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鹭千圣一愣。
她茫然地从苳明手中接过铜镜，缓缓抬到自己那“画”出来的脸前——
然后，她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
“...”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苳明见状，极为自然地抬起双手，熟练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倒数——五、四、三、二、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尖叫声瞬间撕破了吉原花街的夜空，震得附近的怨灵纷纷瑟缩了一下，连不远处某个窥探的妖怪都悄悄缩回了阴影里。
她的脸上明明没有真正的五官，但此刻却仿佛能感受到从头到脚的羞耻，她双手死死捂住自己脸，恨不得找个洞把自己埋起来。
显然比起今天发生的种种怪异事件，白鹭千圣更关心地自己的容貌...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啊啊啊啊啊？！”
“嗯，这是你自己画的啊。”
“但...但...你怎么能让我画这么...这么...”
她一时语无伦次，只能激动地重复着“这么”这个字，实在是太过惊恐和羞耻，以至于原本温柔礼貌的口吻也乱了章法。
“这可不能怪我，是白鹭小姐你自己下笔的。”
白鹭千圣的脸色逐渐变得惨白。
她的记忆终于回来了。
在一片漆黑中，苳明确实让她“凭感觉”在自己的脸上画上五官。她当时完全没想太多，脑子里只想着“快点画出能看的眼睛、能说话的嘴巴”，结果...
“呜呜呜呜...”白鹭千圣双手抱头，蹲在地上瑟瑟发抖，“太...这太失礼了，呜呜呜...”
她僵硬地抬手，指尖颤抖地触碰自己的“脸”——那粗糙的笔触，那简陋到不忍直视的五官...
如果她知道自己画出来的脸竟然是这个鬼样，那么她宁愿瞎着哑着。
“喂，现在不是让你失落的时候，既然现在你能说话了，就好好地把刚才发生的事都跟我叙述一遍，如果你想早点拿回自己的脸的话——”
“我...”
千圣下意识收住了哭声，用那双歪歪扭扭的“画眼睛”盯向苳明。她突然意识到，既然能让自己随手画出的五官变成“可用”的感知器官，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也有办法让自己找回真正的脸？
她不知道其中的原理，也不敢深究，但有一点她非常清楚——
眼前这个日语带点口音的神秘警察，是她目前唯一的希望。
“好...好吧。”
千圣手忙脚乱地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泪痕，却依旧是一副尴尬又难堪的神情，“我，我会努力回忆...但那段记忆还挺模糊的。”
。。。
十分钟之后。
苳明揉了揉太阳穴，语气淡淡地总结：“嗯...大致上，我了解情况了。”
“那接下来呢？”
“总之，我先送你回去吧。”
“送我回去？回去哪里？”
“嗯，这点告诉你也无妨，这里是鬼界，到处都是妖魔鬼怪。送你回去自然是回到人间界咯。”
“警官先生您这是在说笑吗？”
“你的脸都成这样了，信不信由你。”
“...”
千圣顿时沉默了。
也是，自己的脸就已经不是能用科学来说明的事情了，如今再多一个鬼界什么的，似乎...也无可厚非。
“那么，警官您就是警视厅那里专门来处理这类事件的咯？”
“是的，可以这么理解。”
“好吧，情况我也明白了。首先，我要再一次向您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白鹭千圣，是一名艺人兼职偶像。我自幼便开始出演电视剧和电影，在偶像乐队Pastel*Palettes则是贝斯手。苳警官，请多多指教。”
在说出这句话时，白鹭千圣全程是捂住自己的脸的...看得出来她想努力维持着自己的形象，然而，这种做法只让她看起来更加滑稽。
苳明忍了忍，最终还是没有笑出声，只是点了点头：“嗯，请多多指教，那么事不宜迟，我们这就走吧。”
“...”
白鹭千圣一动不动。
苳明停下脚步，微微侧头：“怎么了？难道白鹭小姐你想一直呆在这个鬼地方？”
“...那个，警官先生，您难道就没有觉得您还有工作没有完成吗？”
“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当然有问题。苳警官，您不觉得...应该先帮我把脸拿回来吗？我想离开这里，可我不可能顶着这副样子回去，想必您应该也知道长相对于一个偶像，一个艺人有多么重要吧？”
“我并没有说不帮你。只是...你碰到的那个怪物并不会那种致命类型的，所以我的想法是先把你给送回去，等你的队友都安全后再来一趟拿回你的脸。”
白鹭千圣碰到的怪异，是鸟山石燕《今昔画图续百鬼》中所记载的——毛倡妓。
在《今昔画图续百鬼》中，毛倡妓被描绘成全身毛发蓬乱，以至于脸部都无法辨认的游女，会在妓院的走廊或者房间里出现。
根据书中的解说，有一次，一个男子以为自己看见了一位熟识女子的背影，于是上前去查看她的脸，结果发现这竟是一位全身被长发覆盖的毛倡妓。
不过这个妖怪并非因长发遮挡面容，而是从一开始就没有脸。
毛倡妓，并不是那种喜欢害人的妖怪，她有一个非常神奇的特性——就是会袭击喜欢化妆的女性，并夺走她们的脸部。
要理解这一点，甚至需要用上一些语言学的知识。
毛倡妓（けじょうろう）的名字，并非随意起的。它的发音源自日语的“化妆”（けしょう，化粧）。
日语中，化粧（けしょう）和化物，即妖怪（ばけもの，化け物），这两个看似毫不相关的词语，实际上源自相同的概念。
“化妆”原本指的是通过粉饰、描画，使人的外貌发生变化，从而呈现出更美的形态。
而“化物”则是指“变异的存在”——它们可能是由人、动物，甚至是无生命的物体“变化”而成。
换句话说，两者本质上都涉及“改变原本的样貌”。
前者的“化”就是“人为的变脸”，而化物的“化”则是一种彻底的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