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条加密通讯在屏幕上飞速掠过,荧光的字符在狭窄的机房里投下斑驳的倒影。
代码、坐标、时间,一条条维尔薇再熟悉不过的信息拼凑出毒蛹走私崩坏污染物的铁证。
一股熟悉的战栗顺着维尔薇的脊柱蔓延至发梢,如电流般令她浑身发麻。她久违地重温着这份刺激,心跳随着每一次敲击键盘的动作而加速。
逐火之蛾的工作早已将她束缚得太久太紧,久到她几乎忘记了这种血液沸腾的感觉,但她又怎会真正将其忘却?
毕竟,这不正是她前半生所追求的,那揭露禁忌与危险时,令她上瘾的快`感吗?
维尔薇姿态上的微小改变没有逃过魏铭的眼睛,他沉吟片刻,开口打断:
“找到了什么?”
声音低沉有力,像一盆当头浇下的冰水,令维尔薇暴走的思绪稍缓。
她摇摇头,发丝擦过脸颊带来一丝微痒,试图甩开残留的亢奋。
“毒蛹的地下平台,一个藏得很好的论坛。他们所有的交流都在这里,聊天室,任务板,公告栏…嘿,怎么跟奇幻小说里的冒险家据点有点像?只不过这些任务和伟光正的冒险家可一点都不搭。”
维尔薇口中说着不着调的解释,浏览的速度却不受影响似的越来越快。图像在屏幕上不断跳动,映得她的瞳孔也闪烁不停。也不等魏铭回应,她就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原来如此!我们的猜想都错了,大错特错!毒蛹根本就不是一个统一的佣兵组织,而是一个名号,一个幌子。在这个名号下有上百个小团体各行其事,有的专门做走私,有的搞暗杀,还有的干人口贩卖…呦呵。”
她的语气中没有半点笑意,反而透着一股凌厉的寒意。
“瞧瞧,还真有几个敢和崩坏邪教勾结的,真是不乖啊,让我康康你们都是谁~
魏铭顿了一下,目光移到维尔薇身上。
她的状态不对劲。
“别分心,维尔薇。我们需要的核心情报已经到手。接下来看看有没有关于右手纹章和RRR的线索,然后就撤。”
“...”
维尔薇没有回答,但她的动作的确慢了下来,指尖敲击键盘的节奏也变得沉重,仿佛每一下都在和什么较劲。
魏铭注视着同伴的背影,没有放松一点警惕。
房间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连呼吸都隐隐透着丝丝凉意。
良久,维尔薇才低声开口,声音颤抖,词句如刀:
“...到手?够了?不,魏铭,不够,远远不够。”
“这可是胆敢和崩坏邪教合作,提前引发第三次大崩坏,造成了三千万伤亡的罪人啊…不把他们一个个揪出来,又怎么能算完?!”
她低着头,头发挡住了表情。可她的身体正轻微颤抖,仿佛她的愤怒已经顶点,仿佛她的理智马上就要燃烧殆尽。
然而,身形只一模糊,魏铭就出现在维尔薇身旁。
他伸出手,慢慢勾起维尔薇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昏暗的光线下,女子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受惊的小兽,却又藏着什么其他的东西。
“你在享受这个。”魏铭看着那副演技精湛的面孔,轻声说道。
维尔薇没有反抗,任由男人捏着自己的下颌,将脸庞带出阴影的遮蔽。
于是,她的表情便再无遮掩。
那是一个充满了兴奋与恶质的微笑。
“我当然享受这个过程了,有什么问题吗,魏铭?你怕我把他们玩儿坏?”
魏铭一声叹息,松手抽身。
“我正想着你什么时候会跳出来。”
女人的笑容扩大几分,见男人退后,她反而欺身而上,带着猎手的侵略感伸出手指,试图在魏铭的胸口上画圈,却被男人闪开。
“当然啦,我可不能让你和小维尔薇独享所有的乐趣呢。” 女人毫不在意他的躲闪,反而对着他眨了眨眼,语气轻佻。
“再说了,接下来的工作,我会比她完成的更好。她找不到的信息我来找,她攻不开的协议我来攻。你自己清楚:你需要我的能力。”
“没错,我的确需要你。”魏铭又退后一步,让逐渐绷紧的空气稍松。
“但这是因为你是维尔薇的一部分,我需要你,就像我需要她一样。换个时间,我不介意和你好好聊聊我对你的看法,但不是现在。我不会纵容你让她陷入险境的行为。”
“哈。”
女人发出一声轻柔的嘲笑,唇边绽出一抹艳丽而危险的弧度。
她清楚,魏铭知道自己对他那未知的能力垂涎万分,也知道自己将他视为唯一配得上她才能的长期合作者。
这种想法没什么问题,可如果他以为这就能成为要挟自己的把柄…
那他可就大错特错了。
女人以一种优雅流畅的姿态迈出两个缓慢而不可阻挡的步伐,像是一只靠近猎物的雌豹,把两人之间的距离减到近乎为零。
“纵容我?”她仰头凝视着男人,歪着脑袋轻声低语。“哦,魏铭,你真让我伤心。”
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皮肤上,带着灼人的温度。
但魏铭没有再次退后,只是与她对视,目光分毫不动。
“你觉得你能保护她?”魏铭的目光似乎刺痛了女人,她收回手指,压低声音,笑容逐渐扭曲成某种更加阴暗的东西。“你觉得你能掌控我?”
“我没打算掌控你。”他平静地答道。
魏铭没有阻止对方或热切或疏远的肢体语言,只是把目光牢牢地锁在她的脸上,仿佛要看透她的灵魂。
“我只是相信你们之间的关系没有你们所认为的那般不可调和。”
女人的眼角重重地抽搐了两下。
‘没那么不可调和?这个家伙真的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啊,等等,她明白了。
她那懦弱可悲的半身一定至今为止都没有向魏铭坦白过她的由来,以及一切的真相吧。
真是可悲,他们两个都是。
“你是个蠢货。”她抿唇轻笑,声音里溢满轻蔑。
女人又靠近了一些,现在,她和魏铭如深拥一般紧紧地贴在了一起。她曼妙的身姿本应勾起任何男性的无限遐思,但魏铭却只觉得她是一把锋利的尖刀,冰冷地抵在他的心口。
“你觉得你信任她就够了?”她轻声开口,话语如同淬了毒的蜜糖。“可是在我看来,坏心眼的小维尔薇可不怎么信任你呢。”
“迄今为止,她都没有告诉过你我是怎么出现的,不是吗?如果你知道的话,你就应该知道‘我们还能共存’这种想法有多天真。”
“啧啧啧,真可怜啊,魏铭,你的一腔热血看来是要白洒了呢。”
她试图把言语化作武器,插进魏铭的肠子里再搅动几下,可男人没有动摇。
但他也没有立刻开口反驳。
此时,他正在思考,思考自己究竟要如何面对眼前在混沌边缘起舞的狂灵。
诚然如女人所言,维尔薇从未向他坦白过自己这‘邪恶人格’的来历。
可凭他的观察力,又何尝不能从时常交流中拼凑出大半真相?
他知晓二者同源,明白她们的性格,更能发现她们的关系正在恶化。
事实上,这正是他前来特尔库和维尔薇碰面,且在经历检查点一事后,仍未曾反对维尔薇参与实地调查的主要原因。
他想借这个机会更加深入地了解维尔薇和她的另一人格,并从中调停,帮助她们寻得一个可以合作共存的基点。
毕竟,若是任由她们二者自由发展下去,她们之间必定演化出对身体控制权的争夺。
而那样的对抗,只会以两败俱伤收场。
魏铭不打算走捷径,用简单粗暴的方式将她和维尔薇区分开来。
哪怕她们都不会介意,甚至会十分欢迎这种做法,可在他看来,无论哪一面都是构成“维尔薇”的必要部分。
即使一者轻快随性,另一放纵狂傲,也不意味着其一高尚而另一卑劣。
她们共享同一具身体,源自同一颗灵魂。
她们都是完整的个体,都有资格被平等对待,也都值得被理解和接纳。
“我不在意维尔薇是否信任我,相反,你才该在意我是否信任你。”魏铭缓缓开口,一团原力在掌中聚起,将空间微微扭曲。
“若是不信,我早就一巴掌把你拍回去了。你知道我有这个能力。”
“可我不会这样做。”魏铭摇了摇头,手掌合拢,原力随之消散无踪。”因为我更加不想看到你们在无休止的内斗中伤害自己。”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什么,也许是恼怒,也许是动摇,一丝情绪在她的嘴角转瞬即逝。
她慢条斯理地靠回椅子,身体舒展开来。
终于,她抬头直视魏铭,眼里带着玩味的挑衅。
“那,如果,”她拖长了声调,话语里满是漫不经心的调笑。“我就喜欢现在这个样子呢?如果这样的我才是‘本我’呢?”
“不,你不喜欢。” 魏铭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直视着女人的双眼,目光如炬,似乎要穿透她的伪装,看清她灵魂深处的真实想法。
"从你出现的那一刻起,你的注意力就一直没有离开过毒蛹的网站。你比维尔薇更渴望揭露真相,而我很清楚,这不是因为你的贪欲作祟。"
他语速放缓,声音苍劲有力,每一个字都似乎在敲击着女人心底最柔软的部分。
"你想惩罚那些伤害这个世界的人,你想阻止这种事再次发生...在这一点上,你们是完全一致的。"
女人的瞳孔骤然一缩,像是被他的话语刺中了什么痛处,猛地后退一步,仿佛这一步之遥就能让她躲开什么。
"闭嘴!给我收起你那套精神分析!"她怒啐一声,猛地转过身,背对着魏铭,面向个人终端。
"你对我一无所知。"
她从牙缝里挤出接下来的话,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铁板。
"你总是这样,是吧?把自己摆出一副多么高尚的样子。这么有耐心,这么善解人意。"
女人的肩膀微微颤抖,似乎在竭力压抑着什么情绪。
"呵,无聊透顶,令我恶心。"
魏铭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能想象得出,此刻她的嘴角一定挂着一抹讥讽的笑容,比先前更加锋利,更加刻薄。
"你和所有人都没什么两样,"
女人继续说道,越来越快,仿佛要把积压在心底的怨恨一股脑儿倾泻而出。
"全都觉得自己能修好你们不理解的东西。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吗?你觉得你有资格审判我?改造我?"
她猛地转过身,目光似刀,狠狠地剜向魏铭。
"听好了,魏铭,"她嘶声道,嗓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扭曲,"我不需要你来拯救,你也没这个资格!"
她伸手指向身后的终端,屏幕上只有一个简单的登录界面,正等待着她输入密码。
"这是通向毒蛹信息库的最后一道关卡,你猜怎么着?"女人眯起眼睛。
"它用的防火墙,和我两周前攻破过的一个一模一样,这群白痴甚至连秘钥的一个字符都懒得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魏铭一愣,灵感在他脑中闪过,鬼使神差下,他猜到了女人接下来要做什么。
——等等!不要使用你用过的密码!
但已太迟了。在话语脱口之前,回车键就已经敲下。
伴随着0与1的传递,某个早就设置好的防御机制被触发了。
远在千里之外,一道指令从某个终端发出,瞬息间传递至女人眼前的主机中;又再次分流,上百道二级信号各自通向分布在城堡各处,埋设数年之久的炸药,只消瞬间,自爆装置就会把这整座据点炸上天——
——本该如此,可什么都没发生。
然后,防火墙无声崩塌,成百上千的条目开始在终端上浮现。
女人直起身,喘着粗气,眼神亢奋而迷离。她拨开着一缕汗湿的发丝,唇边挂着一抹癫狂的微笑。
她是维尔薇所有才智相加才能勉强抗衡的个体,她才是那个绝世的天才,如此简陋的自爆机制又怎么可能逃过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