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时间有些枯燥。尤其是你完全不知道在等待什么的时候。
西南角的天空依旧如睡过去般沉默。晦暗的云絮停止了运作,呆呆地凝滞在原地不动了。不知何处传来了海浪的声响。此地距海还有一段距离,却时不时能听到连绵起伏的浪涛声。也许是风将它捎带了过来。市区的霓虹灯渐渐减弱,夜空中多了些许糖霜般微弱的星。
千春躺在素世的怀中。后脑勺垫着的“枕头”柔软且舒适,令她萌生了倦意。她的额头上方能一直感受到素世暖暖的呼吸。她把玩着素世柔顺的棕色长发。对方也一直拨弄着千春额头的刘海。
“千春有在意的人吗?”素世伏在她的耳边低声问。她的用词很巧妙,让人察觉不出她的用意。
千春眯着眼睛思考了一下,答道:“有哦。她是特殊的存在,任何人都不能与之相比,就像那轮月牙一样。”她信手指了指悬在天边的孤月。”
“是谁呢?”素世像是咬住了什么坚硬的东西,语气有些发闷。
千春没有回答。她将头抬起,看向天空。眼睛虽然追逐着夜空,她的大脑却在思考别的事物。她所在意的人,和她共同度过的时间,谈过的话题都是那样愉快。即使不说出来,对方应该也能心领神会。但真要她说出来,她反而害羞得张不开口。
不行,再不进行补救,千春只会离我越来越远。她烦躁地梳理着自己的头发。明明抱得这样近,贴得这样紧,却还是能感到一层薄膜将她们分隔两侧。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乐队也好,千春也好,为什么事情总不能顺顺利利地进行下去呢?
一想起这半年间的记忆,她就很想流泪。
自那场雨后,她仍会在周末执拗地前往演播厅。即使场所空无一人,她还是抱着贝斯盒独自守候在那。当然最后她谁也没等来。乐队的葬礼早已结束,不会再有赶来献花的人。
她本想找到千春向她倾诉。但那场不期之遇摧垮了她的信心。由于忙着筹措乐队的事宜,她已经很久没给对方打过电话联系。上次的对话记录停留在六月,她婉拒了千春想一起出去游玩的邀请:“还要再过一段时间,这周就算了。”
千春总不能眼巴巴地,像只弃猫一样坐在纸箱里苦苦等她回头。她所就读的初中,肯定有不少人对她心驰神往。这部分人里还包含一些有着特殊取向的女生。
“她和那粉头发女生可能发生了什么”原本只是一个猜测。随着几个月后,母亲向她说起千春“已经好久没来”的消息后便转变为了一个确切的事实刺穿了她。她的心脏在那一刻停跳了一秒之久。餐厅的空气,声响,光亮陡然消失。周遭的环境仿佛转换为外星球严酷寂静的表面。
当晚,她辗转反侧。不断翻想那雨中向外透露着温馨光线的咖啡厅。她本想找出记忆的破绽,不料记忆越发鲜明,愈发光彩夺目:咖啡厅中流淌着雅致的古典乐。客人挥手叫停装束齐整的男侍,征询今日推荐。千春裹着米色对襟毛衣,侧脸望向钟表。她在等待咖啡降到合适的温度,等待白糖溶解冲淡咖啡苦味,等待指挥手将乐章引导至**部分。她极为自然地融入到了松弛的氛围之中。
她的对桌坐着来历不明的同伴。留着粉色长发,穿着土气的套装,与周围富有格调的穿着格格不入。但千春并未表现出自命不凡,她频频亲切地向她微笑,握住她的手仔细查看。这些放在平日里再平常不过的举动,却让素世嫉妒得发狂。
她感到干渴异常,想下床喝水。不过当她目视房间飘荡的幽暗和窗外疾驰而过的汽车的灯光,身上的力气便无缘无故地消失了。她无力地躺在床上,等待长夜结束。
今年春天,她升上高中。随着万物复苏,她的心志随之萌发——她势要修补支离破碎的羁绊。
素世许久没有说话。只是轻咬住下唇,默默盯视着空气中的一个点。千春看着她沉思的脸,有些愧疚。也许直截了当地把答案说出来,素世就会开心。可话语刚到嘴边,她又不免想“也许不说为妙”。说到底,她无法率直到那个地步。她交往的许多人都有过类似的抱怨,说她从不向朋友交付真心。
千春对此无话可说。
她继续仰头眺望天空。她不知道在等待什么,但一想到高杉说的惊喜,千春便凭空多了几分耐心。
一个亮点出现在了视野之中。起初,千春还以为是飞机在飞行时亮起的航行灯。但渐渐地,千春便发觉那个亮点飞行的轨迹绝非人为预设好的线路。它穿破了厚厚的云层,露出的形状好像钢笔的笔尖,不过其尖端燃烧,摇曳着的是更为绚丽的色彩。
她站起身,尽力睁大双眼,集中精神凝望着那道划破天空帷幕的线条。随后更多的光点纷至沓来。它们同样拖动着耀眼的尾部,一门心思朝着东北方向前进。途中,有接连不断的细小光点跳出大部队,散落到这颗星球的角角落落。它们被这颗星球的重力所捕获,所吸引,降落到大地之上。
广袤的的云之王国们开始一个个消散。月亮此时也隐去身形。豁然开朗的夜空中,只剩下这群星之开拓者们的足迹。它们从久远得人们永远观测不到的地方启程,前往遥远得人们永远无法触及的终点——我们与它们只有这转瞬即逝的交集。
许下愿望吧,一定会实现的。千春想。她久违地双手合十,然后闭上双眼。她想到了现在卧在病榻上的祖母。
去年春假,她随母亲一起回京都探望了外祖母。
外祖母的体态又矮又小。远远看上去像一只穿和服的狸猫。
千春已经长到她必须仰望的高度,但每次见到她,千春依然乖乖蹲下身子,让祖母温柔抚摸自己的脑袋。在她眼中,外孙女永远保持着小时候的天真可爱:她害怕在街上晃悠的野狗,害怕赤红的般若鬼面。害怕不见五指的黑暗.....她最喜欢跟在外祖母后面,扯着祖母的衣袖撒娇要糖吃。所以外祖母至今都会偷偷买些糖果藏起来,等到千春回来后拉着她的手交给她。
“妈,这么吃千春要长蛀牙的。”
“没关系,没关系。等会儿我带她去刷牙。”
祖母总是这样乐呵呵地帮她向母亲辩解。
她衷心希望祖母能够恢复健康,长命百岁。
一时之间,她有些弄不清现实和梦境。素世在身后抱住了她。
她的呼吸,她的触感都真实万分。只是为何,她的体温如此之低,好像快要死去一样?千春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