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铭和维尔薇的第二个目的地,那座疑似毒蛹据点的废弃城堡,距离特尔库港有数十公里的距离。
二人用维尔薇顺手修好的遗弃车辆代步,但在距离城堡还有十千米的位置便转为步行,以防引起注意,打草惊蛇。
经由数个小时的跋涉,时间已至下午。天上盘旋的乌云并未散去,反而更浓重了些,使得本就稀疏的日光更加暗淡。
时光在城堡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大块石砖的表面被风雨冲刷得圆滑,缝隙里长满青苔。
但在这颇具有年代感的背景之上却搭建着现代化的小楼与军事风格的哨塔和探照灯,还有越野卡车在外围停放。看上去一点也不协调。
嗡——
城堡外围,一台巴掌大小的无人机从天上降落,落入植被覆盖的山丘上,浓重的灌丛枝叶后有两道身影隐约可见。
“没人在家吗?城堡里好像没有活动的迹象。”
维尔薇盯着终端屏幕,歪了歪头。
“对方正式撤离了?还是我们恰好踩了个时间差?”
魏铭的目光望向城堡的方向,原力正告诉他相同的事实——城堡里没有任何人。
“应该是时间差,里面有生活的痕迹,未经处理,如果是正式撤离的话,毒蛹应该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维尔薇说着,又有一台无人机从她的斗篷下飞出,落在城堡外的道路旁。
“我设了警戒的眼线,机不可失,咱们现在就去逛逛?”
“好。”
…
维尔薇整了整自己的背带,尼龙面料在重力的拉扯下把她的指节压得泛白。
这两年多以来,在逐火之蛾的办公室工作蚕食了她本就不引以为傲的体能,如今十公里越野就足以让她感到些许疲惫。
而为了这次行动,她带齐了所有可能需要的工具:便携主机,黑客设备,六台无人机,以及更多备用的小道具和发明,这便使得她的背包比想象中更有分量。
不过,比起装备,还是某个人的存在更让她感到沉重。
她做贼似地朝身后飞快地撇了一眼,又以更快的速度收回。
这一路上魏铭都没怎么说话,而这也的确符合他的性格。
可就算男人再怎么寡言少语,维尔薇也从来不会忽略他的存在。不,恰恰相反,任何他存在的场合里,他都是维尔薇关注的焦点。
他就像那块伴随了她大半辈子的怀表一样,雷打不动地放在她的贴身口袋里,沉稳,可靠,触手可及,无法忽视。
而现在,她对这种感觉心绪复杂。
这本该是一次简单的调查:潜入,找到证据,揪出走私崩坏兽残骸幕后黑手,直白明了。
她曾经面对过远比地下佣兵组织可怕的敌人,也完成过更加艰巨的任务。莫说逐火之蛾与联合国,哪怕是监理会的胡须她都敢拔上一拔。
可当特尔库的建筑消失在地平线上,当被强制疏散的难民们的最后一丝影子被乌云吞没时,她内心的某处便揪了起来。
…那些空洞不安的眼神,还有那些贪婪的目光…
特尔库的一切都在以某种方式啃噬她的内心,试图把她拖回四年前的那幕人间地狱。
维尔薇试图告诉自己一切都没问题,她只是乏了,再加上有些紧张。
但内心深处,她知道这不过是自我安慰的借口而已。
她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可周围着实没有什么值得留意的线索,于是她的思绪便难以抑止地再次缠到了男人身上。
魏铭…他为什么没有把自己抛下,独自前来调查呢?
这不是他们首次合作,但要论一起进行实地行动,那还真是头一回。
维尔薇清楚地知道,自己在港口表现出的冲动和动摇足以让自己被踢出任何特种行动一万次,更何况,她的体内还有某个令她谈之色变的存在。
那个她亲手创造出的怪物。
维尔薇不瞎,她能注意到魏铭隐晦的目光,还有他偶尔收紧的下颚,还有他朝自己微倾的身姿。
他试图把关切藏起,掩盖,但她太了解他了,那点小动作瞒不过她的眼睛。
但不论如何,她都是一个不安定的因素;在线索所在地已经查明的现在,她能为调查提供的价值已然抵达上限,而让她随行的变数正在不断增加。
继续留着精神波动剧烈的她,只会让行动的风险越来越大。
所以,魏铭为什么还没放弃她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于维尔薇天才的大脑而言实在太过简单,以至于她在能够阻止自己之前,高速运转的头脑就把事实就摆在她的眼前。
魏铭知道发生在柏林的第一次大崩坏对她的影响有多大,也知道自己必须找到那次惨剧背后可能存在的真相。
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求,他愿意承担那些风险,这就意味着——
——魏铭进行这次调查的目的不止是为了找到真相,更是为了…她。
当维尔薇意识到这一点时,她忽然感到她那颗悬而未定的心脏狠狠地抽搐几下,扭转出尖锐的痛楚。
在她充满冒险,充满混乱,颠沛流离的半生中,魏铭是独一的锚点,是唯一一个毫不犹豫地信任她能力的存在。
在维尔薇有所交集的寥寥数人中,梅比乌斯自视甚高,明明也是个半斤八两的疯狂科学家,偏偏觉得她的生物研究更加高尚,自然对维尔薇没有任何信任可言。
爱莉希雅虽首先提出要把她为逐火之蛾所用,也友善可亲,但她对谁都如此,遑论她也时常跟不上自己天马行空的思维方式。
只有魏铭在初次见面后便力排众议地把她安置到高位;只有魏铭不会对她繁多的实验与发明感到厌烦;只有魏铭能在种种奇思之中捕捉到她的真意,甚至,隐约触及她无人可碰的真正的自我。
只有魏铭。
不论她是否愿意承认,她都对这份信任以及魏铭本人产生了不可否认的依赖。
这种依赖本该令她感到羞耻,感到慌张,还有对自我的厌恶,以及一点点微不可查的窃喜。
但此时,维尔薇没有感受到以上任何一种情绪。
因为就连那份信任本身都变得复杂了起来。
她又偷瞄一眼魏铭。
他还是那副表情,不是冰山面瘫,但也没有任何能让她读出心绪的细节,于是维尔薇便忍不住胡思乱想——
——他的关切究竟是因为他的信任不曾改变?还是说,他只是在等着自己彻底失去自我,把怪物放出来的那一瞬间?
如果是后者的话,她又有理由责怪他吗?
维尔薇不知道。
…
经过几道陷阱,魏铭和维尔薇在城堡的深处找到了一个可能藏有情报的地点——机房。
这座机房没有经过任何伪装,外表上只是一间平平无奇的板箱房;除了一道再普通不过的门锁外,也没有任何额外的防护措施。
维尔薇拔下两根藏在指套旁的特质铁片,一扭一撬便解开了锁,率先进入了房间。
机房内部看上去也极为普通,几十台服务器以5台为一摞叠在铁架上,随意地摆放在屋内四周。
这里显然没有任何人打理,从各个服务器上垂下的电线杂七杂八地堆在地上,突出一个混乱不堪。
两人对视一眼,无声地达成共识,维尔薇半跪在主机架旁,飞快地从背包里抽出一件又一件道具,不出两分钟就搭好了临时工作台。
和所有的机密信息一样,这里的主机在正常情况下并不联网,所有文件只作本地储存。
这样的做法能够从物理上隔绝黑客盗取情报的可能,只是,若是那可鄙的小偷已经把数据线驳上了主机接口,联网与否便没有区别了。
“他们的架构简直就是一坨狗屎,代码一团糟。”她低声骂道,十指高速飞舞。“不过我肯定能拼点什么出来。”
在她身后,魏铭保持着沉默。他像是一道融入阴影之中的幽魂般难以察觉,目光始终在终端的荧光与主机房外的城堡中庭之间来回扫视。
一行行代码从屏幕上略过,一个个进度条滚动着完成;但随着挖掘越发深刻,维尔薇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毒蛹的网络混乱至极,几乎没有任何可疑称得上符合逻辑的链条。她破开一道又一道防火墙,却一次又一次地碰上死胡同,那些看似可疑的关键词与文件往往草草结束,直至现在她都未能找到一个藏有所有秘密的中央数据库的影子。
然而,即便如此,维尔薇也能从这些捕风捉影的细枝末节中拼凑出答案的一尾。
魏铭的声音划破寂静。
“有发现吗?”
维尔薇没有抬头,她的心跳加快了一些,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某种电击般地,更加危险的情绪。
兴奋。
“日志,记录,很多条,乱得要死。”她急迫地答道。
“他们把崩坏污染物伪装成原材或废料,混进大宗物品里运输,通过空壳公司支付…哼,全都在这。”
维尔薇瞪大眼睛,更加贴近屏幕。即使自己的呼吸在终端表面形成一层薄雾也,即使键盘噼啪的哀鸣声愈发密集也浑然不觉。
然后,毫无征兆地,她找到了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