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病患楼的电梯,向下到地面,再穿过矮到不能再矮的灌木丛花园,王柠就这样一直跟着医生,或者说半引导式地带着医生来到停车场。
鬼使神差的,医生启动了发动机,王柠打开副驾驶的车门也坐了上去。
“医生,你们精神医院是不是对病人待遇不太好啊?”王柠拉伸着副驾驶的安全带,自来熟地顺口说了一句。
医生也不觉得奇怪,车点火后,脚下一松,灰亮色的汽车缓缓爬出地下停车场。
“首先我们医院,是东京最好的康复中心之一,不是什么简单的精神病院,其次虐待病人,你这又从何说起啊?”
“嗯,你们医院连病人能溜达的花园都那么秀气,不像是能让人放松的样子。我在医院里可是见到一位长着巨大后脑的病人,一脸憔悴,皮肤都好像干裂了,可见里里外外都有点……”
王柠说话时是放松的,坐在副驾驶上,目视前方,是身体最容易的动作。可现在他浑身一紧,只因为医生连前方路况都不看,死死盯着他。
车现在的主人,已经心思不在开车上了,但还抓着方向盘不放。王柠立刻把方向盘左拧,躲过右后方来车,窗外鸣笛声停了下来。
医生也是后知后觉,立刻恢复状态,慢慢控制车身和路线平行,但是已经错过了左拐弯的绿灯,只好刹车等待红绿灯的计时。
医生觉得他能平静下来了,“你确定是在医院里面看到的吗?是不是长得像滑头鬼那样?后脑勺特别长?”
“不是吧?他是那种头颅特别大,像冬瓜一样,长倒是挺长的。”两个人都没有互相看对方,盯着红绿灯。
“那没有错了,就是这样的脑袋。不过……呃……”
“怎么了?涉及你们医院的什么秘密?”
“我们医院能有什么秘密?很多治疗不了的那种精神病人。家里人又不愿意照顾,就拖到我们这边进行康复。疯疯癫癫的闲话,多了。只是我接下来说的话反而是真的,那个人其实已经死了。”医生说完,红绿灯计时也结束了。这次的起步汽车比之前快得多,往前窜了一下。
王柠也有点和车身脱节,滞空一瞬,弄他有一点点忧虑,可能是因为医生的车技,也有可能是医生的话。
“一两年前的事了吧?还是三四年前?时间我真不记得太清。”医生自言自语,他好像被打开了话匣子,整个人停不下来了。
“但那个病人我印象深刻,哪怕不归我管,我当时只是在治疗他同病房的患者,所以看到过他。病人刚来的时候还是个正常人,我不敢说有多正常,但绝对比你见到的正常的多。
“我偶尔听到他和他的主治医生的只言片语,说是他得了一种怪病,每天晚上都会做梦,而且梦的时间非常长。这并非什么奇怪的事,对吧?可是那位病人不一样,他的梦竟然会越来越长。
“每一天晚上做的梦都会比前一天晚上的梦变得更长,甚至说自己梦里面经过了几年。我当时是嗤之以鼻的,我虽然不明白梦方面的精神类疾病,但我好歹是个医生,当时就认为这是病人自以为得了绝症,夸大了自己的疾病状况。
“后来那个病人说自己在梦里面度过了百年,还和我们医院里面一个护士结了婚,我就更觉得他和梦没什么关系,只是精神病罢了。担心他影响别人,索性给他转了出去,去了单间病房。
“可结果呢,某天我突发奇想路过那间病房,只看到一个头脑巨大向后延伸的像外星人一样的怪物!我问了旁边的同事,他说病人已经到了每天晚上都会做数万年的梦了,并且和我想起了那个病人的梦中故事”
医生的声音就好像深夜电台,自有一番腔调,又好像夏日空调,别有一番凉意。
“那后来他怎么死了?”王柠问。
“据推测是梦到了不会结束的梦,在梦里永生了。”医生努力表现出释然的微笑,“是真是假我不清楚。不过我很肯定那是怪物。”
汽车还在行驶,两人也算回归平静,聊了那么久的天,没聊出好的气氛,还真不如看看外面的太阳光混绿叶的经典配色。
可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眼前突然出现大量的汽车,一股脑地停在路口,医生的汽车陡然刹车也刹不住,直直地往前撞去。
王柠使出铁块色来,准备给汽车来个保护。
当汽车头就这样直直地穿过前方汽车,如同前方所有的金属玻璃,这些汽车的部件都是虚幻泡影。
王柠醒了,又一次。
原来他还在等左拐的那个红绿灯路口,趴在副驾驶上睡着了。
但是他怎么可能睡着?他又怎么能睡着啊?
更何况医生你别睡觉啊!
我们在路上啊!
可没等王柠去叫醒医生,他就被汽车外面的动静吸引了。
这个路口,有许许多多的汽车停在这,所以,自然有许许多多的司机,他们一个个也趴在方向盘上睡着了。骑自行车就比较惨,直接向一侧倒去,哪怕头破血流,也在呼呼大睡。
地上有个身穿校服的男生好像有了点动静,王柠本以为那个男生是被头皮上的大口疼醒了。
可是就算人挣扎起身,他也不会从嘴里伸出一只黑手来吧!
就好像人穿毛衣,把毛衣翻个面。那只手就好像穿过毛衣的领口,穿过人的嘴巴,然后由里到外把整个人都翻转了过来。
明明天色透亮,这个人却通体黢黑,而且不是那种肤色黑,就好像它自带一种滤镜。
那黑影环视四周,眼睛虽然极其模糊,但是凶光显露。
它慢慢向王柠这边走来,闲庭信步。
王柠知道来者不善,掏出收集者,黑影一顿,停了下来。
它以极其诡异的腔调一字一句,还混着普通少年音,“谢谢,你们在梦中告诉我的事——”
话音刚落,它周身所有黑暗都慢慢的向口中汇聚,那个少年又从里到外被随意翻转了一次。