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突然停了。
时雨绮罗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像一片羽毛坠入深潭——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搅碎了整池如梦似幻的倒影,几乎不真切,却让人无比安心。
“回来了,看来上个月玩得挺开心嘛。演唱会快开始了,喝了这个,待会儿的表演可不准眨眼睛。不过……我想你这家伙肯定不会眨眼睛……”
“阴~沉~男~”
时雨绮罗手肘抵在桌面,双手托起下颚,笑眯眯地望着李陌。
向来唯命是从的她,此刻意味深长的笑靥有着与以往截然不同的自信。
“这也太为难我了,人怎么可能不眨眼睛,我早就屏蔽了诡异规律,除非遇到足以判定死亡的程度才会被动触发。”李陌的茶杯停在唇边,犹豫片刻后,没有细细品尝,直接一饮而尽。
emmm……喝不来,这茶水味道怪怪的。
都无所谓了,今天是偶像歌手绮罗星在北美的演唱会。
作为女武神们公认的死声之律者,时雨绮罗的歌声有着堪比裂变弹的杀伤力,无论是对人,还是对律者。但这种特性通过李陌许愿的「逆转」,转变为天籁之音,原本有多难听,逆转后的程度就有多美妙。
“你不先去后台准备准备吗?”李陌问。
时雨绮罗摇了摇头,伸手截断一缕窗外钻进来的灯光,光斑在掌心闪耀。风轻轻的吹,林梢连带着光线晃动,掌心里的光斑也似流水般,缓缓流淌。
“不急,就算迟到一小会儿,大家也会原谅绮罗星,毕竟诡异规律加持下的歌声,就跟作弊一样可耻……不是么?”
此时此刻,李陌还没意识到少女的心意,直白的批评:“虽然但是,你这偶像当得也太不称职了。”
“或许从一开始就不称职,毕竟……”时雨绮罗忽然爬到桌子上,像是爬行的哺乳动物,十分不雅观地朝李陌靠近,“这里有更重要的东西,重要到我现在脑子里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想把他占为己有……”
温热的吐息,酡红的脸颊,发烫的耳朵。
就在距离快要趋近于零时,时雨绮罗很快地跳下桌子,拍了拍衣袖,背对李陌,微微侧眸。
“和你开玩笑呢,要好好听哦——‘时雨绮罗真正的歌声’。”
说完,时雨绮罗没有停顿地离开房间,距离演唱会开始只有不到十分钟。
奇奇怪怪的。
李陌掀开窗帘,看见了盛大舞台坐满了观众,夜风裹着荧光棒的炫光涌进场馆,所有的光、所有的欢呼、所有的视线,今夜只为一人。
升降台腾起白雾的刹那,时雨绮罗踩着七厘米的星空白细高跟踏上舞台。天蓝色长发间流转着镁光灯的碎屑,发梢别着的月牙形水钻随步伐轻颤。
舞台的残光像溺水的星群,在时雨绮罗的裙摆上缓缓跃起。
追光灯突然调暗,舞台地屏亮起星座图纹,时雨绮罗顿了顿,对着不远处高楼里观望的李陌眨了眨眼,旋即摘掉高跟鞋。
裸足每落一处,对应的恒星标识就迸发蓝光,仿佛踏着星子铺就的路走向舞台中央。
“哼哼……”时雨绮罗朝李陌做了一个鬼脸,转头面对观众时却又恢复正常,俏皮像是被光照射的小偷,迅速逃离,只留下偶像特有的甜美。
“让各位久等啦~”尾音带着蜂蜜质地的喘息无比诱人。
裸足踩上地屏的瞬间,感应灯向四周晕染开波纹。
“绮罗星!绮罗星!绮罗星!”
“绮罗星!绮罗星!绮罗星!”
“绮罗星!绮罗星!绮罗星!”
观众席爆发的尖叫化作声浪星云。
欢呼震耳欲聋,即使李陌站在十几层高楼依旧听得一清二楚。
“一个月不见,时雨绮罗好像比之前更火了。偶像歌姬啊……”
每次演唱会结束,都会发生一些逆天的事情。
城市电网因粉丝集体使用回放Live而瘫痪,断电的摩天楼群只保留恰好拼出时雨绮罗脸蛋轮廓的灯光……
李陌忽然想起在太虚山的镜湖里那些绝对过不了审的画面,这要是被知道,指不定会有狂热粉丝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
虽然也很简单解决就是,随便拟定一个「虚假认知」扩散到世界就行。
当下……就好好享受吧。
李陌闭上双眼,在所有人都没察觉到的情况下,距离舞台最近的空位多出了一个人,而其他人却没感到一丝奇怪。
“接下来这首歌……”时雨绮罗扯开打歌服的第二颗水晶纽扣,露出精致的锁骨,奇怪的图案环绕脖子一圈,在夜幕下闪闪发光,是星星,“献给最爱的人。”
舞台灯如星轨交错,今天的歌声与以往截然不同。
「倒数第十个时空的候场区,你调试过我声带里淤积的雨。」
「通讯器泄露了心跳的摩斯码,沉默是宇宙最完美的混音……」
“……”李陌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转身看向周围人群的反应,依旧火热。
可这歌声,分明没有诡异的气息。
也就是说,这是时雨绮罗真实的歌声,可她唱歌不是很抽象吗?怎么能做到歌声与「逆转」后的天籁相差无几?
李陌条件反射的思考诡异方面,全然忽略了重点——来自少女大胆的表白。
哼哼……绮罗星单手握麦,流露的眼神带有一丝怨气。
就知道!这家伙果然忽略了她的表白!
舞台上,时雨绮罗的歌声忽然放大,穿透了场馆顶棚,当预录的和声响起时,喉间哼出的曲调,是比任何混响都真实的歌声,仿若镶着泪钻的指甲划过胸膛,血珠滴落成初恋心跳的噪点。
「要走过多少陌生人的身侧,才能让心中告白都逆向回行。」
「当恐怖规律篡改重逢的轨迹,平行宇宙的你我是否还会相遇……」
千锤百炼的技术,掺杂血与泪的努力遮蔽了莫名其妙的歌词。
“……我还以为这家伙忘记了。”李陌浅笑。
在这场上万人的演唱会里,有且只有李陌知道这歌词到底意味着什么。
倒数第十个时空的候场区是指太虚山,恰好是轮回中他穿越的第十个世界——太虚山。在山脚下,时雨绮罗触发溺死鬼的规律,独自自灭,最后关头是他救下了时雨绮罗。
然后……发生了一些不可言说的事情。
也是在那次,时雨绮罗把通讯器交到他手里,这才让他在鬼宅三楼“死而复生”,而代价,则是时雨绮罗生命的消逝,灵魂被收纳到无数陌生灵魂按照规律前行的鬼宅四楼——渡魂通道。
在Mei,爱莉希雅,华,帕朵,还有诡琪的帮助下,他摆脱了「诛灭诡异」的规律,以舍弃「诡异」作为代价,完全恢复人性,去到渡魂通道。
在漫无边际的通道里,走过无数陌生灵魂才找到时雨绮罗,说了好多好多肉麻的话……
但,不后悔。
荧光棒浪潮中,时雨绮罗将浸满汗水的发带抛向观众席。丝绸在追光灯里舒展,最终落到李陌的手中。
「你说,若是,我们便是注定;若否,我们便是唯一。」
「未命名的爱意折叠成克莱因瓶,任它穿梭所有被轮回废弃的日期。」
「即使宇宙的扩音器全部损坏,你也仍是我的耳内宇宙……」
「每一次相遇都难免会有颤音——最真实的歌声只唱给最爱的你~」
伴奏与歌声渐渐放缓,场馆内先是一片寂静,几秒后,李陌只感到双耳一阵疼痛,欢呼以嘶吼的方式传来,没有任何声音可以听见,无论是多么清晰的声音都会淹没在这恐怖的浪潮里。
而“肇事者”只是做了一个鬼脸,就快速往后台走去,临走前还不忘wink一下,暗示李陌也快些跟上。
不是哥们,舞台上没有人扮演原石(bushi)。
与此同时,无数手机高举拍摄,好在安保人员反应及时,用电击枪制服对方,而那个人在被电击时仍在嘶吼:“绮罗星世界第一可爱!绮罗星世界第一可爱!”
李陌的嘴角扯了扯,要是让这小子知道他敬仰的偶像歌姬无论是心理,还是身体早就已经给了别人,会不会当场崩溃。
嘶……
死忠粉好可怕……
李陌立刻传送到后台,他的传送自带认知普化,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可这一次没用上后面的规律,因为后台除了时雨绮罗,空无一人。
“这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还有,演唱会没结束,你就一个人溜到后台是不是有点太不敬业了?”李陌中肯的提问。
“嗯哼~”时雨绮罗忽然凑到李陌面前,“因为这次演唱会比较特殊嘛,你没看海报吗?除了第一首由我亲自在舞台演唱,剩下的都是放早就录制好的歌曲。”
“不负责任。”李陌面无表情,严厉批评。
然而时雨绮罗似乎并没有把严肃的李陌当回事,反而理直气壮的抓住李陌手腕。
“怎么能这么说,我可是练了好久才能做到不依靠诡异规律,靠真实的歌声带给大家欢乐。更何况,放录制好的歌曲,这是第一次……”
“为什么?”
李陌好奇,时雨绮罗应该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
无论是作为女武神,还是作为偶像歌姬。
作为女武神,虽然刚开始脑瓜子不咋聪明,但绝对是一个愿意承担责任,不会逃避的合格队长。
作为偶像歌姬,从一开始依靠“百万调音师”,到后面借助诡异规律,都没有让她松懈,反而不断训练,直到真实的歌声也能为大众所喜欢。
像今天这样“不负责任”的演唱会,还真是第一次。
她肯定也知道这么做,在网上会出现许多舆论,什么绮罗星傲慢了,看不起粉丝,对待粉丝敷衍了事之类的。
所以李陌想知道时雨绮罗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说完,时雨绮罗蹲下身子,把鬓间的发丝撩到后脑勺,脑袋前倾,直到吞掉整个小李陌,哪怕这样会让她的呼吸变得困难。
李陌:“???”
不是,这是从哪里学的?这是一个偶像歌姬该做的事情吗?把我叫到后台做这种事情?
李陌现在很慌,他总感觉一个月不见,时雨绮罗变得很奇怪。
因为和琪亚娜婚后外出游玩了一个月,而这一个月内与其她人都没有任何接触……
也就是说,变奇怪的可能不止是时雨绮罗一人……
“唔唔……唔唔……”
舞台上歌声空灵,身姿优雅神秘的时雨绮罗,如今却发出难以描述的闷哼声,埋着头,“努力干活”。
后台的灯光把时雨绮罗的脸蛋照得一清二楚,娇软的身子微微颤动,裙摆像是蝴蝶振翅,还带起粼粼亮光。
此刻李陌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后台空无一人。原来是为了干这种事,所以提前支走了所有工作人员。
伴随一阵抽搐,以及干涩的吞咽声,时雨绮罗吐出舌头,舔舐嘴唇。
“是椿药哦。”
“怎么,和我就不能弄得这么刺激?”
“放心吧,我对距离有把控,只要不对着麦克风,小声说话大家是听不见的。不过……也有可能会有一些粉丝黑进来,把录音保存到本地。到那时,就要仰仗全知全能的阴沉男替我解围啦~”
“???”李陌想要说话,可碍于麦克风不能出声。
刚打算用诡异力量扭曲现实时就被时雨绮罗狠狠瞪了一眼:“对了,不准使用诡异相关的力量,我喜欢看你吃瘪的样子,那副痛苦到不行却努力想要满足我的姿态,你当初在棺材里不就是这么对琪亚娜的吗?我吃醋了,现在,我也要!!”
话音落下,时雨绮罗将后背用以维系服装的丝带解开并丢掉,整个人融入李陌怀中,血肉与血肉之间,再无距离的接触……
————
————
与此同时,圣芙蕾雅学院里。
塞西莉亚正和自己的一家人吃着晚饭。
虽然她很想把所有人都召集在一起,但似乎大家并不乐意坐在一张桌子上共享晚餐。
除非……李陌在。
只要李陌出现,孤僻的Mei和她的同伴也一定会出现。
而现在,也只有卡斯兰娜一家人。
塞西莉亚觉得饭桌有点冷清,扫视一圈,齐格飞在蒙头干饭,德丽莎偶尔会吐槽一些关于学院经费的事。
幽兰黛尔很正经,吃饭也一丝不苟,食不言。
最活泼的琪亚娜因为李陌不在而变得安静,甚至视线都没有朝她们看去。
这样下去可不行!卡斯兰娜必须是相亲相爱一家人!
塞西莉亚决定主动开启话题,琪亚娜对大部分话题都不感兴趣,那就聊她和大家都会感兴趣的话题。
“琪亚娜。”塞西莉亚温声呼喊。
“妈妈,怎么了?”
“上个月玩得开心吗?”
“嗯……很开心,很幸福……阿陌还是以前的阿陌,喜欢……好喜欢……”琪亚娜脸上忽然浮现迷离的红晕。
这种表现让塞西莉亚懵了,就随便提一句,琪亚娜就好似沉没到爱情海洋里。
这得有多喜欢啊……
塞西莉亚急忙转移话题:“哈哈,看来我的女婿很优秀嘛,不管是绮罗还是李陌那边的同伴,都被他深深吸引了呢。”
塞西莉亚本以为自己打开了话题,结果抬头一看,琪亚娜不语,只是一昧冷笑。
“呵呵,她们得庆幸我是清醒的。我很感激她们对阿陌的付出,但……哼,算了,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就不说过于血腥的话了。”
“哪怕是我的同位体想要偷吃,如果阿陌不庇佑,即使我不出手,体内蛰伏的她,我的另一种思维习惯,诡琪一定会让对方以最痛苦的方式一点点死去,嚼碎每一块肉,扯出每一根神经和血管,掐烂每一个脏器……”(诡芽世界的萤火虫和人性琪亚娜,吃人性琪的时候相当于自残,吃萤火虫和自己的章节分别在卷二11章和22章)
“我知道今天是阿陌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无数的无数次……我都在他身旁,「每一次」都看他从温柔阳光的爱笑变得阴沉忧郁。笑容和生机从他的身体里流逝直到「下一次」再重蹈覆辙。”
“没有人可以毁灭他的心血,即使是我也不行。如果有人想要打破这份美好,我就杀了它,谁都不例外。”
听完,塞西莉亚忽然觉得后背发凉,汗流浃背了。琪亚娜对李陌的执念远远超乎她和齐格飞的想象,以至于达到了这样一种——六亲不认的程度。
或许,不……是必然,倘若自己和齐格飞成为了阻碍琪亚娜和李陌美好的绊脚石,琪亚娜会毫不犹豫……对平日称呼的妈妈和老爸下手吧……
作为母亲而言,塞西莉亚有点小伤心,她不知道琪亚娜和李陌之间到底经历了什么。
被称作妈妈的她,没有尽到母亲的责任,将琪亚娜引回正轨本就是失职。
只是……关于这个问题,她也曾问过时雨绮罗,得到的回复却是一般无二。
琪亚娜作为试验品,从小流浪变成现在这幅极度依赖李陌的模样可以理解,可在天命经过严苛训练与思想教育的时雨绮罗,又为什么会说出——
“抱歉,塞西莉亚队长,我,时雨绮罗,早就已经准备把所有都交托给他。无论是责任、身体、灵魂、信仰、梦想、希望、血与泪……”
“别看我现在是大明星,热情和蔼对待每个人。如果有一天,李陌要我杀死所有人,包括自己在内,我也不会犹豫。”
“我绝不辜负他的期待、绝不忤逆他的意志、绝不背叛他的命令。”
“哈,别紧张,虽然这些话听上去很沉重,但实际上没这可能。那家伙可是比你想得还要照顾普通人的感受,尽管嘴上说着不管不管,可最后还是会多多少少留意,有机会就伸出援手,典型的嘴硬派。”
那样大逆不道的话?
难以理解……
塞西莉亚蹙了蹙眉,无法理解,索性不再去想。
任何事情发展成结果必有其过程与缘由。
而对抗崩坏,大部分人至少还有喘息的机会,甚至在漫长的历史中,像她这样对抗崩坏的人还能享受一份不错的人生,从而诞生健全的心智。
爱到偏执,连自己都不放过的琪亚娜;
唯命是从,绝对信任的时雨绮罗;
自卑到极点,平常生活遵循绝对等价交换的雷电芽衣;
孩子们经历的……想必要比她和齐格飞聊到的,还要崩溃许多许多。不然如此扭曲的性格很难在这个时代得以保留甚至变本加厉。
当然,人群里还是有看似是正常的人在。
比如:
优雅神秘的谜语人艾琳·艾德勒,谈吐非凡,气质独特,印象中从未发表过什么极端的观点;
极致理性的天才Mei,听说是连死亡日期和未来都能计算出来的怪物,但妥妥就是一个宅女,每次都要李陌拽着才肯出卧室,完全没有多余社交;
美丽活泼的诱人缪斯爱莉希雅,这个她是真喜欢,漂亮得不像话,还很贴心,总是会在节日送上各种各样符合心意的礼物,爱笑,好说话;
善解人意的八重姐妹,又一对完美女孩,简直就是天生贤妻圣体,能把人照顾成废物。就是每天陌君陌君念着,琪亚娜一听到就握拳。据说两姐妹来自极东,难怪有这样的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