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尤斯枯槁的手指轻轻一推,虚空中裂开的缝隙骤然扩大。本尼迪克特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撕扯着,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重组。他踉跄一步,脚下腐朽的石阶化为齑粉,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皮尤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却像是隔着层层水幕般模糊。本尼迪克特低头,发现自己悬浮在一片混沌的虚空之中,脚下没有实体,却隐隐传来潮水翻涌的轰鸣。
本尼迪克特震惊于这绚烂惊奇的景象,他呆呆地立在这片海洋之间,张大了嘴巴。
“以太海不仅仅是一片供无知的像你我这样的旅行者淹死的海洋。这是另一个比现实宇宙更奇妙的维度。我们的现实是它的投影,而不是相反。
在我们的脚下,现实的结构被削弱到了一个无可附加的地步,只要有什么东西轻轻一推——”
皮尤斯伸出手,手上涌动着灰白色的气流,他的眼睛开始发散明亮的光线,然后向前面的虚空轻轻一推!
“啪嚓!”
本尼迪克特似乎听见了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然后——
“哗————”“呲——呲呲”“&*?@%!”“^&*”
耳畔爆发出嘈杂的声响,本尼迪克特就跟个村里刚通网的孩子一样好奇地看向四周,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在发出这些怪声。
“那些是尘世里灵魂的投影,也有些是以太海的原住民。”
“灵魂....原来人的灵魂是真的存在的!天哪...”本尼迪克特喃喃自语,声音在虚空中激起涟漪。他试探性地伸手触碰一缕飘过的银白色光带,指尖传来灼烧般的剧痛,紧接着是无数尖锐的嘶吼灌入脑海。他猛地缩回手,指节已布满焦黑的裂痕。
“别碰那些屎。”皮尤斯的声音冷如冰刃,“你看到的每个光点都是某个灵魂的投影——喜悦、愤怒、绝望,它们在这里具象化为能量。而能量,永远会被更贪婪的东西觊觎。
就比如你刚刚碰到的东西,那是被以太海原住民消化完的残渣。”
“啊?”“呜————”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一团扭曲的紫黑色物质突然从一个漩涡处扑来!
它没有固定形态,表面布满流动的光斑,发出常人难以听懂的灵魂尖啸。本尼迪克特本能地后退,却发现自己的双腿不知何时已陷入粘稠的暗红色液体中。那液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上他的膝盖。
“站稳了!”皮尤斯低喝一声,手中的蜡烛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光芒所及之处,暗红液体瞬间蒸发,那团紫黑物质则像被硫酸泼中般剧烈抽搐,最终化作一滩冒着气泡的脓水消散于虚空。
本尼迪克特痛苦地捂住了脑袋,他感受到了那股力量,在现实里用这股涓涓细流般的力量安抚民众时的体验远不如现在,仿佛浑身的束缚都被解开,但彻底暴露在空气中的没了皮肤的肉体也同样面临着病菌的直接攻击。

这些令人厌恶、无形无相、贪婪且报复心强的生物智力有限,但贪欲无穷。那些投靠灵魂之海的强大存在的手下常常因粗心大意而试图召唤这些可怕的怪物,希望将它们那永远无法满足的贪婪本性引向敌人,但是最大的问题便在于这些怪物来到现实后,就不愿离开了。”
“这就是我们一直致力于清除异教徒,以“烧死女巫”的名义烧死像我这样的同类的原因吗?”
本尼迪克特似乎明白了一些东西,自己在成长阶段见到过一些同类,他们有的能力非常强大甚至可以扭曲空间,有的连烟都点不着,但他们大多被认为是“巫师”然后被审判官送去天堂挖战壕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幸运的那个,从来没被教会发现自己的秘密,原来自己早就被教皇安排的明明白白。
“对,因为我们这样的人太不稳定了,这里是一片情绪的海洋,现实和这里的界限会随着情绪的波动而产生对应的变化。
任何生物在这里都有一片自己的投影,像我们这样的人一旦无法控制自己的能力,就有相当大的几率削弱现实的界限,然后把这片海洋里的鬼玩意吸引过来——你看看我。”
本尼迪克特转头,被吓了一跳。
“我的上帝啊!”
皮尤斯已不再是人类的模样——一匹枣红色的老马伫立在他身旁,马背上驮着那支蜡烛,火苗在虚空中摇曳,如垂死之人的脉搏。
“这就是你的...真实样貌?”本尼迪克特声音发颤。
“每个进入这里的存在都会被剥去伪装,暴露出灵魂最原始的形态。而你的形态——”他顿了顿,“还在成型。”
PS:关于亚空间的设定本书在原本战锤的基础上进行了一定的私设和魔改。
“这便是您尽管出不了罗马城但仍然能保证对欧罗巴控制力的原因吗?”本尼迪克特明白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皮肤正逐渐透明,露出下方交织的银色丝线,他的肉体似乎正被某种力量拆解重组。
一股陌生的感觉在胸腔中涌动,既像冰水灌入血管,又像火焰灼烧神经。他意识到了:
“这就是我潜藏的力量——被教会称为‘对上帝的亵渎’,被皮尤斯称为‘火种’的力量。”
“你必须尽快找到自己的锚点。”枣红马在虚空中踏步,“以太海会吞噬一切不设防的灵魂,尤其是像我们这样的‘美味’,所以你得尽快,我维持不了多久。”
枣红马背上的那根蜡烛光明愈发微弱,随着光线照亮的范围变小,无尽的黑暗正向他压来,耳畔嘈杂的细细簌簌的杂音正变成凄厉的啸叫。
本尼迪克特深呼吸,闭上眼睛仔细地感知着四周,在皮尤斯眼中,这位新手教皇的身体正不断发散着诱人的能量。
“如此...诱人。可惜,我们都是主的食粮,而我作为祂的厨师,最终也变成了一道冷菜。”
本尼迪克特没有听见皮尤斯的喃喃自语,他的感官超越了一直困扰他的痛苦,超越了肌肉的疼痛和无时无刻不在流经他的发痒、紧张的能量,通过他那根不安的灵魂发泄出来。
超越身体,超越精神,进入超越生命的精神领域。亚空间在他面前蔓延开来。无限的可能性在向他招手!
无尽的力量、滔天的权势、数不尽的财富和亿万信徒,诱惑拖着他的心,在他耳边低语着禁忌的话。
他的思维在未知的潮汐上漂流,越来越向这以太海的深处下潜,漂浮在以太海浅层的那匹枣红马和背上的那支蜡烛离他越来越远,唯一的联系便是二者之间的那根细细的丝线。
不知不觉间,他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巨大的冰蝶。半透明的翅膀上布满精密的纹路,每一片鳞粉都是一颗微缩的星辰。他轻轻振翅,虚空中便掀起裹挟雪花的飓风。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警告,漩涡深处突然传来低沉的轰鸣。一颗巨大的蛇头缓缓浮现,瞳孔中倒映着无数尖叫的人影。头颅后的身躯一直延伸到以太海的最深处。
“路西法...”皮尤斯的马蹄微微颤抖,“它嗅到了新生的灵魂。”
“滚开!”枣红马剁了下马蹄,背上的蜡烛爆发出更强烈的灼热光芒,来自上帝的力量降临了此地,那蛇头凝视着老马,缓缓退回到了深渊之中。
而皮尤斯也付出了代价。
他的嘴角流下一条口水,如饿了几天的饥民见到珍馐从嘴边离去一样,本能疯狂地驱使着他,脑子里的声音不断地呼唤,命令皮尤斯立刻吞掉本尼迪克特这块越来越诱人的美味佳肴。
皮尤斯没有动,尽管他面部抽搐,四腿不断抖动,面部在强烈的欲望下扭曲得涕泗横流,但掩藏在疯狂之下的,是那双坚定的眼眸。
以太海的深处传来一阵讽刺的轻笑,一如之前的几千个煎熬的日夜。
...
一片无尽的白色虚空围绕着本尼迪克特,没有维度或参照点,没有光暗之分,也没有上下之别。白芒如液体包裹全身,寂静中回荡着亿万人的呓语。
他不知道这个地方,但显然不是以太海。也许这就是死亡的感觉?或者这就是心灵最终的归宿?不,这些答案似乎都不令他满意。
尽管他没有死亡的经验,但这并不像是他光明之体的终结。他没有感觉到自己的肉体,没有看到在以太之海深处巡游时,将他的本质与浅层那道人造入口相连的那条荒谬而脆弱的银线。
也许他走得太远了,胆子太大了,这就是他必须付出的代价,正当他打算返回以太海的浅层时,身上带着的那枚十字架突然开始发光——
他下潜到了主的神国。
以太海浅层等待的皮尤斯突然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这么快就到了?!祂什么时候又上浮了一段距离!!”
枣红马一个猛子扎入以太海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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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尼迪克特突然在刚刚的岔路醒来。
“皮尤斯?”
他本能地问出一个陌生又让他熟悉的词汇。
“他是谁?”
岔路口的墙壁上挂着一副斑驳掉漆的古老画像,上面刻着:St. Sixtus IV(圣西斯科特四世)
没有人回应他,但右侧的岔路已经消失不见,他只能向前行走,但圣洁肃穆的背景氛围开始随着他的脚步逐渐转变。
“啪嗒,啪嗒。”脚下的道路有些粘稠,红褐色的不明液体沾染了台阶。
腐朽的气息愈发浓重,墙壁上的圣像画开始褪色:几百年来无数向主献身的殉道者的尸体在道路两旁堆积如山,《旧约》天使的羽翼腐烂成骨架,最后连十字架上的看着眼熟的男人都扭曲成腹部裂开巨口的怪物。
他感应不到任何生灵的气息。
前方突然出现一道倾斜的铁门,门缝中渗出粘稠的液体。本尼迪克特的手掌按在锈蚀的门把上,冰霜立刻爬满整扇铁门。
“这些霜...为什么来自我?”
奇怪的是,冰霜覆盖的地方正在从扭曲的形态逐渐变得“正常”,和《圣经》里天堂的模样越来越相似。
门后是巨大的圆形地穴。数百具穿着教皇长袍的干尸被铁链悬吊在半空,他们空洞的眼窝全部朝向中央的祭坛。
坛上矗立着一个石杯,杯口不断涌出沥青般的黑血,在地面汇聚成十字。
皮尤斯虚弱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这位耄耋老人摘下教皇冠冕,露出头顶狰狞的疤痕。

本尼迪克特脑中被封闭的记忆突然迸发出来!他想起来了!他全想起来了!!
自己从小到大所经历的一切...一切不对劲但自己和周围人习以为常的事情....全都想起来了!!
可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这么长时间都没有意识到呢?
本尼迪克特手里的十字架突然变得滚烫,他的头顶凭空出现了一圈焦痕,正中心的烫伤疤痕显现出一个十字架的印记。
本尼迪克特不可置信地摸着头顶的印记,他无法接受自己、教会、还有那无数信仰上帝的黎明众生居然处在这种弥天大谎之中!他崩溃地朝老教皇嘶吼:“那我们信仰的到底是什么!人类的未来在哪里!!求求您告诉我!”
皮尤斯身形仿佛又老了十几岁,他站上祭坛,把自己挂在从虚空中垂落的铁钩上,顺从地低下头,将天灵盖上的印记对准天空,叹息在地穴中久久回荡。
话音刚落,虚空中伸出一根手指,在老教皇的头顶抹了一圈。一根透明的管子伸下,老教皇的身形突然开始坍缩,血肉如蜡烛般融化,化作其它铁钩上悬挂的教皇干尸的一员。
庄严的声音从天空降下。本尼迪克特抬头,看见云层中浮现一张模糊的面孔——既像慈父,又像万千人脸的聚合体:
“虽然因为你的原因导致你的加冕仪式和他的献祭仪式重合了,但确实为我省了一些时间——真不知道自从那个叫西斯科特的容器来过这之后你们怎么都喜欢把仪式放在一起办,现在你可以去你本应该在的加冕场地逛一逛,下次来记得带上新的容器,或者如果你有更好的交易,我们可以谈谈,当然,费用可能有一些高。”
是啊,他本应该在岔路口走上左边那条“康庄大道”参加圣洁的加冕仪式,本应该如此。
“为什么...”他冲着那全能的上帝大喊着,头顶的十字架烙印灼烧发亮。
温暖的风拂过面颊,面前的场景在眨眼间变化,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瑕的草甸上。
蓝天如洗,独角兽在溪边饮水,小天使们手持竖琴在云端嬉戏。果树上缀满宝石般的果实,远处矗立着纯白的宫殿。

这便是伊甸园,这便是伟大的西斯科特教皇为后人戳破的谎言。
柔和的暖光照在新教皇身上,却没给他带来一丝温暖。
翠鸟悦耳的鸣叫和小天使的欢笑声交相辉映,晨钟响起。
新教皇加冕的时间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