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子坐在飚速到极限的机车上,发动机发出野兽般的轰鸣,猩红的尾灯带出一条暗色流光。
不久前,就在他们还沉浸在镰鼬之死的悲痛中,桥元三野忽然强制接管了他们的通讯频道通知他们,凉太被桥元家族的手下绑架了,暴怒到几乎丧失人性的桥元三野吩咐手下把凉太和桥元大厦的避雷针绑在了一起,如果雾子等人不赴约,他丝毫不介意让凉太体验一下无护具蹦极的感受。
当然,这种娱乐活动一生只能体验一次。
这辆机车是由她母亲驾驶的,就在刚刚雾子等人还在为如何最快赶到桥元大厦苦恼时,几辆无比拉风的机车停在了他们面前,雪白的大灯撕裂夜幕,明晃晃的灯光照亮了几人警惕又疑惑的表情。
直到为首那位穿着紧身衣,从凹凸有致身材能判断是个美女的女人摘下头盔后,雾子等人疑惑的表情逐渐变得震惊,尤其是雾子她惊讶的险些蹦起来!
真不敢相信面前这个时髦的机车女郎竟然是自己的母亲!在雾子的印象里母亲永远温婉,眼神闪烁着母性光辉,穿着围裙,和别人嘴里的剑道大师大相径庭……可现在的母亲化着很淡但艳丽动人的妆容,一头瀑布般柔顺的长发烫成了S形的波浪卷,她身上喷着当季最新款的香水,年轻动人,走在繁华步行街男孩们会忽略年龄差距争抢着过来搭讪。
她看起来那么美,美得让雾子感觉陌生。
雾子来不及多问就上了车,她紧紧抱住母亲纤纤细细的腰,把脸贴在她的后背。原来母亲年轻的时候有这么酷的爱好么?雾子想,或许正因为有了自己母亲那双握太刀的手握起了菜刀,那辆炫酷到无以复加的机车变成了吱扭扭摇铃的单车。
也许这个世界上大部分的父母都一个样,他们为了给孩子一份平凡安稳的幸福,和过去年轻的自己说再见,于是孩子慢慢长大又抱怨父母跟不上潮流。
雾子把嘴唇凑到了母亲头盔边,轻声说:“谢谢。”
车速很快风又很大,她以为山神明里根本听不见这一句近乎嗫嚅的耳语,但她忘了,孩子的每一句话母亲都会听进心里。山神明里忽然改为了单手握把,车开得依然又快又稳,她腾出一只手指了指雾子,又拍了拍心脏的位置,然后竖起一个坚挺到仿佛永远不会落下的大拇指。
你永远是母亲的骄傲,无论发生什么,世界巨变,海枯石烂,永远是。
城市的秩序也慢慢恢复了,雾子忽然感受到头顶有一股压迫感极强的风压了过来,那竟然是几架警用直升机和新闻直升机盘旋在了他们头顶!警用直升机喊话让居民让出宽敞的道路,新闻直升机上站着匆匆画好妆的女主持人,这样的大新闻绝对不容错过,她催促着摄影师找好摄影角度,嘴角那抹平日里职业性的假笑变得真挚,语气激昂。
当然他们并不仅仅是为了来抢一个头条新闻这样简单,他们和警用直升机一样打开探照灯,明亮刺眼的光斑从雾子等人的头顶浮掠而过,照亮前路。
街道上那些铁坂的居民自发的为他们开路,沿途都是掌声与欢呼,刚才雾子在电视台讲得那一番话他们都看在了眼里,尽管机车速度飞快,可他们依旧认出了雾子那头标志性的暗绿色短发。
雾子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凯旋出征的将军,坐下机车变成了战马,夜风撩起披在肩上的外套一转变为了红绸织成的披风。
书本上有过模糊的记载,当年岛田第一任家主经历了生死一线的鏖战入驻铁坂时,村民们夹道欢迎,无不欢喜。而今夜的铁坂,才算是真正的铁坂,才算是雾子热爱的那座城市。
雾子猛地挥手高呼,机车高速飞驰,身后是此起彼伏的回应。
很快机车就停在了桥元大厦前,雾子跳下车,迫不及待朝里面奔去,忽然母亲叫住了她的背影。雾子转身,山神明里的手里攥着一柄太刀,白鞘白镡,是父亲为自己锻造的那一柄。
“陈旧的宿命与破败不堪的规则就应该用全天下最锋利的刀去斩断,你是山神家的孩子,天生就不信命,所以拿好它,去吧!”山神明里把刀用力抛向雾子,接住刀后雾子用力点了点头,随即和野良还有小元一起跑进桥元大厦。
通过桥元三野给他们传来的具体位置,雾子等人找到了那间宫殿式的巨大房间,面对阻拦脚步的厚重木门,雾子拍了拍野良的肩膀,野良示意雾子和小元稍微后退两步。下一秒,刀锋骤然出鞘而归,一瞬过后,木门像是被如刀割般狂风席卷碎裂成千万块,尘烟四起。
雾子等人穿越喧嚣四起的尘烟缓缓走进了这间四下空旷的宫殿,四下无人。只有桥元三野端坐在宫殿尽头,一缕光从他的头顶投映而下,他神色平淡丝毫没有兵败山倒的颓丧,恰恰相反,他双眸流淌着君主般雄伟的光,仿佛他才是这场斗争最后的胜者,他无声端坐只是在享受胜利讴歌后的余韵。
“雾子你看四周。”小元提醒。
这时候雾子才注意到,房间的地板上横横竖竖斜插着无数柄太刀!每一柄刀都在释放着极度危险的气息,或狂躁或肃穆的杀意仿佛凝为实质,雾子等人就像是误入了一片由刀剑交织组成的钢铁丛林的飞鸟,稍有不慎,就会被铁刺荆棘刺穿身体,折断羽翼。
雾子紧紧握着刀柄,并不是因为她紧张害怕,而是这柄由父亲为自己锻造的绝世好刀竟然毫无征兆的在鞘中剧烈颤抖!
“好好欣赏这一片刀丛剑林吧!”
房间的纵深极长,唯一的光源只有桥元三野头顶那盏灯,雾子只能模糊看到桥元三野的身影,而他的声音却极具穿透性,仿佛直击灵魂!
“这是由你父亲亲手锻造的。”
听到父亲的名字,雾子显然有些激动,可很快她就平复好了心情,冷笑回应:“你也配说我父亲的名字!”
桥元三野缓缓站了起来,他身上披着代表尊贵身份的黑金色羽织,袖口极长,把他的两只手掌都笼了进去,一柄漆黑色的太刀从他左手袖口滑落。
“山神家的女孩!不如我们来做一场交易!”桥元三野忽然双目赤红,那张苍老的脸上怒如雄狮咆哮!
“我可以告诉你你父亲被囚禁的地方,但相反的你放弃那个小胖子的生命。”桥元三野指了指头顶,“这笔交易很很划得来,想想你的母亲你希望她下半生再见不到爱人的痛苦中度过……”
“上次和你说话的时候忘记告诉你了。”雾子再一次打断了桥元三野的侃侃而谈,“我这个人啊,最烦对我的选择和人生指手画脚的混蛋了!”
一场谈判在还未开始双方就已经谈崩了,雾子再也不去按耐心中的怒火,长刀出鞘,她犹如一支拉满脱弦的利箭扑杀向桥元三野。已经许久没握刀了,但雾子出手就是剑道最难的拔刀斩,她低俯着身体倒真像一只在大雪中捕猎的野狐,长刀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高速离鞘,这就是拔刀术的精髓所在,舍弃所有的防御和格挡,连自己的性命都通通抛之脑后,纯粹到极致的进攻!
这样的一刀,就连年轻正处于剑道蒸蒸日上阶段的野良都未必有信心防下来。
雾子所过之处那些深入地板斜插的刀剑无一不被折断,瞬息间,刀痕飞速蔓延到了桥元三野眼前,地板,长桌凡是阻拦这一刀的所有全部被一刀两断!
桥元三野悄然无声的出刀,刀身却忽然消失了,这并不是逗小孩子拙劣的魔术把戏,唯一的答案就是挥刀者以极速挥刀,快到看不见!
刀身相挡,桥元三野挡下了雾子全力以赴的拔刀斩,雾子被震得连连后退,她的身后野良闪了出来暂时接管了这场战斗。再和那个神秘女人的战斗中野良的剑道有所精进,他出手就是势大力沉的劈斩。
野良的起手势是用力量碾压敌人的镜心明镜流,因为他足够年轻这就是他的优势,面对如此步步紧逼的一刀,桥元三野游刃有余的格挡。他与野良互相交错着刀锋,忽然他猛地发力竟然逼退了野良,但桥元三野并不追击,雾子从他背后袭来!他猛地脱下羽织甩到雾子脸上。
黑色羽织形成了短暂的视野盲区,雾子挥刀将其一分为二。雾子的刀是经过父亲特殊改良过的,轻盈无比可以在一秒钟斩出数刀,她催动灵狐巫术以瞬移般的高速从各种刁钻的角度出刀,桥元三野却像是能预料到她出刀轨迹,每一次她刀锋落下,都先一步做出格挡。
危险再次从头顶降临,桥元三野抬头,小元不知何时跃到了屋顶的高度,她自由下坠的同时朝桥元三野倾泻着短弩中的弹药,弹药不再是简单的麻醉弹她更换了更尖锐的箭头,一旦刺入人的体内,就会流血不止。
子弹纷纷被弹开了,小元抽出后腰藏匿许久的匕首,看准桥元三野的喉咙以雷霆之势出手。匕首没能刺下,桥元三野先一步用手掐住了小元的喉咙,把她拎在了半空。
“如果这就是你们全部实力的话,那是我高看你们了。”桥元三野把小元甩飞出去,毫无怜香惜玉的想法,纤细单薄的少女在地板上滚了几圈才停下。
雾子和野良此时也已经爬了起来,他们互相确定了下眼神,一左一右分别从不同的角度劈向桥元三野,天真正传香取神道的双人刀舞!这原本是日本古代一种古老的舞蹈,最后演变为了对双方都要求极高的双人剑道。
野良和雾子在很久以前尝试着练习过这种技法,但最终以失败而告终,可人在愤怒与生死关头潜能是无限的!他们默契的就像是从出生就练习过这样的流派,刀光剑影缭绕着桥元三野,寒光映面,照亮了他猛虎般凶恶的眼神!
桥元三野黑色羽织下内衬的白色衣衫忽然崩碎成几百条翻飞的白色布条,暴露在空气中的每一寸肌肤都插满了黑色细管,怪不得他们进到这间大殿桥元三野就握着刀,那柄刀焊死在了桥元三野的掌心!通过遍布全身的管道,他从这柄古老玄秘的刀上疯狂汲取着神龙的力量!
这柄岛田家世代相传的神龙之刃在半空中带着漆黑流光斩出巨大的圆弧,仅仅是瞬间,磅礴杀机如狂风暴雨倾泻而出,雾子和野良用刀锋为引而做出捕捉猛虎的网顷刻间破碎。那面玉质屏风也四分五裂了,象征着桥元家族荣耀的菊花家徽化为粉末,就连那用防弹玻璃定制的落地窗都没能幸免于难,呼啸的晚风吹了进来,地板上留下了一道入木三分的狰狞刀痕,满室狼藉。
雾子缓缓爬起来,而野良则是完全站不起来了,就在刚刚桥元三野挥出这一刀的瞬间,野良用身体挡在了她的前面,而小元虽然没有怎么被波及到,但她身体素质本就比不上二人,此刻也已经虚弱的只能勉强站起来。
“这就是古老伟大的神龙之力啊。”桥元三野享受着这股流窜在体内的澎湃力量,他鬓边雪白头发像是枯木逢春渐渐变得茂盛颜色也变黑了,力量不断在灌注,他的身体正在发生巨变,他缓缓挺直有些佝偻的脊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脸上皱纹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他癫狂似的大笑,“虚伪的岛田家族私藏了这种力量为自己所有,为的就是巩固他们的统治,然而现在这股力量已经为我所用,我才是铁坂的主人!”
“而你们,都会成为我崇高理想的垫脚石!”
他再一次挥刀,黑色的浓雾缭绕在他的脚边,雾气升腾,随着他挥刀的动作黑雾缭绕在刀身,整个室内的温度都骤然下降。黑雾所覆盖的地方都生长出纯黑色的冰凌,最后,这些黑雾凝聚在了桥元三野挥舞的刀上,化为了一只咆哮出龙吟的狂龙!
“你的理想和你都让我感到可笑!”雾子站在黑雾的中心,她长长舒了一口气,雾气如刀从她的身上划过,带出一条撕裂般的血痕,但她全然不在意的双手握刀在身前。已经到了一决生死的关键时刻,然而她的思绪却越飘越远,一张张符咒像是放风了整个童年的风筝从她的袖口飞出,这些代表了灵狐之力的符咒环绕着她,黑雾被阻隔在外,雾子的身体隐隐散发出淡金色的光芒。
这段时间她似乎经历了很多事,每一件都成为了她人生的一部分,亲眼见证生命诞生的感动,坐在田埂边看风筝飘向更远的天空,孤身一人回到神社的那个午后……她早已不再纠结仿徨与英雄这个词的含义,即便你经历过再多个难以入眠的黑夜,也总会有一盏灯在前面等着你。
忽然雾子感觉无数双温暖手掌搭在了自己握剑的手上,她蓦然睁开眼,是小元和野良正站在自己身边,还有更多的人站在自己背后,看不清他们的面容但依稀能判断出他们是谁,小百合,森下,健太……雾子粲然一笑,她看到了白发苍苍的老人也站在人群中,就是那温柔的笑容照亮了她的童年,以及未来人生的前路。
人生不就是这样么!即便有必不可免的相遇和分别,但正是因为和那些相遇之人的羁绊才赋予了人生更多意义。
淡金色的光芒盛放驱散了黑雾与寒冷,桥元三野咆哮着挥刀,神龙也随之咆哮着朝雾子等人袭来,忽然桥元三野听到了悠远飘荡的钟声,即将零点了,这是倒计时的钟声,如果是往年此刻应该会有漂亮的烟火升空。
夜空寂静,桥元三野破天荒失了神。
在他挥刀的同时雾子也挥刀,一只近乎实质的高大灵狐站在雾子太刀的刀尖,它望向黑龙,深邃的瞳孔流露出灵性的蔑视,随即便犹如一支利箭扑了出去。两种色彩的光芒碰撞产生了剧烈的冲击力,雾子立刻展开鸟居护住大家。
爆炸的余波产生了一轮巨大的金色光晕,大厦外的铁坂居民抬头仰视着这宛如神迹降临的一幕,光晕呈圆形缓缓扩散,在铁坂上空下起了一场金色的光雨。
桥元三野眼睁睁看着那只灵狐撕碎黑龙向自己扑来,而在这个过程中灵狐变为了无数的金色流光,像是一场从人间逆着涌向天空的流星雨。流光顷刻间将他覆盖,没有疼痛,他从未觉得自己的灵魂如此安宁,那沾满了无数鲜血的双手如释重负,他丢掉了内心的刀剑与阴谋,寒冷的晚风却带来了难以言喻的温暖。
在一片光明中,他缓缓睁开眼,早已故去的亡妻出现在了他的眼前,她婉婉一笑和记忆中一样漂亮。
于是他伸出手,带着那虚无缥缈的幻影坠入了赎罪的深渊。
雾子看着桥元三野仰头从破碎的落地窗坠落,而紧跟着从塔尖又坠下了一个略显壮硕的黑影,还带着杀猪般的惨叫。这才是真正的杀招!桥元三野把决定凉太生死的开关安装在了自己的身上,他一旦死亡,那么刀就会自动割断捆绑凉太的绳子,两个人会一起殒命!
雾子毫不犹豫从窗户跳下,小元和野良先是面面相觑,又马上爬到破碎的窗户往下看,没有任何防护措施两个人几乎把半个身子探出了窗外,下面一片漆黑,根本看不到半个人影。
“别看了,我在这儿。”两个人齐刷刷的回头,雾子正抱着害怕到几乎快昏死过去的凉太,像是英雄救美中的英雄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示意他没关系一切都已经过去了,而凉太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趴在雾子肩头,这一幕实在是太美让人不忍直视。
“你……怎么做到的?”小元揉了揉眼睛一脸震惊,野良无声轻笑,大概这就是灵狐的力量吧?是连使用者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奇迹。
忽然,一颗烟花拖着明亮的尾光逆射向夜空,短暂寂静过后,璀璨明亮的烟花绽放,无数根明亮的光丝向四面八方散开,继而绽放成更小的光点。所有人的眼眸都被点亮了,紧接着越来越多的烟花被送上了天空,夜晚像是被点燃了一样,漫天都是坠入人间的繁星,寄托着人们对来年的美好祈愿。
“快看是烟花!”小元无比兴奋。
在零点的钟声敲响的那一刻烟火大会如期而至,这一切都应该感谢市长,他召开紧急会议用政府资金一口气包揽了全城的烟火,此刻他站在市政府的窗前和之前政见分歧极大的副市长拥抱着亲吻彼此,好像两个人是相识多年的老友,笑容真诚。
烟火很美,但雾子一直在看身边伙伴脸上流淌着的烟火微光,每个人的感动与兴奋都发自肺腑。
如果把人生比作一场风,那么大部分人的人生都是清风徐徐,不过吹动落叶便没了声音,消弭于世。
而此刻,雾子站在破碎的窗前,大风拂面,这场热烈的风不只是她,而是属于每个为它而驻足和阅尽于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