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顶被加拉哈德背后的尾焰剖开,靛蓝色高能流束在平流层划出神经脉络般的裂痕。加拉哈德关闭了所有视野增益系统,让自己的肉眼接管了一切。
沙漠就在他的脚下,在光线的作用下,其中的石英砂反射的光线虽然微小,却足够耀眼。远远看去,整片沙漠像是铺开的液态黄金。沙丘的阴影像是融化开来的沥青。
就凭借他的肉眼,他也能在如此高的地方看清下方的一切。加拉哈德想起诺斯特拉莫工厂中,那些永不停息的炼钢炉中流出的炙热金属,它们散发着橘红的微光,带着危险的热量。
经过了呼吸隔栅过滤的空气进入了内循环系统,有着些许焦灼的甜味。沙尘暴在数十公里外不断酝酿,加拉哈德读取了大气的数值,这并不会给他带来任何阻碍。
加拉哈德开始下降,他的记忆目前看来还没有什么差错。远处地平线中间的那片地方,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初一道痕迹。
现在,他终于要做一个了断了。
最后的三百米,加拉哈德让重力接管他的下落。
黄沙飞溅到空中,像是杀伤榴弹爆炸开后飞逸的致命破片。他的下落让沙地上留下了一个巨坑,加拉哈德踢开那些沙砾,稳步前行。
加拉哈德踏着沉重的步伐,每一步都让黄沙在他脚下微微塌陷,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动力盔甲的深蓝色表面在光照下闪烁着奇异的颜色,仿佛一层薄薄的光晕笼罩着他。
盔甲的关节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某种机械生物在呼吸。他的身影在无垠的沙漠中显得格外孤独,却又带着一种无可置疑的坚定。
沙漠的风景是如此多单调而辽阔,风偶尔掠过,卷起细小的沙粒,在空中形成一道道轻盈的沙雾。这道浑浊的沙幕拍打在他的身上,除了转瞬而逝的微弱声响,什么都没留下。
远处的沙丘起伏不定,像是凝固的波浪,它作为自然的沙盘,只是不断地从一种形状被塑造成另一种形状。不过无论它如何改变,沙丘都无法将它的颜色染入天空,而天空也同样做不到这样的事,哪怕只是一种奢望。
加拉哈德微微抬起头来,他上方的天空纯净,且不带着一丝杂色,它深的接近烤蓝色,颇有摄人心魂的资质。加拉哈德有一种错觉,那天空好似要将他吞噬,在他看不见的维度,不断地有许多个无法分辨的吵闹声音在呼唤着他,将沙哑的嗓音和痛苦的声调交织,嘶吼出他的名字,属于他的名字。
“回来,加拉哈德,回来。”
随后,便有什么东西伸到了他的身上,捆住他的四肢。用不容置疑的力量将他拉上这片苍穹,穿过上千万个遥远而混乱的国度,将他带到一个能够让他死得其所的地方。
他动了动手指。这感觉便瞬间烟消云散了。
他的身上什么都没有。
加拉哈德的视线扫过四周,沙地上偶尔能看到几株顽强的植物,它们的叶子干枯而坚韧,像是从沙中挣扎出来的生命。偶尔有一两只蜥蜴快速地从他脚边窜过,留下一连串细小的脚印,很快又被风沙掩埋。
在更远的地方,一只孤独的飞鸟在高空中不断盘旋,它的影子在沙地上投射下一片短暂的阴影,仿佛也在地面上注视着这片荒凉的土地。
沙漠的寂静让他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只有风声和盔甲的机械声陪伴着他。他的脚步没有停歇,继续向前,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仪式感,仿佛在向这片土地告别。他知道,前方就是那个男孩的家。
眼前的景色逐渐变得有了生机。加拉哈德已经可以看到两个黑色的点。一个是杰弗里的家,而另一个便是他所搭建的临时住所。
加拉哈德离得更加近了,他现在可以看清那两栋住处的细节。可是在两秒钟过后,加拉哈德的脚步便减慢了些许。
他建的那个垃圾房子他丝毫不在意。让他在意的则是杰弗里一家的住所。虽然房子的表面没有什么太大的损伤,但加拉哈德看着并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
不过这也正好如他所愿。
过了一阵子,他到达了他的目的地。眼前是他自己所建造的房子。这样的东西丝毫没有留恋的价值,就和这个世界一样。
他没有在自己的造物前停留,而是走了几步,来到了杰弗里一家的住处前方。自从刚刚他走近的时候他便已经知道,这里的确没有人居住了,而且这样的状态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
加拉哈德生涩的双眼在房屋门口停顿了一瞬,动力盔甲的低沉嗡鸣在干燥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他抬起手,推开了那扇半掩的木门,门轴发出了一声干涩的吱呀声,仿佛在抗拒着被打开一样。
屋内一片昏暗,阳光透过破损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像是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无声地舞动。一半的窗帘无力地耷拉在滑扣上,另一半则像是个将死之人倚靠在墙边那样。
屋内显得凌乱而破败,地板和家具上全都是血迹。家具东倒西歪,仿佛经历了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桌子斜靠在墙边,桌腿断了一根,桌面上的裂痕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砸过。几把椅子散落在地上,有的椅背断裂,有的椅腿歪斜,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卧室中,衣柜门半开着,里面被翻的乱七八糟,地上全都是散落的衣服与杂物。木架下方则是几片破碎的瓷器和几本散落的书籍,书页泛黄,边缘卷曲,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时间的流逝。
墙壁上还留着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狠狠刮过。地板上的大片血迹已经干涸,呈现出暗褐色,像是某种无声的控诉。血迹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房间的角落,形成了一条不规则的轨迹,与其说是它诉说着这里曾经究竟发生过何等灾祸,不如说这是受害者临终前发出呼救声的回响。
加拉哈德没有发现任何财物,屋子中的大多数容器都被翻的乱七八糟,按照他的推测,杰弗里他们有极大的概率是遭到了强盗。为了财物而杀人,这太正常不过。
加拉哈德的目光在屋内缓缓扫过,盔甲的面罩上反射出微弱的光线。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尽管盔甲的过滤系统可以去除任何味道,同时早就不再新鲜的血也不会有什么味道,得益与这里干燥的环境。但他却好像还能闻到那股浓重的铁锈味,来自新鲜的血液。
他蹲下身,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地上的血迹。干涸的血块在他的冰冷指尖下碎裂,变成细小的粉末。
加拉哈德站在屋内,战术目镜悄然启动,面罩内侧的显示屏上开始闪烁出一串串数据流。他的视线扫过房间的每一个可以扫描到的角落,盔甲的传感器捕捉着空气中的每一丝细节。温度,湿度,尘埃的分布,血迹的凝固程度,甚至是地板上微不可察的划痕。
系统开始分析,数据在他的视野中迅速构建出一幅虚拟的场景。血迹的散播分布点被标记,地板上拖拽的痕迹被放大,模拟系统根据痕迹的深度和方向推测出有人被强行从墙角往屋外脱离,而另一道较浅的痕迹则显示出有人受伤后的挣扎。
沉思者捕捉的场景细节和他的观察别无二致。
整个环境中的血液确实足够多,总量完全足够
对应两个成年人的失血量,甚至更多。地面上的血迹显示,一共有四道尸体拖拽的痕迹,正好与杰弗里一家四口对应。
但加拉哈德认为事实并非如此。尸体拖拽的痕迹太过宽阔,明显是成年人的尸体。也就是说,这房子里死过四个成年人。
他的目光转向房间的另一侧,那里有一扇碎裂的窗户,窗框上有几道划痕与压痕,像是有人匆忙翻越时留下的。加拉哈德不认为成年人会能够翻过这种不够宽敞且挂着碎玻璃的窗户。
看来他们两个孩子得以逃离。
加拉哈德走出屋外,环绕一圈。证明了他的推测没有错误,杰弗里的那辆小型车辆不翼而飞。附近没有更多的血液了,就算有,也早已渗进了泥土和沙砾中,无法分辨。包括车辙也同样如此,时间过的太久,太多有用的线索被自然的痕迹掩埋。
盔甲的虚拟环境建造器仍在运行,血红的数据流在他的视野中缓慢闪烁。然而,他的思绪却逐渐从冰冷的,如同机械一样分析状态中抽离,转向了一个更为隐秘的领域,那是他灵魂中蕴含着的力量。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金属手甲,指尖微微颤动。盔甲内部,一股熟悉的能量在他的体内涌动,随着他的肉体不断向内部延展。虽然他始终不擅长使用预言系灵能,但他也愿意尝试,哪怕这会给此时的他带来严重的后果。
那股能量逐渐从他的胸口蔓延开来,再深扎进去。肉体上的感觉顿时无影无踪,但他的灵魂深处,像是有某种无形的火焰在其中不断燃烧。
突然,他的视野开始扭曲,周围的景象像是被某种力量撕扯,逐渐变得模糊。屋内的墙壁、地板、家具,一切都开始褪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朦胧的灰白幻象。
幻象中的一切都是那般模糊不清,每个人的浑身上下都被蒙上了不定的迷雾,让人难以辨识。加拉哈德稳定心神,试图在这些幻象中拼凑出事情的经过。
通过模糊的声音和身形,他分辨出了那对夫妻,手中紧握着武器,试图保护他们的孩子。他看到了入侵者,他们手中的武器却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在这片不稳定的景象中,有一个小小的身影,他的速度比其他的一切都要更加迅速。那个影子也同样看不见脸,但他的迷雾却有着血红的颜色,貌似有什么东西在它的内部生长着,而它很快就要从热血和鲜肉中破土而出。
加拉哈德望着那个影子。它的恨意是如此强烈,即便是隔着遥远的时空,它也在向观察者发散着如烙铁般炎热的沉重情感。
加拉哈德的呼吸变得急促,灵能力量带来的幻象让他感到一阵眩晕。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深入了,否则他不但得不到任何东西,还会将无法从这片幻象中挣脱,身体的损伤可以接受,但继续下去,他一定会迷失下去。他强行切断了灵能力量的连接,眼前的景象逐渐恢复了正常。
沉思者系统已经向加拉哈德发送了五次警告,随着警告的,是下方已经排列为冗长表格的异常数据。就在他退出灵能视野的那一刻,滤血泵正好结束了第三次加强循环,气动注射器像是不会停止,源源不断向他的身体中注射大剂量的药剂,沉思者正在让副产物凝结仓全功率运转。
加拉哈德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苍白而疲惫的脸。他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几缕湿漉漉的黑发贴在皮肤上,显得格外凌乱。
他抹去脸上的血,他感觉他的每一个毛孔都在渗出汗水,可他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疼痛,这不是止痛剂的作用。他居然感受不到疼痛了。
{我是第几次这样了?}
他的身体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在转瞬间便轰然倒塌,而他却什么都做不了。他的眼前全都是波动的纹路,原本还能够适应的阳光让他的瞳孔不自觉的紧缩。
他的呼吸沉重,扭曲的血栓从气管呛出,空气中再次弥漫起血腥的味道。浓稠的如油漆一般的血液与地面接触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嘶嘶声,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某种隐秘的痛苦。黄沙迅速吸收了血液,形成一片暗红色的斑驳痕迹,像是这片沙漠在无声地,大口吞噬着他的生命。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头盔,目光在那两道被高温毒烟腐蚀的痕迹上停留。
那两道痕迹深深地刻在面甲上,像是两道泪痕,从目镜的边缘一直延伸到下巴的位置。它们的边缘焦黑而粗糙,还有不少像是破裂疱疹一样的伤痕,那是被融化的金属和油漆冷却后造成的。
它们仿佛是被某种无形的痛苦灼烧而成。加拉哈德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痕迹,金属的冰冷触感透过手套传来,让他感到一丝难以形容的复杂情感。
距离这两道痕迹被留下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多久?加拉哈德从未有修复它的想法,他觉得这样的伤疤是他战斗过的证明,无论是痛苦还是愤怒,有些东西一旦留下便再也不会改变。
他的目光移向头盔的长方形目镜,光滑的镀膜让目镜显得深邃而黑暗,仿佛一面无法穿透的镜子。他看不到自己的面容,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倒影,像是某种被遗忘的记忆在深处涌动。
目镜上方的护甲板厚重而坚固,最外部的一圈光滑铆钉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显得粗重无比,仿佛在向面对它的存在无声地宣告着坚不可摧的残酷事实。
加拉哈德望着它,而它也在望着加拉哈德。瞳孔对视着两片无机物。他有力的手指紧紧扣在头盔上,缓缓地低下头去,同时将头盔举到耳边,金属的表面冰冷而坚硬,贴上他的脸颊。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仿佛在向这具陪伴他多年的盔甲诉说最后的誓言。
{老朋友。}
{终结的时刻即将到来。}
微小的声音从巨人的喉舌中发出,却又马上在微风中消散。就像是朝生暮死的蚍蜉,起起落落,生生死死。
加拉哈德戴上头盔,他的时间不多了。而他如今有了新的去处,他还有一个目标可以完成,仍然有任务等待着他。
隔着不算远的距离,那里有黑烟冉冉升起,可对于加拉哈德来说,这更像是某种无声的呼唤。烟柱在无风的空气中笔直上升,与湛蓝的天空形成鲜明的对比,加拉哈德希望答案就在那里。
加拉哈德调整等离子手枪的收束立场,让等离子束可以以雾化形态喷出。仅仅是一瞬间,从枪口喷射而出的毁灭热量顿时就将两栋房屋摧毁殆尽,只留下了液态的熔浆和石英。虽然无法与热熔枪的威力相比较,不过用来抹去一段回忆倒是完全足矣。
他在这片毫无意义的土地上行走,坐着毫无意义的事情。他孤寂的身影出现在了地平线上。隔着如此远的距离,在他人的眼中,只能看到遥远的地方有一个漆黑的阴影,随着受热膨胀的空气不断浮动。
加拉哈德不时看着上方,他可以感觉到,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
随着加拉哈德的不断接近。小镇钟楼上的侦查手早在可以看见加拉哈德的时候便已经敲响三次警钟。佣兵成群结队地从小镇的房屋中涌出,在面向加拉哈德的位置列好战线。
在距离还有一百米的时候,只听一声响亮的源石铳械的轰鸣,加拉哈德脚下的沙土便炸开了一个小坑。这是惯用的警告手段,简单且高效。攻击来自小镇的最高处,在钟楼的顶端,射击的狙击手根本没想掩藏他的行踪,这是非常直白明了的威慑。
小镇的几个主要的入口全都被堵上了垃圾和汽车的残骸。至于其中的空隙的地方则用沙袋加固,整个小镇成为了这些佣兵的临时堡垒。
不仅仅那些掩体后方,还有建筑中都藏着全副武装的佣兵。不过在加拉哈德的眼前都是徒劳无功的举动。他早已捕捉到了他们的心跳和体温,钢筋和混凝土并不能保护他们不受伤害,在加拉哈德的眼中,那些东西就和纸张一样脆弱。
就在加拉哈德的正前方,一个身着重甲的男人从掩体中站了起来,他的头上长着一对明显的黑灰色大角。他是一个萨卡兹,在这片大地上四处都是,就像是打不死,杀不尽的蝗虫一样,以战争为生存下去的食粮。
“不许再靠近!你是谁!说出你的目的!”
佣兵头领大声喊叫,确保加拉哈德能够清楚地听见。他的声音宛如砂纸打磨金属,粗鲁,也带着几分老练的狠辣。他的手指在腰间的武器上轻轻摩挲,他没有见过加拉哈德这样的人,而在他们这一行,未知往往代表着危险。
加拉哈德望着他们,眼神和他的面甲一样冰冷。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那片已经消失的不祥之地。
{那里原先住着一家四口,是你们杀了他们?}
加拉哈德将扩音器开到最大,确保他的声音可以传递到这里的每一个角落中。他的声音大到让这些佣兵的耳膜感到疼痛,加拉哈德声音在他们的胸腔和内脏里共鸣起来。
头领为止一愣,他略做思考才回应加拉哈德。
“不是,人不是我们杀的。我们是四天前到这里的。我们在侦查的时候发现了那个地方,也确实看见了那里死过人。”
“我们什么东西也没拿。不过房子里也没有值得我们拿的东西。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这一带平时也算不上多太平,荒无人烟的,大概是流窜的强盗做的。”
加拉哈德叹了一口气,他持续监测着这个凡人的身体数据,无论是数据还是直觉,他都没有在撒谎,他说的是实话。
至少对于刚刚的问题,确实如此。
{镇子里的人在哪里?}
加拉哈德迈出腿,他从未正眼看过这些佣兵,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钟楼上的佣兵再次扣动了铳械的扳机,一发子弹紧贴着加拉哈德的头盔飞过。
{你为何犹豫。}
“别过来!我警告你!再动一下就开火了!”
加拉哈德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只是静静的站在原地。没有任何想要攻击,或是警惕的举动。就像是在他自己的后院中漫步一样轻松惬意。头领的背后已经开始出汗,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感到警惕,这不寻常,很不寻常。他不是瞎子,能看见他的身上有奇怪的铳械和一人长的大剑。
他举着手,一旦手从伸掌变为拳头,所有人便会发动攻击,但他却迟迟没有这么做。他觉得自己已经来到了悬崖边缘,只要有一点轻微的力道施加在他的身上,他就会跌落下去。
{你是清白的,还是罪恶的。}
“我发誓我没有见过你说的一家四口,至于这个小镇,我们来的时候就是这样 ,所有东西都没有人用了,一个人也没有,我们在这里休整而已。除了这个以外 ,什么多余的事情也没有做!”
加拉哈德停顿了几秒,没有做出任何足以让佣兵心安的回应。加拉哈德继续开始往前走,走这段仅仅只有不足一百米距离的路。现场的气氛已经紧张的快要凝结成固体。加拉哈德越来越近,而头领的手却始终没有握成拳头。
终于,加拉哈德走到了他的面前,以他的身高,可以清楚地看到掩体后方的其余佣兵。他们或许是从未见过加拉哈德这样的人,茫然而警惕地抬起头,手中的武器没有丝毫松懈。
加拉哈德自上而下,蔑视着这些佣兵,带着极度强烈的厌恶,像是踩到了一坨新鲜的狗屎那样。
{谎言。。。}
“不,我没有说谎,我再重复一遍,我们来这里的时候这里什么都没有了,值钱的东西全都消失了,也没有人留在这里,你是听不懂我说的话吗?”
{谎言。}
“听着,我不知道你叫什么,但我现在请你立即离开,否则我们要开火了!这是我对你的最后一次警告!离开!立刻离开!”
在一个凡人无法捕捉到的短暂瞬间,眼前之人的大块头盖骨便从他的头顶滑下,掉在地上,发出湿滑的声音。一小半眼珠留在他被整齐切割的眼眶中,猩红的动脉血从脑干中喷涌而出,把灰白色的脑组织染上了颜色,看起来像是一潭地狱中才会出现的景观喷泉那般。
他的手再也无法握拳了。
加拉哈德的爪刃停留在空中,鲜血无法附着在分解立场上,但立场的猩红,已经不需要新鲜的血液为其滋养。
{谎言!谎言!谎言!}
加拉哈德愤怒地咆哮,他巨大的怒吼让近处佣兵的耳膜瞬间穿孔,这些佣兵感觉内脏都快要被这一声吼叫震碎,他们的心脏都在那个时候停止了跳动,身上的毛细血管有不少都被这吼声震碎。
这些人还没开始战斗,就已经失去了战斗力,他们的鼻子和耳朵中鲜血淋漓,有好几个都晕倒在地上,还有的则是死撑着,强忍着面前的天旋地转,不倒下就已经是最大的努力。
加拉哈德肩头的射钉器在几微秒的时间中便已经将内部的弹药预热,弹药与将其包裹的临时立场被不断旋转,再随着加拉哈德给出的神经信号从弹膛内疾射而出,它快的在出膛的那一瞬间便超过了音速,直到旁人能够听见巨大声音的时候,一切已经成为了不可改变的定数。
射钉穿过了铳械的瞄准镜,随后就是狙击手的头颅,他的头炸裂开来,均匀地涂抹在了锈迹斑斑的大钟上。射钉又穿过了钟,向着更远的地方飞去,不见踪影。被射穿的钟无情地震动着,小块的血肉和碎骨便从斑驳的钟面低落下来。
那个狙击手直到死亡的那一刻,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被攻击的这件事实,加拉哈德还能看到他脸上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剩下的佣兵反应过来,多数都从建筑中冲了出来,还有小部分躲在建筑的窗口和缝隙后,用远程武器对加拉哈德发起攻击,恶毒的咒骂声此起彼伏。
五发杀伤榴弹几乎在同一刻从建筑中射出,还有的佣兵则是往加拉哈德的脚下甩出手雷束。
先是杀伤榴弹,它们直接命中了加拉哈德,榴弹的爆炸加速引爆了脚下的手雷束,他的身上烟尘四起,四周的垃圾被点燃,散发出刺鼻的化学气味。
烟尘略微散去,他的身形原封不动的出现在众人的眼前,马上便有更多的攻击向加拉哈德袭来,飞刀,弩箭,子弹,手雷,榴弹。加拉哈德附近昏迷的佣兵被他们的队友直接炸成了碎末。
直到佣兵们的弹药耗尽,前方全都燃烧起来,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他们才停止攻击。
“咔嚓,咔嚓。。。”
一个圆柱形的物体缓缓从烈火中浮现,那是加拉哈德的小腿。然后是更多的部位,加拉哈德完整地从火中走了出来,不规则的金属碎片早已深深嵌入四周的墙中,可他除了甲面上出现了一些细微的划痕,便再无大碍。
加拉哈德走出脚下焦黑的土地,佣兵们还勉强保持着阵型,但战意怕是连十分之一都没有剩下。面对这样的东西,换做是谁都不会有战意的。
只是,加拉哈德在向他们走来。他们不得不举起武器战斗,他们的退路从一开始便不存在,要么胜利,要么死亡。
三个佣兵以三角阵型,从右侧的破墙后冲出。最前方的佣兵手持弯刃大刀,刀刃上不断有深绿色的液体低落。左方的佣兵挥舞着沉重的锁链,甩向加拉哈德的脚踝,而右方的佣兵手中抱着一根钢管状的物体,在距离加拉哈德不远的时候脱离队伍,用建筑物作为掩护,向着加拉哈德的侧方绕去。
大刀佣兵率先发动攻击,刀刃划破空气,直奔加拉哈德的盔甲缝隙而去。然而,他的动作在加拉哈德的眼中却显得极为缓慢而笨拙。加拉哈德的身体微微一侧,弯刀擦着他的肩甲划过,带起一串火花。
锁链佣兵的锁链在加拉哈德的脚踝上缠绕,他看出了加拉哈德想要对大刀佣兵还击,他抓住了那个瞬间,用全身的力气拉动锁链,加拉哈德纹丝不动,用脚轻轻一拉,那个佣兵一下子就被这股更加霸道的力道拉倒在地。
攻击被加拉哈德轻而易举地偏移,大刀佣兵或许还在等待着锁链制造的一个微小机会,可惜他永远都不会有这个机会了。
加拉哈德一拳挥出,先是爪刃没入他的头颅中,然后则是拳头上的巨力。铁拳一下子将佣兵的头盔,面甲,还有里面的肉与骨打成了一个铁饼,头颅得益于佣兵厚实的护颈甲才没有飞出,勉勉强强地挂在上方。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锁链佣兵还没有抬起头来,他的同伴就已经变成了尸体。加拉哈德没有任何犹豫,向前走了几步,用战靴踩在了佣兵的后脑勺上。
佣兵的牙齿与面骨被加拉哈德大腿的重量压得裂开,而加拉哈德还未用上任何力道。加拉哈德轻轻用力,脚下就变得湿润粘稠,尸体不自觉地抽搐起来,看起来感觉是身体想要逃走这个残忍的地方一样。
至于最后一个人,在加拉哈德等待了几秒以后,他才终于绕到了加拉哈德的后方。加拉哈德侧过身去,流畅的握住腰间的等离子手枪,扣动扳机。那个佣兵的上半身就当即汽化,只留下一对光秃秃的双腿。
加拉哈德环顾四周,搜猎仪上一共还有二十五个活人的轮廓。五十米内十二个,更远的七个,还有楼中六个。他向着最近的目标走去,他的脚步十分沉重,一声又一声,踏在了所有人的心脏上,宛如一尊真实存在的送魂钟。
身处楼中的佣兵刚从掩体头探头而出,一发等离子体便迎面而来。他来不及发出任何声响,便和他的掩体一同消灭。他们软弱的躯体和装甲根本都不需要满功率的加速线圈和燃料,只需要调试等级的低输出,就能彻底摧毁他们,无论是意志还是肉体。
加拉哈德无情地扣动着扳机,蕴含着无穷能量的液体被精密的仪器一遍遍地发射,高效地清除着远处视野里的每一个敌人。仅仅在几个呼吸之间,远处与楼房中的所有佣兵都被高效清除,他们的掩体毫无用处,近处的佣兵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他们无法理解加拉哈德手上的铳械为何如此可怕,而为什么自己却还活着。
直到最后一个远处的佣兵被清除,加拉哈德将等离子手枪挂回腰间,他的声调平淡无奇,只是带着深切的厌恶。
{站起来,面对我。}
“我们投降,大伙,都把武器扔下来。”
躲藏起来的佣兵们彻底没有了战意,即便是个傻子也能看出来战场的走向。他们彻底不存在获胜的可能,双方的实力差距太过悬殊。
佣兵们缓缓从躲藏的地方中走出,直到现在,大多数这些人才终于看清楚是什么样的存在以一己之力将他们彻底打垮。他们举起双手,扔去自己的武器,还扒下身上所穿的护甲。
十二个人中,有一个人戴着眼镜。他看起来比其他人要瘦上一圈,但他的手上全都是厚实老茧,腰间还挂着没有拆卸下来的长刀鞘。
他战战巍巍地走上前来。
“我们向你投降,别打了。你什么条件我们都接受,只要放过我们一马。。。”
{我记得你的心跳和味道,你听到了我先前的问题。}
{告诉我真相。}
眼镜佣兵站在原地,他思索许久,他在斟酌每一个字,如何才能给出一个完美的答案。他十分清楚,自己这些残部接下来的死活,全都决定于自己说的几句话。
“那一家子,确实不是我们杀的。我们真的什么也没有动过。当时我就在现场,那幅样子,确实惨烈。”
“我不知道镇子上的人去哪里了,不过前几天有人回来。我们的头领没和你说这件事情。他的确欺骗了你,他也的确该死。”
{很好。}
“这里有不少东西,虽然不至于堆成小山,但是东拼西凑还是能卖上不少钱,我们愿意把所有东西都给你,求你了,就让我们离开吧。。。我们还可以把所有东西装上车里,只要你坐上车就行了,我们不会做任何多余的事情,我发誓。”
{我相信你不会做什么。}
加拉哈德将他的手放到了眼镜佣兵的肩膀上,这股重量顿时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有时候我在想,究竟要杀上多少你们这样的人,我的路才能走到终点。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死你们吗?你就不想知道吗?}
“我。。。我不知道。求求你了。这里的很多事情都是头领逼着我们干的,之前他的手上还有我的家人,还有这里的很多人也是这样。我们都是被逼的,都是苦命人啊!”
加拉哈德将一只手放在眼镜佣兵的脖子上,缓缓收紧力道。再用另一只手臂上的爪刃,缓慢的刺入他的头皮里。
眼镜佣兵的脸上沾染上了头上流下的血液,他想要呼救,想要说些什么话语,哪怕只是制造一个微不足道的几回都好,但加拉哈德卡在他脖子上的大手让他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有罪之人必将得到惩戒。}
佣兵的眼睛瞪得宛如铜铃,好像要跳出眼眶,仿佛在无声地哀求。然而,加拉哈德的目光依旧锐利,没有丝毫的动摇。他知道,这些佣兵的罪行早已写在了这片沙漠的风中,他们的手上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他们的存在只是这片混乱世界的一个缩影。
为了生存,在死亡前的一刻,仍然向他们无法想象的存在面前颠倒黑白,诉说着一个又一个真假参半的谎言。真他妈让他感到恶心。
加拉哈德加大了力度,不断挑拨其上的血肉,佣兵的头颅马上就被折磨的血肉模糊,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却让她体会到了极致的痛苦和恐惧。
他终于咽了气,加拉哈德在他死前的一瞬间将他的整片面皮扯了下来,挂在了一旁的路牌之上。通过其上几个不规则的可怕空洞,底下的米色油漆从中显露出来。最纯正的洁白颜色也会随着时间氧化,变得不再像是它自己的模样。
剩下的人早已经像鸟兽一样四散而逃,加拉哈德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离开。他用最快的速度冲刺,没有人能够逃过他的追猎。
他追到哪里,哪里就飞溅着血肉和惨叫,加拉哈德用着百分之百的恶意和怒火,平等地对所有罪恶之人施以可怕的刑法。
随着最后一个佣兵痛苦的呜咽声消失在黄沙中,整片小镇回归了寂静。这里除了加拉哈德,没有任何东西活着,连一只鸟的啼鸣也不曾有。
加拉哈德走进一旁的矮楼中,动力盔甲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中回荡。楼内的光线昏暗,只有几缕微弱的阳光透过破损的窗户斜射进来。
里侧是几张简陋的床铺,床单凌乱地铺在上面,显然佣兵们在这里度过了不少时间。床边的桌子上散落着一些腐烂的食物残渣和空酒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汗水和酒精的气味。他的目光在床铺上停留了一瞬,试图从这些凌乱的痕迹中读出些什么。
房间的中央是一张临时拼凑的大桌子,中央立着一台损坏的电台设备。其上还摆放着当地的地图,几套肮脏的绘图工具,烟灰缸里填满了烟蒂,那些佣兵将这座楼当做临时的据点使用。
地上有好几个打开的空箱子,里面的包装纸上写着爆炸物的参数,它们也一并留在了地上,不难看出刚刚的佣兵来这里匆忙取走了需要的弹药。
角落堆着十几个更大的箱子,箱子的表面布满了战斗的痕迹,显然经历过不少搬运和碰撞。他的手指在箱子的锁扣上轻轻敲击,里面堆满了各种物资——食物、水、药品,手术工具,还有很少量的燃油。
在这些箱子里,有一个箱子与众不同。它的外壳看着明显更新,连划痕都很少有。它的侧面有一个方形的凸起,嗡嗡作响。
他掀开箱盖,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整齐排列的金属管,管内嵌套着玻璃管,最里面的是透明色的液体,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芒。每根玻璃管上都贴着标签,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编号和日期,加拉哈德抽起三管试剂拿在手中,它们始终保持着低温状态,即便隔着一层钢铁,加拉哈德也能感觉到它的温度。
“人脊-031-β”
“干细胞-c”
“附加-脑-999-M”
加拉哈德微微用力,三管试剂马上便承受不住力道,炸裂开来,液体飞溅。他将那个箱子踩个粉碎,可这难解他心头的愤恨。
加拉哈德缓缓走到室外,他湿润的手掌黏上了尘土。他握紧拳头,细小的沙子和石子被压力碎成了更小的颗粒。
加拉哈德望着残破的小镇。
他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他想要怒斥这个混乱而黑暗的世界,他想要杀尽世间一切罪恶与不公,他想要的东西太多太多了,而那怕是注定无法实现的。他终究无法逃离这个地方,逃离现实的深渊,他只能在底层不断游荡,永世受到最恶劣的折磨,不许解脱,不许逃避,仿佛他注定就应该得到这样的结局。
他活该如此。
{唉。}
加拉哈德低下头。
灰白色的火焰从他的目镜处迸发,起初只是细小的火苗,转眼间便顺着他的脚下蔓延出去,像是某种被压抑已久的力量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火焰并非普通的火,它没有温度,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连空气都在它的面前颤抖。
火焰所过之处,一切都被吞噬殆尽,他无声地蚕食着所有接触到的物体,它的燃烧没有任何声音,连吞噬下的东西也一样。
既残酷,也温柔。
钟楼最先崩塌,砖石在下坠过程中就化为虚无。加拉哈德看着火焰舔舐过那些装载人体提取物的残灰,似乎有着数以百计的冤魂从灰白的颜色中升起,在他周围形成模糊的漩涡。
他能感受到其中的情感,那是痛苦与绝望。这些纠缠在一起的意志伸手触碰他的面甲,指尖穿过目镜的瞬间,加拉哈德只能感受到一种至上的喜悦,痛苦终于迎来了终结,加拉哈德为它们带来了解脱。
动力盔甲的外壳开始龟裂,和表面蜿蜒的闪电纹路相称,灵能回流烧焦了他的视网膜。但他没有停止,直到最后一堵墙在苍白火焰中坍缩成无法观测的微小构成,直到所有罪证,邪恶和暴行的残余都被还原成沙漠最原始的景观,灰白色的火焰逐渐停止燃烧。
当余烬散尽时,他无力地跪倒在地,眼眶中不断流淌的血柱滴在他的头盔里,像是注水的眼珠已经从眼眶中脱离了一半,松散的皮肤和血肉从他的骨骼上剥离,液态的身体组织在封闭的系统中晃荡。
灵能的后遗症还在侵蚀着他的内脏,但他突然笑起来。原来死亡的气味和沙漠的黎明如此相似,都带着铁锈与苦盐交织的腥咸味道。头盔中的压力孔将他的眼珠推了回去,但他并没有觉得好受一些。加拉哈德不再感到疼痛,而是一种无比可怕,强烈的虚弱和冰冷。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眼前出现了一道光芒。明明他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但他无比确定,在天的那一边,有一道光 。
它悬在北方的天际,既不是星辰也非人为的低劣把戏。它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撕裂时空的创口。当加拉哈德的意识貌似要触碰到光芒边缘时,他的头发开始逆着重力上升。某个瞬间他听见一个充满理智的声音,不是告别时的颤抖,而是带着些许温度的呼唤。
“尊主。”
{艾纳尔。}
加拉哈德无法转过头去,即便是这寥寥几字的回应,他也用上了不少气力。
“你已经走不动了吗?”
{我,很累。。。}
“我明白。”
加拉哈德的意识随之堕入了黑暗。加拉哈德的生物钟已经彻底紊乱,他不知道时间究竟过去了多久。他只知道再睁开眼睛的时候,那道光芒变得更加明亮了,明亮的刺眼,变成了和他体内流淌着的血液一样的颜色。
“休息够了?我等了你一段时间,你晕过去了。”
加拉哈德感觉到,有一只坚实的手搭在了自己的肩甲上。
“快向前走,你的时间不多了。”
“别在终点前倒下,这不像你的作风。”
{艾纳尔。。。我觉得我的一切都是咎由自取,我活该去死,我的罪孽已经深入骨髓,我早已无可救药。。。我不需要忏悔,因为我罪有应得。}
{就连一个体面的结局,我也不配拥有。我活该渐渐腐烂,化作这蛮荒世界的土壤,滋养它的愚昧,我什么都不会剩下,什么都。。。不会。}
“可我却从未那样想过。”
“我记得你我的一切,加拉哈德,我的尊主。你为何如此痛苦,如此破碎?”
{或许,我始终无法原谅自己。}
“原来如此。”
“既然这样,加拉哈德,去赎你的罪孽吧,在那片无人到达过的海岸上,你会找到属于你的答案。你的道路注定曲折,你的意志必将延续下去。”
“你还记得诺斯特拉莫的天空吗?”
加拉哈德被一个微小的力道推动,这力道打破了他脆弱的平衡。沙地没法承受像他这样沉重的东西,他不停翻滚,滚落到了地势低洼的地方。
沙子埋没了他一半的头盔,加拉哈德转动他溃烂的眼珠,尽力向着他滚落下来的地方看去。即便艾纳尔曾经在那里,现在也不曾存在,或许他从开始就从没有存在过,这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觉作祟。
天空上如砖石般沉重的厚实云层堆叠在一起,延续到了加拉哈德都不知道多遥远的地方,乌黑的云中时不时便有深紫色的电光闪烁,这座虚实交接的城池带着可怕的威压,压在加拉哈德的头顶。
动力背包散出的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液化成了水蒸气。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变得昏暗,乌云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聚集,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中心正是那道光芒的来源。加拉哈德感觉自己的皮肤开始刺痛,空气中充满了静电,他的头发一阵阵地发麻。
远方靠近漩涡的沙丘开始崩塌,被卷入了漩涡中,仿佛整个世界都濒临崩溃,像是一片只有发丝厚度的薄玻璃,只需最轻微的触碰,就会将其轻易击碎。
加拉哈德看到无数细小的光点从地面升起,向着天空中的漩涡飞去。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也开始变轻,似乎要被吸离地面。
他模糊的视线没有任何好转,但远处的那道光却愈发清晰。它像一把利剑刺破天际,周围缠绕着诡异的电弧,整片天空,除了它血红的颜色,便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加拉哈德知道那不是什么救赎之光,但他依然向着它前进。因为除此之外,他已经无处可去。
加拉哈德向着漩涡的中心走去,他的动力甲尚能工作,但他的肉体却无法为他带来更多助力。溃烂的肌肉和皮肤化作了液体低落下来,他的肌腱和骨骼渐渐暴露在装甲中。
风暴的边缘近在咫尺,狂风裹挟着尖锐的沙砾和源石碎片,像刀片一样划过他的装甲。有着足够威力的碎片持续侵蚀着他身上的所有地方。
踏入风暴的瞬间,世界仿佛被撕裂了。狂风怒吼着,像是无数亡魂在尖叫。血红色的闪电在他周围炸裂,每一次都让他的神经感到剧痛。源石晶体在空中飞舞,像是活物一般,试图钻进他的装甲缝隙。
加拉哈德继续前进,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但他的意志依然坚定。他再次看到了幻象,艾纳尔站在指挥甲板上,注视着沉思者的实时读数;十万个军团战士用全力冲击着敌人的防线;勤劳的凡人抱着崭新出厂的齿轮跑进了维修管道。。。
但这些幻象很快被风暴撕碎,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晦暗和血光。
“你为何还要挣扎?”
充满恶意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呢喃着,仿佛就贴在他的耳边。
“你早已经一无所有了,你的一切都不属于这个世界。”
加拉哈德的喉咙像是被火焰灼烧,他的脚步虽然缓慢而蹒跚,但他从未停止停下。他知道,停下就意味着屈服,而战士的尊严不允许他这么做。
{至少我这个罪人得以选择自己的死法,在野火中焚烧得渣都不剩,或是被烈风撕的粉碎。。。我清楚我该去死,我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击败我吧,用尽你的全力。}
或许他和野狗已经没有了任何区别,他们都只能在道路上狂奔,追逐着虚幻的白隼。哪怕脚下是万丈深渊,即便拖着腐烂的躯体,它也要一跃而起,用满是腥臭口水的尖牙,试着咬住白隼的翅膀。
加拉哈德抬起头,血红色的天空被一道刺目的火光撕裂。一颗巨大的源石陨石正朝着他坠落,表面燃烧着炽热的火焰,尾部拖拽着长长的烟尘。它的速度极快,仿佛要将整个沙漠夷为平地。
他的身体已经濒临崩溃,身体的虚弱让他所有还有着知觉的神经都在尖叫。但他的手依然稳稳地握住了动力剑的剑柄。剑刃上的能量场明亮地闪烁着,刺破了周遭的混乱,它不像是风中残烛,它更像是一座风暴中为游船指引方向的信标。
加拉哈德要紧牙关,他的动力背包发出高频的嗡鸣,浑浊的眼瞳中全都是可怕的血丝,眼珠瞪得浑圆。他的太阳穴高高鼓起,肮脏的黏血泵上他的头颅,面色狰狞,活像一条遁入疯狂的野狗。
陨石越来越近,炽热的气流扑面而来。加拉哈德能感觉到它的重量,它那极具毁灭性的力量。但他没有退缩。他的双腿微微弯曲,动力甲与他一同做好了迎接冲击的准备,关节处的伺服系统支撑着他的身体,将他牢牢地嵌在地面上。
就在陨石即将击中他的瞬间,加拉哈德动了。
他的动作并不快,但精准得可怕。动力剑划出一道弧线,能量场在空气中留下一道蓝色的残影。剑刃与陨石接触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然后,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彻整个沙漠。
陨石被一分为二,炽热的碎片向四周飞散,像是无数燃烧的流星。加拉哈德站在原地,动力剑依然高举,剑刃上的能量场仍然闪耀着它可靠的光芒,他的装甲表面布满了伤痕,源石粉末将表面染成了烟黑色。
加拉哈德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他将剑刃的分解立场关闭,插入了陨石碎片中,稳住身体。
{不够,还不够。。。}
加拉哈德的身体越来越沉重,灵魂和身体分化成了两个毫不相干的东西,靠着如此微弱的联系,不断和物理世界对抗着。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微弱,吸气带着血腥味,呼气都像是在吐出最后一点点生命力。
他来到了漩涡的正中心。
漩涡中心就在加拉哈德的身边。那是一个巨大的、旋转着的黑洞,周围缠绕着血红色的闪电和源石碎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连时间和空间都在这里扭曲。
天空再次被撕裂。更多的陨石从漩涡中坠落,带着噬人心魂的贪婪砸向地面。它们比之前的更大、更快,像是天神的怒火,要将这片沙漠彻底抹去。
第一颗陨石落下,他挥剑斩去。用尽全身的力量将陨石劈开。炽热的碎片擦过他的身体,在他的装甲上留下深深的伤痕。碎片的冲击携带的巨力让他感到眩晕,但他坚韧的意志如同一根根精金所铸就的骨骼,支撑着他的肉体,不让其倒下。
第二颗、第三颗陨石接踵而至。加拉哈德的动作开始变得迟缓,他的身体已经到达了极限。每一次挥剑都像是在撕裂自己的肌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剧痛。但他依然在战斗,像是某种不可摧毁的机器。
{杀了我!}
他向着苍天咆哮,吼声在陨石的接连轰炸中迷失。
更多的陨石落下,像是无尽的雨点。加拉哈德被淹没在其中,他的身影在火光和烟尘中若隐若现。他的意志依然燃烧着。每一次挥剑,都有一块陨石被劈开。碎片堆积成了一座山丘。加拉哈德像一座铁塔般屹立不倒,他站在这座山峰的最顶端,向着这个世界宣泄着他的所有情感。
陨石下落的速率逐渐减缓,可加拉哈德并未感到轻松,这只是风暴来临前的宁静,虽然他已经站在了最中心。
天空仿佛被撕裂了,一块前所未有的巨大的陨石从漩涡中心坠落,它的体积和一座山峰没有区别,它的表面坑坑洼洼,宛如地狱深处中锻造的毁灭之锤。它的尾部拖曳着数十颗较小的陨石,每一颗都足以摧毁一座堡垒。
陨石的下落速度极快,空气被高热与高速压缩,发出震耳欲聋的轰响。它的表面同样布满了裂纹,岩浆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如同某种巨兽的血液。它的阴影笼罩了整片沙漠,将一切都染成了深红色。
加拉哈德站在陨石的正下方,他的身影在巨大的陨石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像是一只蝼蚁站在了大象的脚下。加拉哈德的身躯或许足够庞大,超过了凡人的想象,可他终究是血肉之躯。
他抬起头,看向那颗巨大的陨石。炽热的光芒刺痛了他的眼睛,但他没有闭上。他的视线穿过火焰和烟尘,仿佛在直视死亡本身。
陨石越来越近,加拉哈德能感受到,独属于他的,那个甜蜜的时刻正在到来,离自己越来越近。
加拉哈德双手举剑,剑尖朝着陨石的落点,也是自己的上方,剑刃的分解立场微微闪烁,在此时如此可怖的天空下,就连它也显得黯淡无光。
动力装甲的沉思者就如他所意料的那样平静。黑色甲壳与动力甲的连接处有微弱的电流跳动,似乎是机魂在向加拉哈德诉说着自己的不甘。加拉哈德没有哪怕是一点畏缩,反倒是主动将身体前倾一些。
他闭上了眼睛。
世界突然安静了下来。
呼啸的风声消失了,陨石坠落的轰鸣声远去了,甚至连源石风暴的低语也沉寂了。加拉哈德只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缓慢而沉重,像是最后的鼓点。他的呼吸变得平稳,他的内心异常平静,仿佛被置入了静滞立场那样。
这是一种奇特的平静,是风暴中心的寂静,是死亡边缘的安宁。他的脑海中不再有战火,不再有战友的呼喊。只有无尽延伸出的虚无,纯净而深邃的虚无。
陨石与剑刃接触的瞬间,时间似乎停滞了。
然后,光芒爆发了。
那是一道纯净的、耀眼的光芒,像是从宇宙深处迸发的星辰之光。它吞噬了陨石的火焰,吞噬了源石风暴的血红,吞噬了他的意识。
一切都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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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终于写完了,本来就有些卡文,再加上我想认真写,就更卡了。
我也不拆文了,有史以来最大一章献给各位。
头有点疼,写完睡觉了。
本来卡西米尔卷要写更多东西,但是想想似乎写的有点拖沓,想想算了。就直截了当完结这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