而主动将恢复的食指放进琪亚娜的嘴里。
诡鸭那里,琪亚娜虽然战胜了所有与他有关变成诡异的女人,恢复了自我意识,但偶尔还是会像刚才那样失去自我,被占有欲的本能所支配。
何况他整整推开了琪亚娜一万次……
“不用刻意忍耐,幸福敲门的时候,可不要犹豫不决,这好像是某人当初在我生日蛋糕里藏着的纸条。”
“你怎么还记得啊……”
“关于你的事,一件我都不会忘记。”
“唔!嗯!最喜欢阿陌了!阿陌最好了!”
琪亚娜大大咧咧地笑了出来,李陌看见了同黄金一般璀耀的闪光。
“阿陌,我一直吃你……你真的不会生气吗?”
“怎么会呢,有你陪伴,至少不用像孤魂野鬼一样,等待「下一次」到来。”
“那……要不要复苏几个人?虽然只是承载记忆的虚假之人,但这样会热闹点,放心吧,我一天只生半天那些狐媚子的气!”琪亚娜嘟囔道,不情愿地用律者权能捏出几个与李陌关系密切的女人。
“会再遇见的,无论是讨厌的人,还是喜欢的人……”
李陌久违露出怀念的情绪,对于他而言,这种状态只是意识再度沉寂的回光返照。即使用诡异能力捏造带着记忆的故人也毫无意义。
再者说……要是被她们知道自己做出这种事情,一定会在背地数落吧,尤其是Mei,指不定要偷偷联络其她人,一起笑话她那可怜的寂寞男人,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
“盯~~”琪亚娜发出猫咪一样低沉的“嘶嘶”声,拉着陷入回忆的李陌往早已荒芜的城市废墟跑去。
断裂枝桠用木质血管记录季风。
生锈的塔吊尖端,一颗蒲公英种子正在练习悬浮术……
名为“世界”的槁木之躯仍替某个春天保管着破茧的坐标。
两人没有方向,没有终点地走着。
这是一次,长达永远的旅行。
随着时间推移,李陌的意识愈发模糊,长时间保持失神状态,毫无意识地摔倒在地,或是从高处坠落、或是沉溺在深海。
但无论是在哪里,什么时候,发生了什么事,琪亚娜总是陪伴在他身边。
李陌从悬崖落下,她就跟着一起摔下去;李陌往海的深处走去下坠,她就跟着一起深陷海底……
无聊的旅途中偶尔也会有些小插曲,李陌偶尔也会清醒过来——
琪亚娜:“啊?哎嘿嘿……不好意思,我会克制的,再来一次!这次我会克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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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圣芙蕾雅,天空下起了大雪,琥珀色光晕漫过积雪的屋檐,簌簌雪尘在天光中翻飞。
眼神空洞的李陌神情憔悴,像是一具死尸,准备漫无目的游荡在无人之世上。
恍惚间,李陌看到了雪景,很熟悉,「每一次」的开头都是在雪原上。
“我是不是应该说……你醒了?喝粥吧,条件有限,只有这个了?”
这句话是小琪亚娜清醒后,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李陌,我们所有人都在哦,圣芙蕾雅下雪了,大家在一起看雪。”时雨绮罗迅速给李陌解释。
回过神来的李陌愣在原地,快速整理思绪。
……轮回已经结束了,不会再有新的开始。所经历的「每一次」,都为这最后的「一次」换来延续的时间,所以这就是最后的,拥有永恒未来的世界。
“怎么像呆瓜一样站着不动啊,笨蛋阿陌!”琪亚娜冲了过去,紧紧抓住李陌的手,“要打雪仗了,本小姐来罩着你!”
最后的最后,大大小小的冰凉雪球砸在脸上,却比火焰还要温暖。刺眼的光仿若蝴蝶蹁跹,照亮了略显苦涩的微笑。
喧闹中,隐约有寂静的告白,只是声音却无从分辨。
不冷的冬天,人们往往会在未来的某一瞬间回忆起,并将其称为——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